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街
父親在那張深邃書桌最底層的抽屜里,保存著一幅古老而美麗的本鎮地圖。
這一整卷對開的羊皮紙,原本用亞麻布條捆扎,是一張巨大的、從高處鳥瞰的全景式掛圖。
鋪展在墻頭,它幾乎橫跨整個房間,提斯米安尼卡河谷的廣闊遠景一覽無余,如同一條蜿蜒向前的淡金色緞帶,穿過星羅棋布的水塘和沼澤,穿過往南延伸的起伏丘陵,最初只是偶爾流經,隨后便頻繁深入層巒疊嶂之中。那些圓形山包的組合頗似一個棋局,在更遠處越來越小,越來越朦朧,直至陷進彌漫著金色迷霧的地平線下方。而這沉降的遼遠邊界之外,我們的市鎮遙遙在望,并且不斷逼近,乍一看好像一堆不辨彼此的混合物,那密密麻麻的街區,道路如溝壑將大片大片的屋宇劃割開來。若使用望遠鏡觀察,不難發現這些被分隔成一個個群落的房舍,線條極為清晰。在那些卓越的局部里,雕刻師極力展現錯綜復雜、形態各異的大街小巷,展現飛檐、柱頂過梁、拱門緣飾以及壁柱的分明輪廓。多云的下午那遲晚、沉暗的金光將其映亮,把所有角落和凹陷投進深棕色陰影之中。方形和菱形的暗影猶如一只只黑蜂巢,切入溝壑似的道路,憑它們溫暖、潤澤的團塊時而遮蓋半條大街,時而淹沒房屋之間的空隙。這些影子以陰郁的浪漫主義明暗對比法,既夸誕又和諧地演奏著建筑物紛繁的復調音樂。
那張按巴洛克全景畫風格繪制的地圖里,鱷魚街地區呈現為一片閃閃發光的空白。兩極地區在圖表中往往如此標注,表明它們是未經勘探、世人還一無所知的地域。那兒只有少數幾條街道用黑線畫出,再用簡簡單單、不加修飾的手寫體標上名稱,跟其他區域的莊重字體反差很大。似乎繪圖者不太想承認該地區是整座小鎮的一部分,這一保留態度,從字體的微妙處理中就可見端倪。
為了領會上述保留,我們必須關注這個區域模糊而可疑的特性,它與小鎮的總體基調極不吻合。
此地工商業發達,其顯著特征是清醒的功利主義。時代精神、經濟體制并沒有放過我們的市鎮,在它周邊扎下根來,發展成一個寄生地帶。
禮儀莊重的夜間非法貿易仍在老城區泛濫時,冷靜的現代商業形態已在新城區飛快流行開來。虛假的美國派頭植入鎮子的古老地界,迅速生長,好比一株枝葉繁茂卻空洞貧乏的植物,既粗劣鄙俗,又狂妄自大。造價低廉而品質極差的房屋隨處可見,它們怪誕的外墻布滿裂縫,用丑陋的泥灰涂抹修補。郊區的舊房子搖搖欲墜,門廊無不是匆忙拼湊的產物,近看才會發現那不過是對大都市風格的笨拙模仿。又糙又暗的骯臟玻璃窗,把昏黑的街景倒映成波浪狀,木質的屋門并未刨平,簡陋的內部散發著陰森氣息,蜘蛛網和厚厚的灰塵覆蓋了高大的貨架以及破敗不堪的墻壁,所有這一切均給此處的商鋪打上克朗代克①荒野的印記。沒錯,那兒的店面一間接一間,裁縫店、成衣店、瓷器店、藥店和理發店。它們灰蒙蒙的大櫥窗上掛有銘牌,以鍍金的藝術字體——要么是流暢的斜體,要么是半圓體——寫道:糖果店、美甲店、英格蘭王②。
土生土長的本鎮人對該地區敬而遠之,此地區的敗類、賤民、庸庸碌碌的可憐蟲、道德敗壞的惡棍,以及這個朝生暮死的街區所孕育的歪瓜裂棗,讓他們唯恐避之不及。但在人欲橫流、無法無天的年月里,鎮上的個別居民偶爾會誤入這片可疑區域。他們之中最高尚的家伙也難以徹底拒絕自我放縱的誘惑,想要沖破等級秩序的藩籬,沉溺于膚淺的社交泥淖,嘗試輕浮的狎昵和骯臟的鬼混。這個地區不愧為墮落之徒的黃金國,他們全是些流竄犯,早已棄絕禮義廉恥。那兒的一切皆令人生疑且模棱兩可,所有事物都在召喚一記隱秘的眨眼、一個玩世不恭的夸張動作、一次熱切而富于暗示的挑眉,并指向種種邪念,所有事物都掙脫了束縛,解放自己最卑下的本能。
