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祥軻
這是一個倡導創新的時代,一切講求個性化、與時俱進,中國青年一代雕塑創作現狀,可謂是百花齊放,朝氣蓬勃,這體現出他們的視界和價值取向,代表了新的活力。相對于中國近代雕塑發展態勢,無疑是可喜的。
但其中也存在疑慮,從院校的學生到畢業后成為獨立雕塑家的轉變,是怎樣的一種經歷?可能這是一個不斷自我推翻和修正的過程。學院是比較純凈的藝術孵化園地,青年學子們經歷短短幾年的雕塑基礎造型和創作實踐系列課程的訓練,一旦步入社會,背靠著傳統文化和學院教學背景,面對著當代藝術情境,會碰到各個方面的考驗,多少會出現搖擺并難以進入相對純粹狀態的現象。
其中最為苦惱的,是既定雕塑語言的學術和市場認證。起初為的是創作成果和形成的雕塑語言,要在各種藝術評價機制面前經受考驗,其認知高度和創作水平可能得到提高。但也可能為了迎合市場做戲,重復自己本不算成熟的所謂語言,結果便是失去了本真的創作探索狀態。其次,面對繁雜的藝術理論和批評,其學術認知從學院內的固定知識傳導變成學術界的各家爭鳴。筆者從高校畢業不久,對此感受較深的就是諸如雕塑本體、文學性、觀念之類的不同立場的學術碰撞,也不免感到迷惑。所以在此文中試對此方面之間存在的對應關系作淺薄分析。并借機反省一下,作為青年藝術家,怎樣對待與我們密切關聯的雕塑本體和文學敘述的雕塑傳統,在守衡和創新之間是怎樣的關系?
作為雕塑的藝術
雕塑不同于其他專業之處在于其物質、材料的實體性和形體、空間的真實性,在普遍認知里是雕塑之所以成為雕塑的條件。這樣的提法,是重申雕塑藝術的內核,和雕塑之所以存在了幾千年的意義及繼續存在的價值。
談雕塑本體是現代主義的重要課題,在中國現代主義短暫,未經充分的消化吸收,所以現在國內院校較之國際院校,更重視雕塑的本體認識和訓練。與此同時,后現代、當代的藝術潮流也在同時進行,問題也就出現在這里。學院的教學碰上激進的當代藝術思潮,當本體認知遭遇僵化范式,而雕塑邊界不斷向非雕塑擴展到裝置、觀念、行為等多元媒介的綜合,出現泛雕塑化,甚至界內發出去雕塑化的聲音。本體論與去雕塑化孰輕孰重?
作為藝術的雕塑
雕塑物性本體之外,有很多附加內容,比如價值、審美、藝術性、文學性以及藝術家的智慧、個性、情緒、觀念表達等等。之所以提出作為藝術的雕塑,筆者認為,雕塑最初過多的文學敘事、社會意義、政治立場等附加值在一定程度上,會抵消它的藝術性,而雕塑作為藝術發展到一定階段(觀照人性,回歸物·性,探究本質,重返生活,邊界泛化),更多還是其藝術性的自覺和自律在發揮作用,藝術性是個永恒的評判準則。文學性的內涵有層次和方式的不同,所含藝術、哲學和文學思考,社會和時代意義不一而足。因為藝術性和文學性方面,不同民族、不同時代的雕塑藝術呈現出不同的風貌,相同地域和時代的雕塑也有不同的個性。此為雕塑發展千年仍歷久彌新的緣故。
然而在中國近代,雕塑中的文學性所受褒貶不一,雕塑發展總體表現出文學性過重,藝術性不足,而文學性又更多地擔負了過重的社會和歷史使命,常表現為具體形象、題材的故事性和敘事性。文學性逐漸成了新時代雕塑群體尤其倡導回歸本體的群體所反感的對象。
好比雕塑本體論者打著去文學性的旗幟,而觀念前沿者打著去雕塑化的牌子,這本不是同一階段的問題,成了中國青年雕塑家一代要同時面對的問題。但中國青年雕塑家在此方面表現出了相對的靈活性,他們知道其中存在過之不及的危險:過于強調本體容易羈絆想象和創新淪為保守,站在觀念潮流浪尖又容易被視為異端。他們更多是有意或無意地在社會、個人話題中塑造雕塑語言,或在雕塑本體語言中附帶觀念和敘事話題。這樣的融合有時會顯得牽強,甚至兩邊不討好。筆者認為其實是他們對兩者對應關系的理解錯位造成的。兩個概念有重新審視并合理配置的必要。
站在時間維度看待去雕塑化
