一個謎一樣的國度

何映宇

在輝煌偉大的歷史文化、得天獨厚的地緣戰(zhàn)略地位面前，無論是印度的領(lǐng)導人，還是廣大的印度百姓，又有著天生的自信，認為印度必將是亞洲乃至世界的中心。

印度和中國都是世界文明古國，都以綿延不絕至今而著稱于世。“印度”一詞原為梵文“河流”（Sindhu），后專指印度河，在波斯語中讀做Hindu，因h弱化讀成了Indu，希臘人從波斯人那里借用該詞稱印度河為Indol，河流所至之地稱為印度。當?shù)貏t自稱為“婆羅多王統(tǒng)治的區(qū)域”。

中國文獻上對印度的稱謂很多，早期有稱“天竺”“身毒”“賢豆”，至唐代，玄奘始定名為印度。

印度，一個謎一樣的名字，一個謎一樣的國度。

諸神的國度

印度是一個神的國度，據(jù)說，印度教的神有3.33億之多，而且印度人的人名又特別長。我們可以算一下，如果兩秒鐘念一個神名，不吃不喝不睡覺，這樣念下去需要整整二十年之久;倘若實行八小時工作制，那就需要60年，看來僅僅只要依靠于把人名念上一遍，就可以創(chuàng)造一項全新的基尼斯世界紀錄！

其中最重要的，是毗濕奴、濕婆和因陀羅。婆羅門教經(jīng)典《梨俱吠陀》中以四分之一的篇幅贊頌天神因陀羅，這位天神既是黑暗的敵人，又是旱災的克星，他最大的功績就是殺死巨龍，劈山引水，前者對應著雨季，后者則不言而喻，是旱季的象征。

在印度，到處都是神像，當你站在這片熾熱的土地上時，呈現(xiàn)在你眼前的是一些石頭的城堡、奢靡的宮殿和巴洛克般繁復的神像雕刻。沒有人知道它們花費了多少的人力和時光，現(xiàn)在，它們只是靜靜地矗立在歷史的盡頭，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著它們身體上斑駁的痕跡。

印度馬杜賴城的米娜克西神廟完成于1623年，據(jù)說是為了紀念愛上濕婆神的一位公主而建造的。遠遠望去，神廟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灰泥雕像，嘆為觀止。南門塔最高，共九階，每一階上都是鮮麗俗艷的人物，留著德國人似的大胡子的男性和風情萬種的女性分外妖嬈，他們千百年來就居住在這石階上，擺出各種姿勢，每一個雕塑都不同，每一個雕塑都似乎是一種鮮活的存在。它的巨大門塔讓人目眩神迷，殿內(nèi)千柱殿的石刻列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著不同的動物，比如孔雀、馬和大象，精細繁縟到了極至。就像印度的神話和文明，每一個細節(jié)都可以生出無限多的可能性一樣。

上圖：恒河孕育了印度的文明。

類似米娜克西神廟的建筑在印度有二三十座，著名的康達立耶·瑪哈迪瓦神廟同樣讓人目不暇接，幾乎是以一種事無巨細的態(tài)度，建筑師和工匠設計了一座天國之樓。在建筑的表面上，到處糾纏著難以計數(shù)的繁縟的高浮雕人體，女性和密荼那（愛侶）雕像以露骨的性描寫著稱，那層層疊疊向上的動勢，每一個塔頂都顯得豐滿、敦實，恰似后浪推向前浪，把力量集中在塔頂，仿佛一座火山就要爆發(fā)。

太美了。在這些建筑中，印度人對裝飾的狂熱已經(jīng)顯露無遺。據(jù)說，多數(shù)的建筑雕刻師原來都是在象牙上做雕刻的，有的可能還做過微雕，他們的空間觀念顯然和現(xiàn)代建筑師大相徑庭。他們的宇宙被縮小了，他們極力在一個有限的空間內(nèi)制造無限的生命，最終把它視作一根象牙。這些建筑本身的形制并不怎么復雜，然而一旦有了奇思妙想的雕刻，一切都為之改觀。拉納克浦爾的耆那教神廟同樣展示用繁復的浮雕制造著神秘。這里有多少位神？有多少種不同的神態(tài)？沒有多少人心知肚明。

尼赫魯將印度人的這種繁復的嗜好稱之為“過分的幻想”，不知道尼赫魯?shù)脑u價是褒是貶。然而，正是這些想象力異常豐富的人寫出了兩萬多卷的佛經(jīng)，將神話人物演繹到無法窮盡的程度。

這里生活著擁有無限智慧的人群，他們喜歡的事是祈禱、耍蛇和幻想，有誰能窮盡這里神秘的一切？

佛教：致敬恒河

之所以會產(chǎn)生這么多神，是因為印度是一個宗教的國度。在印度的眾多宗教中，最重要的當然是印度教，即婆羅門教。印度全國有約83%的人口信仰印度教。印度教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6世紀雅利安人創(chuàng)立的婆羅門教，公元8世紀左右，商羯羅吸收了一些佛教和耆那教的教義，發(fā)展成為印度教。

印度教除了繁復的神祇，最著名的就算“種姓制度”了。在全國分為四個等級，第一等級婆羅門主要是僧侶貴族，擁有解釋宗教經(jīng)典和祭神的特權(quán)，第二等級剎帝利是軍事貴族和行政貴族。他們擁有征收各種賦稅的特權(quán)。第三等級吠舍是雅利安人自由平民階層，他們從事農(nóng)、牧、漁、獵等，政治上沒有特權(quán)，必須以布施和納稅的形式來供養(yǎng)前兩個等級。第四等級首陀羅絕大多數(shù)是被征服的土著居民，屬于非雅利安人，他們從事農(nóng)、牧、漁、獵等業(yè)以及當時被認為低賤的職業(yè)。