幾乎沒人能不含任何偏見地留意那個區域的特質:缺少色彩,似乎對于這座急速發展的鄙陋市鎮而言,顏色是難以承受的奢侈品。當地的一切都黯淡如黑白照片,或如附圖目錄。這種相似性絕非一個普通的隱喻,因為有時候人們去鎮子的那一地區晃蕩,確實像在瀏覽說明書上無聊的商業廣告,不可信的宣傳、精巧的措辭,以及讓人懷疑的插畫仿佛寄生蟲充斥其間;另外,此類閑逛全無意義,沒有絲毫收獲,如同色情書刊的淫詞穢語所引發的幻想式刺激。
你或許會走進某家裁縫鋪,以便定做一套禮服,一套價格低廉而雅致的禮服,足以體現本地區風尚。店鋪又寬敞又空曠,房間又高又暗。碩大的層層貨架相互追趕,攀升至廳堂模糊不清的頂部。一排排空架子將人們的目光引向天花板,它沒準兒就是該地區的天空,一塊微不足道、晦暗無光、破敗不堪的天空。透過一扇敞開的房門,可以看見紙箱和柳條筐把遠處的儲藏室塞得滿滿當當,直抵屋頂,組成一只龐大的檔案盒,在閣樓的混亂蒼穹下,它正崩裂為空幻的立方體和虛無的木料。寬大、灰暗的窗戶上覆蓋著許多層縱橫交錯的線條,猶如公文紙的頁面,光線透不進來,然而店鋪內充滿冷漠、微弱的似水幽光,既未投下任何陰影,也未彰顯任何物件。很快,一個瘦削的青年出現了,他殷勤得令人興嘆,又乖巧又順從,無條件滿足顧客的愿望,把他們淹沒在店伙計那廉價而毫不費力的推銷辭令之中。但是,當他哇啦哇啦說個沒完,并攤開一捆巨大的布匹,不斷丈量、折疊從自己手中無休無止流過的料子,憑想象將其波浪裁剪成一件件外套和一條條長褲,這個時候,整場展示突然間變得似乎可有可無,淪為一出虛情假意的喜劇、一張掩蓋事物真相的嘲諷面紗。
身體修長、膚色深黑的女店員,每一個看上去多多少少都有些美中不足(該地區的壓倉貨也是如此),她們走來走去,站在庫房門口,好奇的目光投向某一單生意(它已委托給輕車熟路的店伙計),瞧瞧處理得是否妥當。那個店伙計油嘴滑舌,扭捏作態。你會忍不住捏一捏他軟乎乎的下巴,或者掐一掐他搽粉的蒼白臉蛋,此時這家伙世故地拋來一瞥,小心翼翼地請我們注意布料上的商標,那塊名牌的象征意味十分明顯。
漸漸地,挑選衣服讓位于下一環節。那個女聲女氣的年輕人,對主顧最隱秘的欲望深為同情,此刻將形形色色的奇怪商標,將一座標簽圖書館、一間資深鑒賞家的藏品室遞到你眼前。很顯然,服裝店僅僅是個表象,它背后隱藏著一家古籍書店,銷售各類飽受質疑的出版物和私人印刷品。那個卑躬屈膝的店伙計打開更多的儲藏室,里面的書本、畫作和照片一直堆到天花板。那些小插圖和繪畫遠超我們最瘋狂的夢想千百倍。我們從未見識過如此極致的聲色犬馬,如此別出心裁的荒淫放蕩。
女店員開始在一排排書籍之間更加迅疾地來回走動,她們臉色灰白似羊皮紙,墮落的面龐上滿是暗斑,那是黑發女人的暗斑,閃亮而油膩,她們眼睛里潛藏的陰郁正沿著蟑螂行跡般光滑、蜿蜒的路徑迸射而出。但是,她們臉上焦暗的赧暈、她們鮮紅刺激的美人痣、她們象征羞怯的深色汗毛,無不顯示她們繼承的血液又黑又稠。這抹華彩極其濃烈,香醇如摩卡咖啡,似乎會沁入她們橄欖色雙手捧執的書本,她們的觸摸似乎是在給它們涂抹顏料,是在空氣中降下一陣深暗的斑點雨和一縷馬勃菌般刺鼻、腥膻的煙草味。此時,淫蕩的氛圍越來越不受束縛,沖破表象往外擴散。店伙計因為一個勁兒糾纏客人而精疲力竭,漸漸屈從于女性的倦怠。他身穿一件低胸的絲綢睡衣,在眾多散落書架之間的沙發中選擇一張躺下。有兩三個姑娘輪流模仿圖書封面人物的姿態,其他雇員則在簡易床鋪上睡覺。