去雕塑化源自對雕塑本體的消解,是對日趨寬泛的雕塑邊界的主觀化描述,在西方是雕塑一脈相承的發展軌跡下的必然結果,但在中國。情況特殊。中國雕塑本體性建構尚未完成,理論和學術評價體系沒有完善的。情況下便已進入后現代、當代的藝術語境。脫離開上下文關系,單純談論去雕塑化,會出現很多問題。尤其學院的學生,他們對信息的接收和判斷敏感度不夠,容易形成一定的認識誤區。
再者,雕塑發展到今天,再談本體,已不再像古典主義,有具體形象內容和思想的本體論,也不再像現代主義的唯我獨尊式的本體論。生活在當下,很難脫離開當代思想觀念、公眾化的干系,本體的所指范圍也寬泛了很多。
雕塑本體的延展:內化為一種認識論
對于藝術家個人,其創作軌道不是一蹴而就,應有一個對本體的研究吸收的過程,這個過程是從基于客體本身的由外而內的規律研究,到創作主體自發的由內而外的判斷和創造。通過本體研究,提升對造型規律的認識、對材料屬性的敏感和對空間尺度的把握,這種認知成為藝術家創新的支撐力量,即使觸及到雕塑的邊界問題,也可以憑借這些認知和素養,繼續自由發揮,從而更好地在創作中組織好自己的雕塑語言。
當代藝術很大的包容性,是承認了創作主體、客體的獨立性和觀眾的審美自主性。這樣的境況下,青年雕塑家辯證地堅守本體,不是堅守一種語言,不是堅守一種立場,更多地是堅守一種研究和認識的態度。在具體的雕塑創作中,不是對對象形象特征和解剖的摹寫,而是對形態空間的處理、擺布,和對造型規律的吸納再發揮。如此而言,可以在豐富多彩的當代語境中,脫離開具體的既定概念和觀念的束縛,建構屬于自己的藝術體系。
站在藝術全球化角度認識去文學性
去文學性的觀點源自對雕塑本體語言純粹性的堅守,其目的是使之獨立于所表達的社會性意義。前文已說明當今時代雕塑已不可能獨立于現實藝術語境。此處要強調的是,文學性遠非敘事性、故事性那么簡單,那么我們應該怎樣對雕塑中的文學性進行定位?
文學性首先是一種文化屬性,用一定的文化指向涵蓋所要表達的內容。由具體的文學性構成各色各樣的文化審美,不同的文化審美影響下形成不同品昧的藝術形式。于是有中國傳統藝術的含蓄、抒情:有西方傳統藝術的直接、求真。于是中國是意象的表現型藝術,而西方是科學的再現型藝術。
在藝術全球化的角度看,每個民族有其特色文化審美和藝術形式,應該傳承并發揚,就目前情況看,我們對傳統藝術的傳承不容樂觀。近代以來,我們的雕塑創作和教學一直在學習西方,相反西方早在上個世紀初就在雕塑中借鑒東方文化精髓。我們對傳統的傳承任重道遠,但傳承不是回到傳統樣式,應該從深層的文化氣質和藝術審美上看待傳承。從這個層面理解,文學性不應該只是敘事性,而更多是一種審美趣味和表達方式。如此而言,去文學性便不能輕易為之了。
雕塑文學性延展:內化為一種方法論
雕塑傳達文學性遠不及文學作品來的感人,文學作品是用豐富的語言修辭調動讀者無限的想象。中國雕塑亦不像中國繪畫所具有的完備的審美法則和藝術哲理。文學作品和繪畫更能體現中國古典審美的發展邏輯,而中國古代雕塑甚至未成理論系統,這里面有雕塑自身特點約束和國家意識形態原因。但同在一個文化系統之中,中國雕塑必然有其本體造型法則和與文學敘述相通的品味以及審美取向。
所謂中國式的文學敘述方式,可以體現為用體悟、類比的觀察方式,隱喻、暗示的詩性表達,觸發想象,緣物抒情。在藝術創作中講究由此及彼,非類相喻,發現事物內在聯系并用巧妙的語言方式表達出來。在雕塑中借用材料的造型、質感、物質及文化屬性組織形體和空間,傳達觀念……
作為創作的主體,古代雕塑皆匠人,而今青年雕塑家作為知識分子,應當有文化自省的自覺和重塑中式當代雕塑的使命。當將此文學審美內化為雕塑創作的思維方式和表達方法,做具備詩性素養的當代雕塑家。
空談創意、觀念,作品會缺乏對形體語言的考究;去除文學敘述空談形式,則難以介入社會和時代。再談堅守,不是抱殘守舊,創新和守衡不是對立的關系,當辯證地堅守本體和文學認知,將傳統轉化為當代雕塑語言,對于當代青年的雕塑創作是有積極意義的。呈現具有中國文化審美的雕塑藝術系統,可以說是中國當代雕塑立足世界雕塑藝術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