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冰
在《論語·為政》中記載,子曰:“君子不器。”釋意為:若專攻一才一藝,不可稱為君子。在孔子看來,只有擁有駕馭各種復雜事件的能力之道,才能擔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重任。此乃中國儒家文化之導向,以至在中國古代千百年手工藝行業中,所謂“匠人”社會地位低下,即使擁有天工奇技,但也難登大雅之堂:雖有眾多杰作流傳于世,但在史上留名者為之甚少。
在道家傳承中,講究“道、法、術、器”4個字。“道”為天道,“法”為方法,“術”為技術,“器”為物質或工具。《易經·系辭》中云:“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大道無形,是精神,是系統,具有通權達變的主動性,故形而上,在手工藝行業中可謂“工匠精神”:器物有形,是物質,是固有,具有不可變通的被動性,為形而下,恰似人們通常所言“匠氣十足”。在筆者看來,孔子所言之“器”重點不在于人所專攻的“一才一藝”,而在于其有失生動靈轉的“不可變通”性。然而,在現實生活中不難發現,人們總是在器中練術,在術中求法,在法中悟道,悟道之后還是運用到生活之“器”,所以我們稱之為“道器不離”。那么,在苦練手藝的基礎上,要堅守什么,要變通什么,如何讓自己悟出“通器之道”?則是我們作為當代藝術工作者需要思考的。
一、首先,通器之道離不開器。器承載踏踏實實之神,精益求精:器亦是持續專注之魂,守正創新。
1.踏踏實實,精益求精
在審美、消費觀上的傾向都趨同,這時大眾的消費觀念是只要能夠滿足生活的基本溫飽需求即可。改革開放之初,在各方面缺乏監管的環境中,降低商品質量、盲目擴大產量似乎成為中國企業在快速擴張進程中的必由之路。隨著中國經濟的崛起,人們生活品質不斷提升,其消費結構和消費習慣也發生了巨大轉變。商品的價格已不是最重要的考量因素,人們在對商品的選擇上,不斷增加了對質量的關注。在經濟全球化的今天,“中國制造”在國際市場中已不占優勢。
在藝術行業亦是如此,隨著西方文化的侵入和資本市場的導向,藝術旗幟也向“錢”揮舞,一些中國藝術家摒棄了自身文化的精粹,盲目追隨一些粗制濫造的西方風流與觀念,將數十年勤學苦練的真本領喪失殆盡。“學院=匠氣”“缺少當代性”等詞匯充斥著當代藝術圉。在雕塑藝術中,一件好作品需要藝術家擁有扎實的功底,要心懷敬畏的態度,與材料做一場心靈對話,并將其文化底蘊賦予作品之中。但外界頻繁的展覽宣傳和火爆的市場炒作,容不得藝術家付出漫長的思考與制作,一些加工工廠為了節省成本、盲目追求效率,導致工藝粗糙、應付了事。這樣,本是“慢工出細活”的雕塑行業,為了追求即時利益,而忽略了精心塑造作品的品質與靈魂。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藝術創作要想擁有高超的技藝或者達到高級別的品質,需要腳踏實地的努力和培養。中國自古以來就不乏蘊含“工匠精神”之雕塑杰作。秦漢雕塑的粗渾、雄大,魏晉雕塑的健朗、瀟灑,唐宋雕塑的豐富、端麗……體現出那個時代人們所崇尚的技藝和品格。隨著社會的發展,一些與現代生活需求不相適應的老手工藝、老工匠逐漸淡出我們的日常生活,但“工匠精神”對于我們永不過時,應加以繼承。近年來,國家大力保護和發揚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不但是要留住祖先們的工藝技能,也是要留住中國“工匠精神”中踏踏實實、精益求精的品質。這關乎國家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
