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月別吃胡蘿卜

小河丁丁

“中秋節賞月的時候，千萬不要吃胡蘿卜哦！”

“告訴你，賞月那天夜晚，胡蘿卜吃不得的……”

“是真的，賞月只能吃月餅，萬萬不能吃胡蘿卜！”

……

中秋節快到了，這個奇怪的消息在孩子們之間口耳相傳，好神秘，又好嚇人。大街小巷，不論我走到哪里，總有小孩子——也不管平時熟不熟——拉住我的衣袖，告誡我賞月別吃胡蘿卜，有的小聲叮囑，有的大聲嚷嚷。

農歷八月十二那天上午，姐姐還沒有放學，哥哥挑水去了，我一個人在天井邊上玩泥巴。

哥哥挑著半擔井水從大門口走進來，搖搖晃晃的像喝醉了酒。

放下水桶，喘一喘氣，哥哥一本正經提醒我：“丁丁，中秋夜千萬不要吃胡蘿卜！”

“吃了會怎么樣呢？”

“吃了就長兔子耳朵！睡著的時候長出來，不騙你。”

“為什么會長兔子耳朵？”

“兔子最愛吃胡蘿卜，吃了胡蘿卜還不長兔子耳朵？”

就因為兔子愛吃胡蘿卜，人吃了胡蘿卜就長兔子耳朵，有這個道理么？我覺得這樣說不通，就又問：“那為什么平時吃胡蘿卜不長兔子耳朵？”

哥哥用食指撓一下嘴角，學大人腔調說：“中秋節嘛，要賞月嘛，月亮上面有兔子嘛。”

月亮上面有只玉兔，會搗藥，這我知道。可玉兔搗的是長生不老藥，又不是長兔子耳朵的藥。況且玉兔一直待在月亮上，千年萬年一直在搗藥，為什么人們平時吃胡蘿卜不長兔子耳朵，中秋夜吃了就長？

我繼續跟哥哥爭辯。

哥哥爭不過我，紅著臉說：“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到時候長了兔子耳朵，可別怪我沒有告訴你。”

“哼，哪個要你來告訴呢，好多人跟我說過了呢！”

嘩——

嘩——

哥哥吃力地提起水桶，把井水倒入水缸，挑著空桶出去了。

水缸好大，哥哥半擔半擔挑，要往返好幾趟才能挑滿。

我繼續玩泥巴，卻又擔心起來——

也許這是真的呢……鎮上的孩子都這么說呢……如果是真的，年年都有中秋節，為什么不見哪個長出兔子耳朵？嗯，中秋節，大家都吃月餅，有的人家還要吃柚子，更隆重的人家還要吃湯圓，誰會吃胡蘿卜！

好想試一試，等到賞月那天夜晚，悄悄啃一口胡蘿卜，看會不會長出好玩的兔子耳朵……這個念頭冷不丁就冒出來，我不由“啊呀”叫了一聲。

我是管不住自己的呀！

每年春節，我口袋里有多少糖就要吃多少，好想跟哥哥姐姐一樣，一天吃兩三顆，天天有吃，可我就是管不住嘴也管不住手，吃光了自己的只好問姐姐要。（才不會問哥哥要哦，我們是對頭！）

……那個傳說是假的，胡蘿卜年年吃，你從來沒有長兔子耳朵……可是，萬一呢……萬一是真的呢……

我越想越怕，慌忙將泥巴扔在水缸底下，用臟手捂住耳朵，發瘋一樣往外跑。

一邊跑，我一邊想：別怕，你本來就不愛吃胡蘿卜，大人夾到碗里你才勉強吃一點……可是，我真的很想試一試，看中秋節吃胡蘿卜會不會長兔子耳朵……要是長出兔子耳朵，冬天戴帽子，帽子上要剪兩個窟窿好讓耳朵伸出去……爸爸提著我轉圈玩的時候，不用提我的手，提著我的耳朵就行了……兔子耳朵一定特別特別靈敏，聽得見天上的仙人說話吧……那些淘氣的家伙，肯定會揪我的兔子耳朵，哥哥也會揪……

