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
午睡這點時間,仇如鋼做了個短小精悍的夢。
他夢見自己誤入一條荒徑,亂花迷人,兩眼旁顧,一不留心腳下踏空,人往洞穴深處墜去。仇如鋼反應夠快,雙手薅住一根藤蔓,腳下卻無落處,于是,懸空的身子晃如秋千。他使出勁自救,希望雙腳能探著洞壁,減緩手上壓力,結果只蹬掉一塊石頭。石頭松開滾落,“咚咚咚”,“哐哐哐”,擊起一陣恐怖回響——他被嚇醒了。
原來,外面有人急促敲門。
敲門者陰二,街上一個混混小頭目,人送外號“二愣子”。仇所長,不好了,有人要殺人。
仇如鋼對“二愣子”不感冒。這個大錯不犯小錯不斷的祖宗平日里糾集一幫小年輕,在轄區沒少給派出所制造麻煩。仇如鋼一直暗中收集證據,正俟機將他和他的嘍啰們一網打盡。想不到他居然送上門來,還豬鼻子插蔥,裝模作樣充正人。
聽說有人殺人,本已回到座位裝淡定的仇如鋼心里還是有了小忐忑。他欠起半截身子,不以為然道,殺人?光天化日之下,誰敢殺人?仇如鋼是這樣想,只要你“二愣子”不招惹事端,老子的轄區就平安無事。想到這里,他挖苦“二愣子”說,我看啦,你是巴不得街上天天有人殺人吧?
“二愣子”熱臉貼冷屁股,一點不覺訕然。他回擊道,仇所長,我好心來報警,是不想讓柳歪歪弄出大事,你既然狗咬呂洞賓,我算自找沒趣,嘴巴癢。
聽說是柳歪歪鬧事,仇如鋼心里不禁一沉。這個歪歪絕對是街上混混中的一號頭目,也是“二愣子”的死對頭。他心狠手辣,曾經為收賬一刀剁掉人家半根指頭,有次打架沒占上下風,竟生生咬掉對手半只耳朵。這個玩命的主兒兩進宮,他不惹是生非則可,惹事必是大事,仇如鋼不重視不行!
慢點。見“二愣子”真要走,仇如鋼不得不把他招回來,你給我說清楚點,歪歪他到底怎么啦?先倨后恭,仇如鋼有點不好意思。
歪歪還玩老套路。他在貴三的餐館吃飯,又不想掏錢,最后拔一根頭發丟盤子里,不付賬不打緊,還要求賠償損失。貴三堂客(當地人對老婆的客氣稱呼)看穿歪歪的鬼把戲后不留情面,當眾揭穿他,罵出許多難聽的臟話。結果,她招致歪歪一頓狠揍,已經倒地爬不起來,生死未卜。貴三抄家伙要迎戰拼命,歪歪就手抓過門邊肉案上一把殺豬刀揚言劈了貴三。雙方戰端既開,桌子已被掀翻,杯碗盤碟碎了一地……
走遍天下不虧店家。有錢吃飯,沒錢餓肚,臉總比肚子要緊,吃霸王餐的事我陰二可干不出來。“二愣子”陳述完畢,發出這般感慨,語氣里對歪歪充滿鄙夷。
對“二愣子”的如意算盤,仇如鋼洞若觀火。歪歪因為敢下手,名氣旺,一直壓著“二愣子”的風頭。小打小鬧的“二愣子”心里虛他,平素只好隱忍。現在,歪歪惹出這檔子糗事,“二愣子”希望借警察之手收拾他,替自己出口常年壓抑在胸中的鳥氣。當然,仇如剛不會讓“二愣子”陰謀得逞,就算收拾歪歪,也是警察依法行事,為民除害,保一方平安,不可以讓陰二當槍使。他揭露“二愣子”說,派出所如果抓了柳歪歪,你心里是不是感覺很爽?“二愣子”聽出仇如鋼話里帶刺,說,仇所長,你別打擊好人,這樣的事派出所管不管隨你。仇如鋼說,誰說不管?只要有人敢在本轄區撒野,警察就要管。仇如鋼的話綿里藏針,噎得“二愣子”翻白眼。
可話是這樣說,仇如鋼卻面臨最大難題——所里只剩他一個人!和正在滋事的歪歪比起來,仇如鋼有許多劣勢。他個子矬,比歪歪矮半個腦袋,身體上對手占便宜。雖說自己也當過武警,但多年不操練,那些拳腳功夫幾近荒廢,單槍匹馬對付歪歪絕無制勝把握。更何況歪歪不到三十歲,體壯力大,年過不惑的仇如剛和他比差了一大截。關鍵還一條,歪歪是赤腳的,仇如鋼是穿皮鞋的。赤腳的歪歪敢玩命,仇如鋼生命誠可貴,皮鞋價更高,用不著和他一樣拿命當兒戲。誰說警察不怕死?那才真叫站著說話不腰疼。警察也是血肉軀,身子并不是鋼鑄鐵打的,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放出來的照樣是滾燙血水。