來客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總算逃離無比熱情的包圍圈,恢復自由。女店員忙著閑聊,不再搭理他。她們轉過身去,或者把腦袋扭向一邊,擺出傲慢的姿勢,重心在兩腳間來回移換,炫耀妖艷的鞋子,讓四肢的蛇形舞動從上到下傳遍苗條的身體,她們集中火力捉弄那名興奮的看客,假裝漠不關心,無視他存在。隨后,她們故意撤退,隱入深處,丟下她們的客人,任他自由閑逛。不妨利用這疏忽的瞬間,趕緊結束此次單純的光顧,逃回街上,以防不測。
沒人阻止我們。穿過一條條擺滿書籍的走廊,兩排長長的書架伴隨左右,均擺滿雜志和圖片。我們走出店鋪,來到鱷魚街,登上高處,于是寬闊的大道盡收眼底,它筆直通往遠處尚未完工的火車站大樓。天色陰沉,這在本地司空見慣。有時整個景象好比畫報上登載的一張相片,房舍、路人與馬車是那么扁平、灰暗。現實單薄如紙,而且每一道裂縫都在暴露其模仿的特性。有時你會產生這樣的印象,似乎只有眼前的一小塊地方,方能納入那幅都市大馬路的點彩派畫作之中,而街道兩側的即興偽裝已瓦解潰散,無力再上演自己的戲碼,在我們身后倒塌成泥灰和麻絮,倒塌成一座空寂大劇院的雜物間。其外墻上顫動著緊張兮兮的裝腔作勢、面具般虛假的莊嚴,以及令人啼笑皆非的傷感。但是,大伙根本無意去揭穿這一幻象。我們雖明辨是非,卻依然陶醉于該地區粗鄙艷俗的魅力。再說小鎮的面貌從不缺少自我模仿的諸般特征。郊外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與多層住宅樓錯落交疊,后者仿佛是紙板做成的,是商店招牌、辦公室假窗、灰蒙蒙的玻璃櫥窗、廣告貼和數字符號的混合體。這些房子之間,行人川流不息。街衢像都市的林蔭大道一樣寬闊,路面卻猶如鄉村廣場,不過是踩實的泥地,布滿坑洞、水洼和雜草。這個區域的交通狀況向來是本鎮的笑柄,大伙一提到它,總要洋洋得意,眼神默契。毫無個性可言的灰色人群對自己扮演的角色非常熱衷,急切想證明本地與大都市極為相似。然而,盡管他們終日奔忙、一心進取,給人的印象卻是一堆沒精打采的牽線木偶在漫無目標地游蕩,既飄忽不定又單調乏味。現場彌漫著一種離奇詭異、無關痛癢的氛圍。眾人沉悶地向前流動,說來也怪,他們始終面目模糊,黑影幢幢,輪廓總是看不清楚。有時候,在人頭攢動的喧囂中,你會瞥見一個幽暗而生動的表情,會瞥見從腦袋上摘下黑色的圓頂禮帽、一張笑瞇瞇的側臉、才發過言的嘴唇,或者剛邁出一步便已永遠固定的某條大腿。
無人駕馭的四輪馬車是該地區的一道奇特風景,它們在街上自行驅馳。并不是因為此地沒有車夫,而是因為他們混跡人叢,忙于各自的成百上千項事務,沒工夫駕車。在這片充斥著虛假和空洞姿態的區域,沒有誰關心馬車將駛向何方,而乘客會把自己托付給那些線路變來變去的交通工具,這份輕率是本地所有事物的共同特點。你可以不時看見,在危險的彎道處,他們從破舊的車篷內遠遠探出身體,攥住韁繩,相當費勁地施展靈動的超車技術。
有軌電車也在該地區運營。市議員的雄心借此大獲全勝。不過這些車子看上去頗為可憐,是用硬紙板糊成的,使用多年之后它們傷痕累累,遍布裂紋。車廂的前端往往脫落了,行駛時能瞧見里面的乘客,他們直挺挺坐著,神態極其莊重。這些電車需由鎮上的雜工推動前行。但是,如果要說什么東西最古怪,非鱷魚街的鐵路系統莫屬。