我們家地里種著胡蘿卜呢！

我自己就知道去拔呢！

就算中秋節那天家里不煮胡蘿卜，我好奇心起來了，也怕跑到地里拔一根吃呢！

不知不覺我就離開了鎮街，來到田野上，望得見我們家的菜地了。

——呀，爸爸媽媽正在拔胡蘿卜。

我跑到菜地邊上，大聲問：“拔胡蘿卜做什么？”

媽媽說：“做什么！今天中午煮胡蘿卜吃。”

我又問：“為什么拔這么多？”

爸爸說：“明天八月十三，我們鎮上逢三六九趕鬧子，趕鬧子我們就賣胡蘿卜，賣了胡蘿卜好買月餅——你不是早就想吃月餅了嗎？”

啊，我們家把胡蘿卜賣光，中秋節就沒有胡蘿卜吃了呀！還可以買好多月餅！

我興奮極了，跳到菜地里，跟爸爸媽媽一起拔。我的鞋子上全是泥，手上也滿是泥，這才顧不得呢，拔胡蘿卜要緊。

我們家的胡蘿卜種了三畦，才拔了小半畦，爸爸就說：“夠了，夠了，不拔了。”

我說：“全拔了吧！”

爸爸說：“全拔了，一個鬧子賣不掉。讓胡蘿卜在地里長，沒得賣了又來拔。”

我沒有話說，這才發現右手食指被什么東西劃破了，流著殷紅的血。

媽媽問：“你出血了，有沒有事？”

我說：“沒有事。”

附近有一條水溝，媽媽拉我來到溝邊，洗干凈我的手，將傷口捏出一點點血，皺著眉說：“要打破傷風針……不打不放心……”

爸爸高聲說：“那就趕緊去，得了破傷風，要死人的！”

我嚇了一跳，就跟著媽媽去醫院，留下爸爸一個人把胡蘿卜挑到水溝去洗。

路上媽媽嘮叨著說：“叫你在家里玩，跑到地里來做什么？胡蘿卜沒有拔幾個，要打破傷風針……”

吃中飯的時候，我右手食指貼上了膠布，拿筷子不方便，就用左手。

哥哥說：“丁丁用左手拿筷子！”

爸爸說：“讓他去吧，他指頭出了血。”

姐姐忙問：“丁丁怎么受的傷？”

我說：“我幫大人拔胡蘿卜去了！”

媽媽說：“還好意思說呢，胡蘿卜沒有拔幾個，要打破傷風針，花好多錢。”

我有些難為情，就低下頭吃飯。

菜只有胡蘿卜，紅紅的，一大海碗。

我不愛吃胡蘿卜，也不去夾，姐姐就給我夾了兩三片。

我本來要夾出去，忽然想起一個主意：我拼命吃，吃膩了，中秋節賞月的時候，就不會吃胡蘿卜了。于是我大口大口地吃，吃了又夾，簡直是把胡蘿卜當飯來吃。

媽媽非常高興，對我說：“胡蘿卜有營養的，吃了好的，夜飯我又給你煮。”

姐姐奇怪地問：“你平時不愛吃的，今天怎么了？”

爸爸說：“丁丁懂事了唄，自己跑到地里幫大人拔胡蘿卜。”

哥哥斜睨我一眼，不高興大人表揚我吧。

爸爸瞧出哥哥的心思，就說：“哥哥也有功勞，上午挑了一缸水。”

第二天早上，八點左右鬧子就熱鬧起來了，我們家把胡蘿卜擺在大門口賣。賣胡蘿卜的人好多哦，大籮大籮擺在街道兩邊。我們家的胡蘿卜從早上賣到下午，只賣了一小半。

不消講，賣不完的，就要吃掉。

早中晚三餐，我們家都吃胡蘿卜。我想把胡蘿卜吃膩，仍然當飯一樣吃，飯只吃一點點，好像是當菜吃。

第三天照舊三餐吃胡蘿卜，晚餐家里人都吃膩了，胡蘿卜只煮了一小碗，大部分是我吃掉了。

第四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哦！我覺得我還沒有吃膩，早飯中飯又叫媽媽煮胡蘿卜。媽媽說：“只要你喜歡吃，我天天煮，餐餐煮，反正地里多的是。”