只不過,面對生死抉擇,警察比常人多了一份職責和擔當,許多東西到了該拿命換的時候讓你沒選擇。比如現在,仇如鋼就處在這要命節點上,去與不去都由不得他。所里兩兄弟被派下村去處理一起糾紛,遠水救不了近火。他想在鄉政府抓兩個幫手,可是,所有干部也都下了村,只剩財政所出納妹子正在辦公室摁電子計算器算賬,拉上她去出警只會羊入虎口,讓柳歪歪多一個人質,到時更麻煩。這時候,空氣中的辣椒味兒刺激了仇如鋼的嗅覺,他抽搭鼻子,打出一個地動山搖的噴嚏。對,不是還有鄉政府食堂的大師傅老魏嗎?老魏年紀雖然高了點兒,但他粗胳膊長腿,操刀切菜呼呼生風,如果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兩人聯手拿下柳歪歪應該不成問題。想到這里,仇如鋼給“二愣子”遞話,你先去吧,柳歪歪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二愣子”站著沒動。人命關天,他對磨磨嘰嘰的仇如剛頗反感。他說,你能不能快點?柳歪歪他可能沒你這耐心。
滾遠點,派出所的事用得著你陰二指手畫腳嗎?你還是管好自己吧。仇如鋼撂下“二愣子”,疾步朝食堂走去。
聽說要抓柳歪歪,老魏手里炒菜的鍋鏟“哐當”掉鍋里。他騰出的雙手很無措,順便在圍裙上擦兩把,嘿嘿笑,肥胖的臉像彌勒,表情很復雜。他說,仇所長,你看,我這不是正忙著嗎?時間也不早了,下村的干部馬上就回來吃午飯……他拒絕的理由很充足。
仇如鋼當然知道老魏的話是托詞,他想不到老魏是個膽小鬼,公家的飯菜白養他一副好身體。仇如鋼自己也膽小怕死,但他是警察,不能因為怕死不去抓柳歪歪,明知送死也得上。老魏可不一樣,一個食堂職工,他的職責是弄出可口飯菜,讓鄉干部們吃好喝好。他沒義務配合仇如鋼抓壞人,仇如鋼拿他毫無辦法。仇如剛還是不死心,他拍拍腰間的槍套給老魏壯膽說:“魏師傅,你不用怕,我帶著家伙呢。”老魏反唇相譏:“仇所長,你有槍,還怕什么?歪歪他敢不聽招呼,你就一槍崩了他!”說完,老魏只顧炒菜去,眼睛盯鍋里,不朝仇如鋼看,鍋鏟碰得老天鍋呱呱亂響。
仇如鋼從食堂訕訕退出來,發現“二愣子”還在門口戳著,心里很嫌惡。他有過一閃念,要不要請“二愣子”搭把手?他發現“二愣子”臉上是那種看戲不怕臺高的表情,這念頭馬上被自己否決。再抬頭看天,天上好像往地上掉火,隨便劃根火柴都能將空氣點燃。他睜不開眼,汗水把頭發濕成綹子,制服白一塊花一塊,像貼在身上的西瓜皮。唉,吃飯時天上憑空掉石頭砸破碗,這日子真是邪了。仇如鋼吞咽一口涎水,重新走回房間。他抓過辦公桌上的水杯,“咕嚕咕嚕”灌下一杯涼茶,然后抹一嘴巴。看來,和歪歪的一場對決是逼上梁山在所難免了,此去有風險,他想把準備工作做得周全一些。不帶槍不像那么回事,可真帶槍也有麻煩。他想了想,把腰間的“七七式”拔出來,卸掉彈夾內的子彈,放進屜子,上好鎖,然后來回撥弄槍栓,弄出“嘩嘩”的聲響。他發現在槍栓拉動的響聲里,門口的“二愣子”兩腿打閃,退后了小半步,心里不覺好笑。走到門邊,仇如鋼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進到里間。里間是他的臥室,床邊墻面上掛一面小圓鏡。仇如鋼把鏡子取下來,端詳著里面的自己,他發現制服最上面的一顆紐扣松開,左邊腦袋上有幾根頭發奓起,嚴重損害自己的警容。他把小圓鏡放在桌面上,簡單地處理了紐扣和頭發。然后,他還多此一舉地把腰帶解開,重新扎過一遍。把小圓鏡掛上墻面的時候,嵌在背面的那張全家福倏然躍入眼簾,仇如鋼的目光停在照片上,觸摸了三四秒。這時,“二愣子”催促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仇所長,你到底去還是不去?