2.持續專注,守正創新
近二十余年的發展,中國已躋身為世界上最為矚目的制造業大國之一,其商品在全球市場中的占有率極高,但在商品質量和用戶體驗上,“中國制造”在全球消費者眼中的印象,表現卻是一般,僅停留在“能用”的層面上。至于獨立研發、設計創新等方面,則更加缺乏底氣,始終處在“山寨”發達國家的設計水平。當今,國內生產成本上升,國際商業競爭加劇,缺乏產業創新優勢,致使“中國制造”不但在海外市場不斷萎縮,在國內市場中也正在喪失本國的消費群體。中國企業的生存與發展,面臨著嚴峻的考驗。
建國之初,公共藝術與城市雕塑發展落后,藝術市場更無從談起。當時與雕塑有關的行業大多屬于工藝美術,行業發展要求服從行政與制度,主要為出口創匯服務,花色與品種單一,缺乏創新設計。隨著近年來資本和市場在“藝術商業化”的驅使下不斷運作、發酵,投機資本匯聚于此,藝術品市場成交量和拍賣價格屢創新高。一些藝術家也隨之心潮澎湃,為了追隨市場,仿制好賣的“時髦”藝術風格,缺乏自身的獨立思考和藝術創造。在市場環境好的時候,這些人可以分羹生存,一但經濟環境惡化致使資本撤出,這些人則馬上潦倒挨餓。中國當代藝術呈現“亞健康”式發展。
成語“庖丁解牛”的故事告訴我們,做任何事要做到勤奮付出、執著專一,才能達到登峰造極、出神入化的境界。傳說米開朗基羅在雕刻《哀悼基督》時,最后甚至用天鵝絨去打磨雕塑表面,直到石頭外表完全光滑為止。這種“工匠精神”是一種品質,也是一種追求,它要求我們守規矩,重細節,不投機取巧,但也要有所創新和突破。在這件雕塑中,作者為了突出圣母瑪麗亞是純潔、崇高、神圣的化身,一改以往雕塑中蒼白衰老的形象,將其刻畫成為一個容貌端莊的美麗少女,卻沒有影響到表現她對基督之死的悲痛,她的美是直觀的,但她的悲哀卻是深沉的。同樣,很多博物館展出的中國古代雕塑藝術,也都盡顯古人之心慧智巧,這種持續專注、守正創新的“工匠精神”之美,正是人類對美的追求所達到的最高境界。
二、通器之道回歸于器。道來源德行兼備之軀,藝方超人;道化作不忘初心之體,方得始終。
1.德行兼備,藝方超人
中國歷經數十年的戰亂,在建國后又經歷了特殊時期的十年浩劫,傳統文化幾乎斷代。加之國家當時的政治與文化導向,前往前蘇聯與歐洲留學歸來的藝術學者引進了西方現實主義的藝術教育模式,大眾藝術以歌頌戰爭時期的英雄人物和事件為主,為社會主義政治服務。改革開放以后,國家重視經濟發展而使精神文明的發展相對落后。因此,大眾審美水平僅僅停留在現實主義的層面,欣賞一件藝術品還停留在樣貌上像或不像、工藝精細還是粗糙的評價標準上,所以,大眾接觸藝術并對美的需求程度尚處于初級階段。
觀眾從藝術品中可以獲得精神的愉悅和慰藉,一個優秀的藝術家將自身的道德修養植入到作品之中,并可以與觀眾本源的文化信仰產生共鳴,只有成為這種尚德之藝作,才能超越其他作品而更加受到大眾歡迎。這要求創作者不能脫離傳統,脫離實際。一些中國當代藝術家缺乏古代匠人之藝德,跨越本國傳統文化和大眾審美層次試圖與世界“接軌”,自身標榜為“裝置藝術”與“觀念藝術”,而大眾視其作品亦不懂其中所表達的觀念,只能將這種當代藝術視為異類之行為。在北京798藝術區,賓客滿門,每家畫廊和藝術館均陳設著五花八門的“當代藝術”,看似繁花似錦,但絕大部分觀眾僅停留于外行看熱鬧的尷尬境地。問詢其對藝術作品如何理解,只能稱“這就是藝術”,卻說不出所以然。