可是夜飯，當胡蘿卜上了桌，我的筷子再也不肯伸過去了。

我終于是吃膩了。

我的心也稍稍安了。到了賞月的時候，別說有月餅，哪怕什么也沒有，我也不會吃胡蘿卜了。

我們鎮上的人家，賞月多半是在大門口。大門口就是石板街，人們坐在街邊，等到月亮升起，就會把月餅拿出來，小的一人一兩個，大的用刀切開，全家老少一起來吃。那么長的一條街，都在吃月餅，好熱鬧呢，好像在比賽一樣。孩子們都不服輸，都會說自家的月餅最好吃。

我們家，還有鄰近三四戶人家，年年在屋后賞月。這幾家屋后都有一塊曬谷坪，在曬谷坪上賞月，沒有房屋遮擋，比在街邊方便多了。月亮升起來，我們在曬谷坪上望得到了，街上還要等好一會兒呢！所以我們看見月亮升起來了，要跑到街上報個信，街上的人也會到我們這里來看月亮升起沒有。

曬谷坪寬敞，我們這幾戶還把桌子擺出來，給月亮供上月餅，沏上三杯酒。大人說，月亮把光往桌上一照，照到月餅和酒，好比就是嘗過了，我們就可以吃了。

曬谷坪另一邊栽著幾棵棗樹，好多螢火蟲飛來飛去，我們小孩子還可以捉螢火蟲玩，街上就不大看得到螢火蟲。

啊，月亮升起來了！中秋的月亮！那么圓，像個明晃晃的瓷盤，比我們家供月餅的瓷盤還要大呢！

所有人都仰著頭，望著月亮。

爸爸說：“滿月，這就是滿月。下半月，月亮就要變瘦，變成殘月。”

姐姐說：“我看到玉兔了，那棵桂花樹看不清楚。”

哥哥說：“月亮，月亮，請吃月餅，請喝酒！”

我指著月亮說：“月亮下來，跟我們一起吃月餅！”

媽媽打落我的手，提醒我：“不許用手指月亮！哪個小孩子敢指月亮，等他睡著了，月亮就下來割他的耳朵！”

我嚇了一跳，趕緊縮手，緊緊地捂住耳朵。

哥哥卻指著我鼻子說：“有人要遭殃了，夜晚躲在被窩里也沒有用，月亮要下來割他的耳朵！”

我望著哥哥和媽媽，都不像說假話。

我又望著姐姐，姐姐說：“月亮當真指不得的。月亮上面有個吳剛，玉皇大帝罰他砍桂花樹，他把斧子拔出來，桂花樹的傷口就合上了，所以他永遠也砍不倒。哪個敢指月亮，吳剛以為人家嘲笑他，等人家半夜睡著了，就拿斧子下來割人家的耳朵。”

哥哥附和著說：“對，對，是吳剛下來用斧子割耳朵！他的斧子好利！”

我仰頭望著月亮，月亮有些地方明晃晃的，有些地方有暗影，暗影真的好像一個人在砍桂花樹呢！

怎么辦呢？

怎么辦才好呢？

這些天我一直操心著胡蘿卜，萬萬沒有料到，月亮指不得的，我一不留神就指了一下。

我急得轉圈，就跑到棗樹蔭里。

月亮從樹縫里覷著我，好像在找尋我呢！

沒有一個人來安慰我、保護我……誰能幫到我呢，吳剛現在又不會下來，要等我睡著了，等所有人睡著了，他才悄悄揭開被子，用寒光閃閃的利斧把我的耳朵割掉……我摸著耳朵，幾乎要哭起來了。