仇如鋼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像一尊移動的鐵塔向大門口走去,走得很氣勢。
擦身而過時,“二愣子”發現仇所長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他撒腳丫子追著仇如鋼喊,哎,等等我。
立在食堂門口的老魏也看到了出警的仇如鋼。他揮著鍋鏟放一嗓子,仇所長,注意安全啦!
仇如鋼沒回頭,走他的,誰都不搭理。
制服很扎眼,唰唰引來一片目光。仇如鋼趕到時,場面上內三層外三層圍了上百人。人們對這種險象環生的場景充滿天生的熱情。他們或許給施暴者一絲譴責和唾棄,抑或對弱者給予一點同情和聲援,但都是無所謂的,關鍵是為了滿足一個看客的好奇。
見仇如鋼到來,圍觀人群里立刻開了鍋。
讓一讓,仇所長來了。
依我看,來了也白搭,歪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
他再狠,能斗得過警察嗎?
那可不一定,等著看好戲吧。
我們打個賭?
……
“二愣子”像一只蒼蠅繞著仇如鋼飛。他惡人做到底,半點不回避。在他想來,仇所長是自己“請”來的,今天柳歪歪如果栽到警察手里,有他一份功勞,這是他值得炫耀的資本。從此,歪歪將服他三分,再不敢小瞧他“二愣子”。
場面的確很亂。貴三的堂客別扭著身子躺地上,周邊瓷片散落,口鼻皆有殷紅溢出。歪歪一腳皮鞋踩女人屁股上,就像踩著一條死蛇,手里的殺豬刀拍得桌面“砰砰”響,嘴里哇哇嚷著,貴三,你給老子滾出來,你堂客落到我手里,再不出來,老子幾刀劈死她,你信不信?
貴三不知躲哪旮旯去了,柳歪歪英雄落寞。
仇如鋼看不下去,遠遠地朗聲喝道,柳歪歪,趕快放下刀子!
歪歪擰過腦袋,瞥見仇如鋼,臉上稍許困難一下,繼而把目光放遠,見仇如鋼單槍匹馬凜凜而來,刀尖子旋即轉向他,眉毛立起來回應道,仇所長,今天的事你莫管,老子丑話撂前頭,別說不給你面子。
果然不出所料,這小子逆天了!仇如鋼說,柳歪歪,你放的什么狗屁。我既然來了,就由不得你胡作非為。現在,我命令你馬上放下兇器,跟我去派出所接受處理。
歪歪不買賬,頂嘴道,你先回去,等我和貴三把賬算清后再來自首。
他的討價還價,引得圍觀者一陣哄笑。仇如鋼聽到最響的笑聲來自身后一張豁嘴。豁嘴肩上挎著柴背子,正拼著老勁往前擠,柴背子一只角戳到仇如鋼脊背上。仇如鋼杵他一眼,厲聲問,你干啥?豁嘴說,我上街買化肥。仇如鋼最看不慣這種好事者,說,買化肥就買化肥,這兒沒你的事,湊什么熱鬧!豁嘴說,我現在不想買化肥。仇如鋼詫異,那你想干什么?豁嘴說,我想看你抓壞人。
他的話引出后面更浪的哄笑。
見仇如鋼還在往前走,柳歪歪收回刀尖子頂住女人脖頸,威脅道,姓仇的,你給我站住,再敢往前走,我就扎死她,你信不信?