倡導眾生平等的佛教終于在印度衰落了，那曾經(jīng)是一個沒有等級制度的世界。我們都知道，佛教的教義是為了度人，可是并不是很多人意識到，在佛教形成的過程中，恒河扮演的角色。

旱季的恒河，它的流量較為平穩(wěn)、流速比較緩慢。所以人們可以愜意地跳到這條圣河中去沐浴自己污穢的肉身。印度的圣禮習俗與河流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人死之后的水葬、極端主義者的“絕食自溺”，都是圣潔的河流惹的禍，所以在《西游記》中，唐僧師徒要想真正功德圓滿，還必須經(jīng)歷一次渡河之劫，也就沒有什么可奇怪了。

恒河給一個旁觀者的印象是，它是永恒的，不變的，但又是動的、有自凈能力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小乘佛教徒建立起“相依緣起”的因果法則（“相依”的意思是流動），它的基本觀念是：一個整體必須被看作是某些構(gòu)成元素的集合（緣起）才有意義，同時，事物總在經(jīng)歷瞬間的生成和毀滅，即一個構(gòu)成元素的生成必然對應著另一個構(gòu)成元素的滅亡，從生到死循環(huán)不已的生命之流和“長江后浪推前浪”的河流邏輯恰成對照。

大乘佛教發(fā)展了這種永恒運動的學說，關(guān)于斷滅和涅槃、關(guān)于一切生命的絕對之消滅，關(guān)于一類元素或力（諸行之聚）、關(guān)于元素短暫瞬間的鏈條（剎那相續(xù)）……使其成為一個龐大的理論體系。在這里，河流已經(jīng)不只是價值觀的體現(xiàn)，更是方法論和認識論上的模仿對象。

不過和印度教一樣，佛教的世界，他們的神同樣令人眼花繚亂。

仿佛還活在唐僧和他的徒弟們西行取經(jīng)的途中。佛陀在菩提樹下頓悟，他頒布四圣諦和八圣道，將鑲嵌著神話、天文學、信仰和魔法的宗教傳布整個印度，然后深刻地改變著當?shù)氐慕ㄖ臻g布局。曾幾何時，當佛陀的身體化作晶瑩閃亮珍珠一般的舍利，窣堵坡就風靡一時。現(xiàn)在看到的桑奇窣堵坡已經(jīng)不是阿育王初建時的模樣了，只是內(nèi)部還保留著阿育王時代的核心部分。它建在一座100米高的小山山頂，19世紀初，貪婪的英國殖民者兩次挖開此塔，在這里尋找他們夢寐以求的奇珍異寶。

這巨大的圓形墳墓里面珍藏著小小的舍利，后來有了一個漢語的建筑術(shù)語，叫作塔。不過和現(xiàn)在我們在中國看到的塔不太一樣，那是在一座4.3米高的圓形基臺上覆缽形的建筑物，凸起在平原上，像大地的乳房，又像一個巨碗。東門最下一層橫梁和立柱之間外側(cè)的藥叉女圓雕被公認是全印度最美的女性雕刻之一。她的全身構(gòu)成三折曲線：由頭至胸，上身傾斜向左，左手高托芒果樹枝，右手遠伸攀扶樹干;腰部強烈向右扭轉(zhuǎn);臀部以下則垂直向下，左腳向后自然抬起，彎向大樹，從而形成三折的曲線，充分體現(xiàn)出女性的妖嬈性感。

藥叉也就是夜叉，夜叉到底是神還是鬼？至今尚無定論。就像龍的身上交織著天與地兩種氣質(zhì)一樣，夜叉也是神與鬼的混合物。夜叉既有能啖鬼的意思，同時又有捷疾鬼的意思。不管是能吃鬼，還是鬼吃人，從這個名字我們也不難想見，夜叉必定長相兇惡，關(guān)于夜叉的大小和聲音，自古以來都是眾說紛紜。有人說他像老鷹，有人說像蝴蝶;有人說他說話像老頭兒，有的則認為像天空打雷。《法華玄贊》說夜叉就是羅剎，而羅剎就是惡鬼，看來夜叉身上的魔鬼氣質(zhì)要比他的神仙派頭多得多。《摩奴法典》并不認為夜叉和羅剎是同一種妖怪。第十二卷《輪回 最后解脫》中，《摩奴法典》的作者認為跳舞者、鳥類、騙子、羅剎和吸血鬼是暗德的最高級，天界樂師、鳩耶迦、夜叉以及一切天界女妖是憂德的最高級，他們的輪回是不同的。暗德淪為畜生，而憂德的則仍成為人類。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夜叉和羅剎就開始混為一談。

在寫作卷帙浩繁的龐大史詩《摩訶婆羅多》和《羅摩衍那》的同時，印度建筑師已經(jīng)學會了如何使一棟建筑物讓人望而生畏。那是怎樣的一種繁復？當你站在它的面前，抬頭仰望著那些栩栩如生的天神，感受著印度巴洛克無與倫比的視覺沖擊力，你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這種感受。所以，在輝煌偉大的歷史文化、得天獨厚的地緣戰(zhàn)略地位面前，無論是印度的領(lǐng)導人，還是廣大的印度百姓，又有著天生的自信，認為印度必將是亞洲乃至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