白天,某些并無規律、臨近周末的鐘點,你有時可以看到一幫人在街角等候火車。說不準它究竟會不會來,停于何處,大伙往往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分別排隊,無法就站點的準確位置達成一致。隱約可見的軌道旁,沉默的民眾久久等待,他們臉龐的側影像一列蒼白的紙面具,拉伸成一道凝眸注目的怪異線條。終于,火車意外地抵達了,它從大家翹首企盼的小巷里駛出,低伏似蛇,這是一列小型火車,由一個矮墩墩、呼哧呼哧直叫的小車頭牽引而來。它開進黑洞洞的巷子,播撒煤塵的車廂使街道更陰晦。機車深暗的喘息、充溢哀傷而又奇特莊嚴的微風、遭受抑制的匆忙和焦躁不安,在這個迅速降臨的冬暮,眨眼間將馬路轉化為火車站大廳。
倒賣車票和行賄是本鎮的兩大禍害。
列車停站的最后時刻,大伙與鐵路系統腐敗員工的緊張協商仍在繼續,但沒等談出個結果,火車便已駛離,失望的人群慢慢跟在它后面,走上很長一段路,才最終散去。
這條大街,因為充當臨時車站而擁擠了片刻,彌漫著黃昏和遠游的氛圍,眼下又一次變得明亮、寬闊,任由無憂無慮、千篇一律的市眾沿步行道走過,在商店櫥窗前嘰嘰喳喳晃蕩,那些臟污、暗淡的方塊里盡是偽劣商品、高大的蠟質模特和理發店的人偶。
身穿蕾絲長裙、衣飾性感的應召女郎款款走來。她們沒準兒就是理發師或者餐廳樂隊領班的妻子。她們邁著輕快而貪婪的大步,邪惡、放蕩的面孔上皆不乏瑕疵,使之大為失色:要么雙目歪偏,眼睛斜視,要么天生兔唇,或者缺少鼻尖。
鎮上居民對于鱷魚街散發的腐臭十分自豪。“沒必要自慚形穢,”他們傲然說道,“大都市真正紙醉金迷的生活我們也過得起。”他們認為,本地的女人無不賣弄風情。實際上,你一旦向她們中的某一個投去關注,會立刻遭遇一道鍥而不舍、死纏爛打的目光,它如此信心滿滿,足可讓你不寒而栗。即便是當地的女學生,頭上扎的發結亦頗有特色,她們以別具一格的方式展現自己修長的雙腿,眼神中寫滿不貞,預示著她們將來也難逃墮落。
然而,然而……我是否要泄露此地最終的秘密,那個被精心掩藏的鱷魚街的秘密?
敘述過程中,本人已多次提供警示。我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保留態度。細心的讀者不會驚訝于故事的最終反轉。我提到該地區仿擬、虛假的實質,但所用詞句的意義太過精準清晰,太過明白無誤,難以描述它不完整、不確定的真實特質。
可以說,我們的語言并不足以衡量其現實深度,談論其變化無常。恕我直言:這個區域的悲劇在于,任何事情均半途而廢,沒有一樁一件能夠開花結果,所有動作從一開始就懸停于半空,所有姿勢都提前耗光了力氣,無法超越僵死的格局。我們已注意到,塑造這一地區的種種意圖、規劃與預期,無不極盡奢靡華麗。其實那不過是一陣欲望的騷動,勃發得太早,于是委頓和空虛便接踵而至。在此地,在這輕佻浮夸的氛圍中,異想天開的小小念頭生根發芽,稍縱即逝的興奮感膨脹、增長,變為一團空洞而臃腫的冗贅物,如同蓬松的淺灰色大麻、毛茸茸的無色罌粟,由一系列輕飄飄的假象和幻覺組成。懶散、放浪的罪惡氣息,在整個地區上空流蕩,而房子、店鋪和人群有時候似乎不過是它滾燙軀體的一陣戰栗,是它發燒迷夢的一層雞皮疙瘩。沒有一個地方像此處這樣,讓我們感受到諸多可能性的威脅,震驚于實現意圖的手段,并且被幻想成真所引發的、令人愉悅的恐懼,弄得臉色蒼白,昏昏沉沉。但事情也就到此為止。
超過張力的臨界點后,潮水開始衰退、回落,上述氛圍越來越稀薄,逐漸消失,那些可能性紛紛萎縮,粉碎成虛無,灰暗、瘋狂、亢奮的罌粟花,散為灰燼。
那家名聲可疑的裁縫鋪,我們離開得太過倉促,留下永久的遺憾。我們再也找不到它了。我們將在一間間店鋪的招牌前亂轉,犯下成百上千次錯誤。我們將走進一座座倉庫,其中一些與之頗為相似。我們將在成排成排的書架間漫游,瀏覽雜志和圖冊,同濃妝艷抹、并不完美的漂亮姑娘既親密又盡興地交談,而她們根本不可能理解我們的愿望。