仇如鋼聽得一怔,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停下來。這時候,仇如鋼發現自己的膽量其實很小,小得像一只幼鼠。仇如鋼天生膽小。小時候夜里從不敢單獨戶外活動,上廁所哪怕點著燈,都得由父親一旁站崗,不然就拉不出屎來。高中畢業后,父親買通關系(主要是身高不夠)讓仇如鋼去當武警,主要目的是想操練他的膽量。現在看來,父親當年的心血全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仇如鋼的膽量一點沒長進。對一個警察來說,這可是致命弱點。
仇如鋼愣怔著沒動。空氣仿佛凝住,沒有一絲兒風,街邊梧桐樹上的葉子一動不動。場面似乎讓柳歪歪控制著,仇如鋼顯得有點被動。不過,他暫時的停留還說得過去,可以理解成一種策略。歪歪的刀子不是頂在女人脖子上嗎?人質的安全高于一切。看著地上的女人,仇如鋼突然來了計策,他掏手機打衛生院張院長電話,讓他來人來車準備救治傷員。仇如鋼想到的是,醫生的到來或許可以緩解緊張氣氛,說不定還能讓歪歪轉移視線,破解眼前僵局。在等待的時間里,他開始和柳歪歪打心理戰。他說,醫生馬上就到,你只要放開人質,讓她得到及時救治,我保證從輕處理。歪歪說,別當我是傻瓜,我不會相信你的鬼話。仇如鋼見對手上鉤,馬上指指身后,今天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我說出的話絕對算數。豁嘴馬上討好地互動,我作證,這話是仇所長親口說的。證你娘的腳!歪歪翻臉不認人,辜負了豁嘴一片美意。柳歪歪不是好惹的。豁嘴自討沒趣,可能擔心柳歪歪秋后算賬,不知啥時候不聲不響溜走了,直到最后,場面上再沒見到他。
不多時,張院長他們來了。見這陣勢,醫生哪敢近前,嘖嘖,張院長看著仇如鋼吐舌頭,直搓手。
仇如鋼說,柳歪歪,我再給你機會,命令你放開人質,讓醫生救人。
做你的夢去吧,你應該先讓貴三出來,我要和他單挑。
仇如鋼感覺自己好像置身于荒野山谷之中,發出的聲音撞巖壁上,被生硬地反彈回來,砸得他頭皮發麻。毫無疑問,堵在面前的這塊巖壁就是不可一世的柳歪歪。他糾結片刻,喉嚨里咕嘟一下,終沒發出聲音,揮著的手收得頗不自然。
“二愣子”躲在仇如鋼身后,見沒下文,甕聲甕氣提示一個字:槍!他不明真相,并不知道仇如鋼腰間別著個有名無實的空家伙。
仇如鋼想了想,打退不如嚇退,也只剩最后一招了。他從腰間拔出槍來,撥弄一下槍栓,指著歪歪說,你小子聽著,再敢頑抗,我就不客氣了。
歪歪還真敢叫板。他拿刀拍著胸脯,蹦著高兒說,開槍吧,有種朝這兒打呀,老子就不信你敢開槍打人。
仇如鋼警告說,警察的槍不打好人,專打壞人。
他這話好沒勁,歪歪壓根沒被唬住。這時候,仇如鋼有些后悔,他覺得來之前不應該把子彈全卸掉,這時候哪怕朝天放一槍,也是一種威懾,他就不相信柳歪歪真不怕死。現在倒好,仇如鋼手里捏著個空鐵坨,還不如一根撥火棍,他恨死了自己。
張院長見事情沒指望,催問,仇所長,我們院里病人多,可等不起。
仇如鋼沒理他,只對柳歪歪說,有種的你可以沖我來,但不準傷害人質,否則,你要承擔一切后果。
這下把矛頭引過來了。歪歪接招說,好啊,有種的你上來,老子倒要看看你脖子里是不是安了鋼筋。