怎么辦呢？

怎么辦才好呢？

一只螢火蟲從我跟前飛過去，黃綠色的小燈籠一閃一閃。啊，我有主意了！我心兒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那邊媽媽在切大月餅了，姐姐說：“丁丁，過來，吃月餅了！”

我哪里顧得上吃月餅！

我假裝追螢火蟲，一追一追就跑到田野上去了。

月亮那么亮，照得田野就像白晝一樣，地里種著什么看得清清楚楚，腳下的路和影子也清清楚楚。我走一步，月亮也走一步，我停下來，月亮也停下來，月亮好像在跟蹤我，看我究竟怎么辦。

我來到自家菜地，只覺得那些平日里最討厭的胡蘿卜，此時變得好親切。我們家年年種胡蘿卜，胡蘿卜長大了幾乎天天要吃，不討厭才怪呢！可是，幸虧我們家種了胡蘿卜，不然今晚我只能去偷別人家的了。

月亮底下，濃密的胡蘿卜纓子閃著星星點點的光，好像在說：“來呀，來拔呀！”我到白天拔過的那一畦拔了一個，快步走到水溝去洗。

溝水散著涼氣，流動的響聲那么好聽，到處還有青蛙蟲子在叫呢！

洗胡蘿卜的地方是一座石板橋，好小的石板橋啊，一塊兩三尺長的青石板架在水溝上，就成了一座橋。橋下一個小小水潭，比澡盆大不了多少，月亮映在里頭，銀燦燦的，晃來晃去，好像在扮鬼臉。

我蹲在石板邊上，將胡蘿卜洗干凈了，只覺得月亮一直在看著我，月光在水里蕩漾，好像是在幫我洗胡蘿卜。

我抬頭望著月亮，心中充滿了欣喜，覺得我的主意是對的，月亮很贊成！

我咬一口胡蘿卜，喀嚓，中秋夜的胡蘿卜，多脆呀！清甜！我怎么也沒有想到，原來我一直討厭的胡蘿卜，生吃這么甜，就像水果一樣！

我喀嚓喀嚓吃了一整根！

當我往鎮街走的時候，只覺得渾身輕松，好像一道魔咒被解除了。

我回到曬谷坪上，人們還在賞月。

媽媽埋怨我說：“賞月，一家人要團團圓圓，你怎么到處亂跑？連月餅也不吃了？”

哥哥也帶著氣說：“哼，給你留著呢！”

姐姐走到桌邊說：“快來，丁丁，快來吃月餅，好好吃！”

那個月亮一樣白又亮的瓷盤里，還剩著一塊大月餅，像打開一點點的折扇，還有三個小月餅。

爸爸說：“三姐弟，每人分到兩個小月餅，姐姐讓了一個給你，你就有三個。”

我拿起大月餅，咬上一口，咦，餡里有花生、紅糖、芝麻，還有一種又軟又糯的配料，好吃得很！

好想把我的秘密告訴姐姐，但是月餅太好吃了，我只顧吃個夠。

等到月亮過了中天，露水降了下來，皮膚和衣服微微發潮，家家戶戶都回屋歇息了。

我和哥哥躺在床上，一個睡這頭，一個睡那頭。房間里黑黝黝，我的心里卻亮堂堂，如同塞進去一個滿月。那頭傳來鼾聲，像小豬在哼哼，哥哥已經睡著了。我閉著眼假裝睡著了，雙手摸著耳朵，等著它們變長。同時我注意聽著天井那邊，月亮上的仙人要來我們家，肯定是從天井下來的。等呀等呀，聽呀聽呀，我當真睡著了。

十六早上醒來，我眨眨眼，想起昨晚發生的事，趕緊摸耳朵，似乎沒有什么變化。我又去照鏡子，左照右照，沒錯，兩只耳朵好好的！

哥哥推開房門叫我起床，見我在照鏡子，就冷笑一聲，說：“吳剛沒有割你的耳朵，算你運氣！”

嘿嘿，哥哥哪里知道呢，我偷偷吃了胡蘿卜，睡夢中長出一雙長長的兔子耳朵，正好又讓吳剛割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