技藝與品牌樹立民族文化,在日本,一直與國家命運共生并為國民經濟和文化做出重大貢獻的國際知名品牌被人們尊重并稱其為匠人;在歐洲,許多令人敬佩的汽車、手表、箱包、服飾等著名品牌也都一直在宣傳自己企業的工匠文化。中國也不乏優秀的品牌和技藝,很多老字號都擁有上百年的薪火傳承。回到文化藝術,筆者認為,文化如同繩索,從哪里斷了就該從哪里接上。大眾審美水平之提高需從藝術品的工藝和技術入手,這是當代中國人“可以看懂”和“可以互動”的。進而,將中國傳統文化重新拾起并進行當代轉換才是我們需要努力的方向。可以說,當代藝術工作者與其他行業一樣,共同肩負著民族文化傳承的使命,在這種情況下,“工匠精神”的發揚顯得格外重要。無德便無藝,德行兼備,藝方超人。工匠精神代表的是一種堅持執著的民族精神,將一直伴隨國家的發展。
2.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在當今時代變革的大潮中,隨著各行各業在市場經濟體制下的長足發展,互聯網的服務平臺已經滲透到各行各業,它打破了傳統地緣經濟的文化概念,形成了全新的虛擬聯接空間,人與社會交融層級不斷擴展,各領域都在發生著革命性的巨變,學科分類日益細密,交叉學科、邊緣學科應運而生。社會對人才的需求面越來越廣,就業機會不斷增加。但與此同時,工作崗位對專業性的要求也越來越高,并且需要加強與周邊相關行業的跨界合作甚至研發能力。應聘人員若無熟練的專業技能和跨界的工作能力,很難得到相應的職位和工作崗位。
在這種社會分工體制下,許多家長摒棄了傳統“君子不器”的教育觀念,一方面,想讓孩子擁有一項相對輕松、愉快的專業技能,在今后的生活中至少可以憑此技藝養活自己。另一方面,家長看到了自身成長過程中在審美情操方面的短缺,并試圖在對下一代的培養中,提高孩子的藝術修養。當然,也不排除部分家長想讓自己的孩子在升學道路上可以“走捷徑”的現象。但急功近利是不會有所收獲的,最終能夠堅持下來并將藝術作為自身職業的人,基本都是忠于初心、熱愛藝術的人。這些人在自身專業學習發展中,不免也遭遇到很多痛苦,要想獲得超人的技藝,除了自身擁有藝術天賦外,必須付出比常人更多的時間和心血,而且還要擁有更多的耐心和抵抗寂寞的能力。
具備“工匠精神”的藝術工作者是內斂的,他們需要隔絕外界紛擾,不能忽視甚至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和更高的藝術追求,要甘于為一項技藝的傳承和發展奉獻畢生才智和精力,憑借自身對藝術的執著與專注,從平凡中脫穎而出。鍥而不舍和持之以恒是“工匠精神”最為動人之處。《華嚴經》中有一名句“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意思是只有堅守本心信條,才能德行圓滿。藝術無高下,作為藝術工作者,要始終擁有初學者謙虛謹慎的心態,特別是在物欲紛飛的時代,用“心”才能創新,具備歷史和文化的使命感,才能不辜負歷史的延續并贏得市場的信任。在很多時候,我們路走順、走遠了,卻忘了當初為什么出發。只有懷揣初念,放低姿態,找到自己真正要走的路,不讓自己迷失,才是堅守“工匠精神”的意義所在。
在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李克強總理說:“要鼓勵企業開展個性化定制、柔性化生產,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我相信,“工匠精神”不是標語口號,而是“國之重器”,它存在于每一個藝術工作者的心中。我們熟知的藝術巨匠,都是身懷絕技、追求卓越的完美主義者,他們用其“獨具匠心”的藝術作品,記錄下了這個世界的錦繡河山和時代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