仇如鋼發現,柳歪歪手里的刀子已經從女人脖子上移開,指向自己。太陽有些偏了,有一縷光跳進店門,正好落在鋒刃上,反射出的光芒令人恍惚。仇如鋼忽然想到了掛在臥室墻面上的小圓鏡,以及圓鏡后面的全家福。那張照片是去年暑假一家三口在九寨溝旅游時用手機拍攝的,妻子特意到照相館打印一張小二寸,讓仇如鋼隨《警官證》帶著。妻子的用意很溫馨——啥時候都別忘了家里有牽掛他的人。此刻,照片上妻子和兒子的笑容在仇如鋼腦海里不停閃回,他感覺自己的腦仁在縮小,有些疼。柳歪歪就站在十米開外,他的臉上浮著一層蔑視的表情,一雙朱砂眼透著血紅。仇如鋼真恨不得自己變成一副金剛不敗之身,沖上去把那雙帶著朱砂眼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戰書是自己下達的,怯戰不可以,懼死落笑話。仇如鋼無奈極了。他開始設想一些最壞的結局:刀子扎進去,自己悲壯倒下,然后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白發人悲痛欲絕的呼喚,再然后輿論機器飛轉,宣傳鋪天蓋地。繼之,一切歸于平靜,公墓區新冢高聳,四野寂然無聲……
姓仇的,你慫了?柳歪歪得寸進尺,發出挑釁。
眾目睽睽,仇如鋼別無選擇。他迎著刀鋒向目標緩緩移動,只是這樣的移動是謹慎的。他目光篤定,身子微側,右手的槍平端著,符合警察戰術動作的全部要求。還好,柳歪歪并未貿然發起進攻,或許他也在虛張聲勢,只是想試探仇如鋼的勇氣。隨著離目標的距離越來越近,仇如鋼意外地發現自己移動的速度變慢了,連腿腳也在微微顫抖。有兩個聲音在他腦海里爭吵不休。甲說,回來,上去等于送死!你怎么這樣蠢?乙說,不能退,沖上去拿下對手,退縮你就是軟蛋!人家都在看你的笑話呢。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交織,弄得仇如鋼無所適從。他幾乎停下來,暗自打氣說,沒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命換一命,自己倒下成烈士,名節流芳,柳歪歪死了還不如一條狗!這么一想,仇如鋼腿腳有了定力,居然不顫抖了。相反,從他的視覺看過去,對手柳歪歪神情好像有些變化,他臉部肌肉明顯痙攣幾下,不知是否與風有關,持刀的袖口不停聳動,像一面飄揚的旗幟。剩下不到兩米的時候,仇如鋼猛然覺得自己忽視了一個嚴重問題,身后的圍觀群眾應該緊急疏離,離得太近有危險——如果真要開槍的話。他撤出兩步,轉過身去,對著人群吆一嗓子,后退,都后退!劇情突然轉折,給圍觀群眾的欣賞熱情澆去一瓢冷水,人們極不情愿地退后了一點點距離。仇如鋼繼續喊,退,再退,都退到公路里邊去——想死嗎?
張院長很配合,自告奮勇站出來協助指揮圍觀群眾按要求后退。他和不明真相的圍觀者一樣,以為仇如鋼的槍里真有子彈,一旦開火,擔心跳彈傷人。
仇如鋼見人們都退得遠遠的,便開始和柳歪歪又一輪對話。他覺得,有件事情這時候可以拿出來攤牌。柳歪歪如果足夠聰明的話,這場對雙方都極為不利的危機頃刻間就可以悄無聲息地化解。只是說話要藝術,既能讓柳歪歪明確領會自己傳達的意思,又不能在他面前太跌份。仇如鋼在腦子里稍微整理了一下措辭,壓低嗓門說,人不求人一般大。柳歪歪,今天這面子你如果不給,以后有些事情恐怕不好商量。他聲音低弱,像蚊子嗡嗡,只有近距離的柳歪歪才聽得真切。
歪歪凝神片刻,然后眼里發出興奮的光芒。他似乎聽懂了仇如鋼的弦外之音,馬上會意說,仇所長,只要你說話算數,今天的面子我給。
好!仇如鋼陡然提高聲音,柳歪歪,你給我聽好了,本所長今天非抓你不可。
退到公路里邊的人們都聽到了派出所所長仇如鋼最后擲地有聲的壯語。柳歪歪沒吱聲,仇如鋼視為默認。
他們之前打啞謎似的對話沒人聽到,躺地上的貴三堂客哼唧不停,就算聽到也未必聽懂了什么。
就在此刻,仇如鋼迎著刀子飛身撲上去,柳歪歪稀里糊涂被拿下。他手里的刀子被仇如鋼揮臂擋開,幾個擒拿動作干凈利索一氣呵成。柳歪歪半截身子佝僂下去,齜牙咧嘴表情痛苦,一雙手被仇如鋼反剪到背后押走。
這一幕,把遠遠的圍觀者看花了眼。掌聲隨即響起來,人們嘖嘖連聲,夸贊仇所長功夫了得的同時,對柳歪歪外強中干不堪一擊的表現甚是失望!
