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涂的記憶

林秀川

清明時節，我又一次回到家鄉。行走在長長的海堤上，正趕上海水退潮，一片黝黑的灘涂展現在眼前。在陽光的映照下，灘涂泛著斑斑點點，幾條跳跳魚在上面歡快地來回穿梭著，幾顆不知名的小螺緩慢地爬著……遠處有一片插排有序的竹竿海蠣，猶如一排排的士兵守護著灘涂；幾條小木船很隨意地停泊在港汊里； 還有那成群結隊的討海人在其中流動著、勞作著，構成一幅動感的圖畫，深深地吸引著我的眼球。

也許是我生長在海邊，每天看著落潮之后的那片迷人的灘涂的緣故，也許是小時候經常與灘涂零距離接觸的原因，也許是灘涂給我童年帶來太多歡樂的記憶，所以我對灘涂始終蘊藏著一種特殊的情感。雖然離開老家當兵幾十年了，但在軍營里會時常夢見家鄉那片灘涂。有時在別處見到海灘，也會自然而然地想起家鄉那片灘涂，而且總想通過一種方式把對灘涂的情感表達出來。

記憶中真正與灘涂第一次零距離接觸，還是6歲那一年（在這之前，因年齡太小，父母不讓下海）。那一天，我跟爺爺下海去自家那口魚塘抓魚。爺爺先把魚塘破開一個缺口，讓魚塘里的水往外排，等水排干后，魚呀蝦呀活蹦亂跳，一只好大的蟳拼命往前爬，它想溜走，卻很快被爺爺逮住了，扔進魚簍。我一看到魚蝦就興奮起來，不知深淺地往魚塘里跳，結果淤泥沾滿一身，像個泥人。我和爺爺一起抓魚捕蝦，可是在捕一只蝦時，我的手指頭被那根尖利的蝦針刺中了，流出了血，痛得厲害，不得不撤出魚塘，坐在魚塘邊看著爺爺抓魚。不過，我坐著看爺爺把魚一條一條抓進魚簍，也是一種享受。

從8歲起，我也背起魚簍，拿起漁具，加入了討海隊伍，從此與灘涂接觸更頻繁了。說到討海，不得不提滑滑板這個討海的交通工具。它是由一塊長約2米、寬約30厘米的木板（前頭微翹）和一個扶手制作而成。看似十分簡單，卻很管用，在灘涂上它既可代步，且速度較快，又可運載少量海貨。使用時還要操作得法，不然會翻倒。我第一次騎滑滑板就翻倒過，弄得滿身是泥，后來才慢慢掌握了技巧。在灘涂上騎滑滑板，不僅可當作一種交通工具，還能給人帶來一種好心情。在廣袤的海灘上，和幾個小伙伴一起，騎著滑滑板，迎著海風，哼著小調，穿梭于港汊與灘頭之間，載著滿簍的海貨回家，那種心情別提有多么地愜意了！

海的灘泥，具有很強的黏性，且光滑發亮。在灘涂上，幾個小伙伴在一起，經常用灘泥制作小泥人玩，有時也捏些小動物，如牛呀、狗呀、豬呀……在這方面，要數鄰居時超叔手藝最好（他只大我兩歲，可他輩分比我大），他除了能捏小泥人和牛、羊、馬，還能捏各種鳥，尤其是小燕子捏得最像，可稱得上惟妙惟肖。

在灘涂上，還長著一種神奇的樹——紅樹林。一開始，我覺得很疑惑：海水那么咸，這種樹怎么能活下來，還長得如此旺盛？后來才知道其中的奧妙：因為紅樹林的葉片上有許多排鹽腺，能排除海水中的鹽分，使自己活下來。紅樹林的繁殖也很特殊，當果實成熟時，種子就在果內發芽長出幼苗，一起落在海灘淤泥中，幾個小時內便可生根，若被海浪沖走，便隨波逐流地在水上漂泊，一遇到海灘就能扎根生長。這種繁殖方式，在植物中很少見，人們稱它是“胎生樹”。

在灘涂中，常常還可以見到白鷺、蒼鷺、野鴨、燕子等自由飛翔。這些野生的禽鳥，或浮游于水溝，或藏匿于紅樹林叢中，或停留于礁石上、海蠣竿上、船頭船尾上……偶爾受驚擾便會群起振翼長空。每當見到這些禽鳥時，我都會情不自禁地對著它們高呼幾聲。可是這些“小精靈”在我的高聲吶喊中，飛翔得更加歡暢，越飛越遠。面對這些生機勃勃的小生命，我經常看得發呆，忘掉手中的活計。

在與灘涂的接觸中，慢慢地有一種特別的內心感受，深深地感到灘涂像一位慈祥的母親。當漲潮時，灘涂躺在海水下面默默地托起偌大的海面，把大海最美的一面呈現給世界，當人們贊美蔚藍壯麗的大海時，灘涂卻躲在海底甘當無名英雄。當退潮時，她又敞開寬闊的胸懷，去迎接討海的、養殖的、游玩的等各路賓客，且忍辱負重，任由人們踩踏、挖掘、碾壓、拿捏，尤其對生長其中的每個小生命都一視同仁，源源不斷地給小生命輸送其需要的養料，并悉心呵護著。不管海水如何反復地淹沒自己，也不管天上刮起狂風暴雨對自己怎樣肆虐和敲打，灘涂里的所有生命都依然安全、健康地生長著。記得有一年6月，來了一場特大臺風，連續兩天刮著大風伴著大雨，又遇大潮，海水和雨水一個勁地往我屋里灌，水位越來越高，最后漲到一米多高，灶臺和家具全部泡水，全家人只好躲到小閣樓上。在臺風來臨時，母親一直擔心在灘涂上剛剛種下的那幾十斤的蟶苗會被水沖走。臺風一過，我和母親趕緊下海去察看那些蟶苗，結果那些蟶苗仍然被灘涂蓋得嚴嚴實實，一顆未損，當年還獲得好收成。

對灘涂的另一種深切感受，是它的遼闊與蒼茫，它能緩解和釋放人們的精神焦慮與壓抑。憶當年在老家，每當感到疲倦或遇到不順心時，我總要沿著海堤轉幾圈。望著那寬廣壯美的海灘，迎著那略帶潮濕咸味的海風，精神為之一振，壓抑的情緒隨之消散。尤其后來自己長期在城市里居住，一旦進入灘涂那遼闊蒼茫之境，猶如走進一片廣袤的大草原，心理上陡然獲得了一種輕松的釋放。

灘涂，看似荒涼一片，但它正蘊藏著一個又一個無限的生機。啊，灘涂，你是上天賦予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一種恩賜，也是一筆寶貴的財富，每個海邊人都應好好地珍惜！

責任編輯 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