“二愣子”給意猶未盡的觀戰者一臉權威地解釋說,怎么樣,開眼界了吧?人家仇所長當過武警,他是有絕招的,制伏柳歪歪這種人根本不在話下。
有人揶揄他說,那你干不干得過仇所長?
“二愣子”破口大罵,老子操你大爺。
事情遠沒過去。
其實,貴三堂客傷得并不重。好漢不吃眼前虧,這道理她最懂,所以,柳歪歪拳腳一上身,她馬上倒地裝死,直到仇如鋼成功解救。
仇如鋼押走歪歪后,圍觀的人們像一窩蒼蠅呼啦一下驅散。貴三不知從哪旮旯冒出來。他剛要配合張院長上前攙扶女人,地上的堂客一個蹦子跳起來,揪住貴三耳朵、頭發撒潑亂打,你個死鬼,老娘遭欺負時,你哪兒尋魂去了?貴三哭喪著臉說,我撒尿去了,有尿不撒撒褲襠里嗎?堂客摑他一耳光,一泡尿一拉老半天,你祖宗三代沒拉尿是不是?貴三很委屈,我一直在使勁拉,就是拉不出來。
貴三堂客絕非柳歪歪的對手。雙方剛一交戰,勝負立見。貴三見堂客倒地,挺身相救。他順手掄一個掃把,想沖上去拼命,卻終因力量懸殊未戰先敗——柳歪歪手里的殺豬刀甫一亮出來,貴三突然尿意來襲。他不得已丟下掃把,慌忙火急鉆進衛生間,結果半天尿不出來。后來,仇如鋼及時出現,他干脆放棄冒險,把解救堂客的難題交給警察。
張院長見狀,暗自大呼上當,心安理得撤離。
貴三堂客決定對丈夫既往不咎,前提是他必須陪她去派出所索賠。拿她的話說,人歸派出所抓去,仇所長就要管到底,他柳歪歪不能白逞兇,老娘也不能白挨打。貴三出于慎重先摸底,問堂客想要柳歪歪賠多少錢,堂客伸出一個巴掌,五百元,最后想了想說,至少賠兩百元。
下午,雙方坐在派出所,仇如鋼主持調解。陳述事實時,雙方各執一詞出入較大。貴三堂客說,柳歪歪成心要吃霸王餐,飯菜都吃完了才拔下自己一根頭發丟碟子里,然后實施敲詐行兇傷人。女人頗有心計,她出示了那根萬惡不赦的頭發,把它當證據交給仇所長,紅臉嘟嚕說,自己之所以放棄抵抗,就是為了保護這根頭發。柳歪歪矢口否認,說貴三堂客這是栽贓陷害,他現在胃還不舒服,想起來就惡心。作為上帝,他沒有得到必要的尊重,而作為消費者,他的權益受到嚴重侵害。他也主張要貴三賠錢,甚至全面檢查身體。
雙方吵成一鍋粥。
分歧太大,談不攏,仇如鋼只好分頭做工作。他先把柳歪歪叫到隔壁辦公室。沒等仇如鋼開口,柳歪歪先發難,那事怎么辦?仇如鋼說,一件事一件事來,先談這事。歪歪說,仇所長,你別搞錯了,我給你臺階下,你是有承諾的。仇如鋼很煩,別瞎扯,先回答我的問題。柳歪歪,你混社會時間也不短了,走遍天下不虧店家,怎么連這起碼的德行都沒有?仇如鋼有把握,他仔細研究過貴三堂客提供的那根頭發,長短、粗細甚至包括成色,千真萬確就是歪歪頭上的鳥毛。可柳歪歪說,貴三開店,我吃飯,錯哪兒?仇如鋼指出,我可要提醒你,那根頭發是不是你的,你自己心里有數,可以做鑒定的。你先耍賴,后打人,證據板上釘釘,本所長完全可以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法》把你辦進去。歪歪說,你最好把我辦進去,管飯就行。柳歪歪不是沒進去過,仇如鋼唬不住他。碰上這種人,仇如鋼倒八輩子血霉。他還得耐著性子和歪歪磨,我不是說著好玩的,你要想清楚。柳歪歪笑得很陰險,我相信你能做到。可是,老子放出來就滅了貴三一家,你信不信?仇如鋼心里抖一下。像歪歪這種人,沒什么事情干不出來,過往的經驗告訴仇如鋼,許多矛盾不往小里解決,最終都會釀成大悲劇,這樣的教訓很深刻,值得記取。他為官一任,治理一方,不希望在自己轄區制造出驚天血案。心里這樣想,可話不能往軟里說。仇如鋼問,你這是威脅我嗎?歪歪很得意,威脅派出所所長,那不是耗子舔貓嗎?但我說到做到,這是我的風格。仇如鋼敲打他說,怎么做那是你的選擇,有的人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獄無門往里闖,誰都擋不住,正是這些人讓我們警察找到了存在感。柳歪歪對仇如鋼這番宏論似懂非懂,也不感興趣。他問,仇所長,那件事情你到底給不給辦?仇如鋼說,兩件事情有聯系,我也想說話算數,可你既不道歉,也不賠償,態度很成問題,我對受害者無法交代。所以,我的承諾暫時收回,我要重新考慮一下。柳歪歪咕噥一句,好吧,想不到你也耍賴,我高看你了。
貴三兩口子也不好對付,貴三堂客尤其難纏。
仇如鋼認為,貴三堂客挨打,要求賠償是正數。問題是柳歪歪不答應賠錢。他是個青皮,平日里吃江湖飯,即便爽快答應,也拿不出錢來賠償,更何況他還堅稱自己是受害者,想倒打一耙呢。
仇如鋼心里更有數,貴三兩口子要長期在街上開店,柳歪歪這種人他們惹不起,這次由派出所撐腰幫他們撿回一點臉面,已經夠意思了。仇如鋼好說歹說,最后,貴三堂客松口,答應只要兩百元。貴三堂客說,什么時候拿錢?我不想賒賬。仇如鋼讓他們聽通知。女人追著問,找誰拿錢?仇如鋼沒好氣,當然找派出所呀。他心里罵道,找柳歪歪拿錢,你們兩口子有種嗎?
到下午兩點多鐘,事情勉強告一段落。仇如鋼習慣性的午睡遭到破壞,感覺很困。他把整個事情來龍去脈捋一捋,怎么想怎么窩囊。現在,矛盾雙方雖說都交代過去了,自己卻欠著兩個人情。對貴三堂客,他得想辦法給她弄兩百元賠償,對柳歪歪的承諾,他也感到進退兩難。如果兌現,那會是一個恥辱的交易。可是,反悔也不像那么回事——在解救現場,柳歪歪還算“配合”工作的,他不想過河拆橋。
這時候,食堂老魏端一大碗炒飯進來。仇如鋼對他先前的表現耿耿于懷,便不冷不熱說,魏師傅,端回去吧,我不想吃。
老魏不在乎仇如鋼這態度。別賭氣,人是鐵飯是鋼,趕快趁熱吃吧。
仇如鋼說,魏師傅,你誤會了。我沒和你賭氣,我是沒資格吃飯。
魏師傅豎起大拇指,我都看見了,柳歪歪那么橫的人,讓你收拾得服帖,你是真警察!
如果不是后來發生一連串事情,仇如鋼很可能會向柳歪歪讓步的。
第二天,街上到處都在傳說,派出所所長仇如鋼個兒小,勇氣足,不懼死,有絕招,孤膽擒兇上演正氣一幕,有英雄本色。這不是一個傳說,而是眾多親歷者現場目睹。消息傳到局里,局長大喜過望要求宣傳,這樣的先進人物和典型事跡千載難逢,對弘揚社會正氣、樹立警隊形象大有裨益。可是,仇如鋼斷然拒絕記者們上山采訪。到底怎么回事,他心里最清楚,他不想把自己弄得很尷尬,到時候,連柳歪歪都會打骨子里瞧不起他。局長聽聞仇如鋼這態度,直接打電話批評他,仇所長,我怎么聽說你不配合宣傳?仇如鋼期期艾艾說了一大堆不著調的理由。局長嚴肅起來,胡扯,這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它關系到我們全局的榮譽。我要提醒你,這可是政治任務,你必須做到警令暢通!
家里顯然也聽說這驚險一幕,妻子盤根問底,感到十分后怕,力勸丈夫往后別逞能,遇險繞道走。你要真有個好歹,我們母子倆怎么辦?說著說著,淚水就下來。唯一感到驕傲的只有讀初一的兒子,他纏著父親,要他講述那段傳奇經歷,還揚言要寫進作文里向同學們傳播。
不久,報紙和電視一通亂砸,仇如鋼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記者們有的是手段,他們從仇如鋼嘴里雖然沒挖到什么有價值的新聞內容,但是迂回包抄,最終通過現場目擊者的介紹,客觀真實地還原了新聞事實。相反,仇如鋼的低調和謙遜讓記者們的生花妙筆更添異彩,幾乎所有的報道都提到了同一個詞:絕招!媒體人相信,武警出身的仇如鋼在千鈞一發之際能一招制敵,一定用上了擒拿格斗中的絕招!
仇如鋼的事跡傳開后,貴三兩口子最先找到派出所,問仇如鋼要那兩百元賠償。貴三堂客說,仇所長,你出名我出丑,可是,那兩百元錢不能少。
仇如鋼想了想,從自己皮夾里掏出兩張紅錢。
貴三推辭說,仇所長,這錢應該由柳歪歪出,你的錢我們不能要。
仇如鋼說,當然由柳歪歪出,我只是先墊付。
貴三堂客搶著從仇如鋼手里接過錢,對貴三翻一個白眼,人家仇所長愿意墊付,怎么不行?能不能從柳歪歪那里收到錢是派出所的事。轉過頭來,貴三堂客還反問仇如鋼,仇所長,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仇如鋼被噎得無言以對。
又一天,柳歪歪拿著報紙來見仇如鋼。他拍著報紙,直言不諱說,這上面寫些什么狗屁!別人服你,老子不服你。
仇如鋼說,你想怎么樣?
柳歪歪把一張紙擺在仇如鋼面前,橫蠻道,你只要在上面簽個字,我們兩清,否則……
仇如鋼瞥了報告一眼,撕了。他先對折撕開,然后重疊著撕成四塊……最后將一把碎紙片拋開。那些零碎的紙片紛紛揚揚,帶著舞蹈的姿態在空中飛旋,像一朵盛開的花兒,和仇如鋼此刻的心情一樣。仇如鋼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我最討厭別人要挾我。
柳歪歪臉上的五官氣歪了,他扭頭走出仇如鋼辦公室,丟下狠話,姓仇的,你這個所長當到頭了,走著瞧!
年底,仇如鋼向局里遞交辭呈,主動要求辭去派出所所長。他的舉動引來一片嘩然,不是剛剛樹立成典型嗎?他仇如鋼玩的啥套路?所有的勸說皆無濟于事,局長親自出面,也沒能說服他。
你總得給出一個理由吧?
仇如鋼說,我不配!
局長說,神經病!
仇如鋼調局機關。新任所長和仇如鋼是戰友,從治安大隊教導員崗位拔擢上來。那天,交接完工作,兩人一起在鄉政府食堂喝酒,新所長問仇如鋼有什么需要特別交代的,仇如鋼要戰友無論如何答應他一件事——柳歪歪準備開辦沙石場,要求派出所簽字辦理爆破手續,仇如鋼一直卡著沒辦。
戰友說,憑什么不給辦?我得給人家一個說法吧?
理由很簡單。仇如鋼早替新所長想好了,柳歪歪是有前科的人,危爆物品落在他手里,壟斷沙石市場不說,指不定還會惹出什么事來。
可惜遲了一步。仇如鋼有所不知,之前,柳歪歪在局里找到新所長,新所長已經在報告上簽字。新所長對柳歪歪的情況并不了解,是主管副局長給他打了招呼,說柳歪歪是他親戚,需要照顧一下,他頂不住。
新所長擎著酒杯,遲疑片刻。他忽然想到媒體上那個吸人眼球的詞匯“絕招”,聯想到仇如鋼的辭職,似乎什么都明白了,手里的杯子朝仇如鋼碰去,碰出的聲響驚得旁邊吃飯的人都瞪大眼睛朝他倆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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