我們將深陷誤解的泥沼,直到我們的狂熱、興奮統統消散于徒勞的追求與毫無必要的努力之中。
我們的憧憬不過是一個錯誤,那些房屋和雇員的模糊外表全是假象,裁縫鋪只出售現成的套裝,店伙計也并無不可告人的企圖。鱷魚街女性的墮落還算適度,受到道德偏見和平庸粗俗的層層圍困。在這座充滿蠢材的市鎮里,缺乏本能的繁盛勃發,從無非同尋常的隱秘激情。
鱷魚街是本鎮向現代化和大都市腐敗所做的妥協。顯然,我們能夠提供的東西,不會好于一個紙質的復制品,不會好于一幅由去年舊報紙的圖片剪接而成的拼貼畫。
盛季之夜
眾所周知,在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歲月軌道里,稀奇古怪的時間偶爾也孕育出另類的年份,這些不正常的、變質的年份,會從什么地方生成虛假的第十三個月,好比一只手長出第六根指頭。
我們使用虛假一詞,是因為這第十三個月極少臻于完滿。如同一個分娩太晚的嬰孩,它發育遲緩,是一個彎腰駝背的月份,是一個智障的旁系子嗣,更難以捉摸,而非更真實可信。
夏天老邁的放縱,它情欲勃發、姍姍來遲的活力,是何等可厭可鄙啊。有時候,雖然八月已經過去,夏天又老又粗的枝干仍在慣性的催動下變本加厲地生長,狂野的日子,貧瘠、蠢笨、荒蕪的日子,從它朽爛的木質中萌發形成,并額外增加了一堆白給的、老菜梗似的日子,它們空洞、無用、蒼白、多余且令人困惑。
這類日子持續滋生,既不規則也不勻整,沒有固定形狀而又彼此融合,就像某只丑陋巨手的五指,發芽抽枝并蜷縮成一個拳頭。
有人把這些日子比作偽經,偷偷擠入歲月這本巨著的章節內;比作重寫本,秘密地插進書頁中間;或比作還沒印上文字的白紙;學識宏富、飽覽畫卷之人的雙目可以向它們傾注種種圖景,為它們填充種種色彩,而這些想象物將在頁面的空白處越來越黯淡,并讓眼睛卷入新歷險和新章節的迷宮之前,在其虛無之上休息片刻。
哦,那本古老、泛黃的歲月羅曼史!那部偉大、易碎的歷書!它遭人遺忘,躺在時光檔案室的某個角落里,內容在封皮之間不斷增長,因年月的絮絮叨叨而日益膨脹,這是假話和空話迅猛的自我繁殖,是故事和幻想在其中的成倍擴張。哦,當我寫下那些自己的故事,在已經用過的頁邊改編關于父親的逸聞時,難道我并未屈從于隱秘的希望,企盼它們有朝一日能在那本最卓越、散亂的著作泛黃發脆的紙張之中不知不覺扎下根來,企盼它們會落入沙沙聲大起的書頁間,與之融為一體?
我們將在此講述的事件,發生于那年的第十三個月份,亦即編外的、多多少少有點兒虛假的月份,它書寫在這本宏偉年歷的白頁上。
那會兒的早晨清爽得出奇,令人精神振奮。從寧靜、冰涼的時間腳步里,從空氣的嶄新氣息中,從陽光密度的變化上,我們感覺已進入一個不同的時代,一個全新的神圣之年。
有一道聲音,在澄澈的天穹下震顫,好像一座無人居住的新公寓傳出的清暢與空響,它充滿油漆和涂料的氣味,充滿了未經磨洗的初始事物的氣味。懷著一份異樣的激情,人們對新回音展開一番試探,好奇地將其切開,猶如在某個涼爽、清冽的早晨,在一趟旅程的前夕切開一個咖啡蛋糕。
我父親又一次坐在商店后面的辦公室里,那是一間拱頂小屋,被分隔成許多個蜂巢狀的檔案格,層層疊疊的文件、信函和發票泛濫成災。從紙張窸窸窣窣的響聲中,從書頁永不停息的翻動中,這個房間方格子的空虛本質暴露無遺,而不斷篩分的信函擁有難以計數的公司名頭,創造了一種神圣氛圍,宛若一座工業市鎮的鳥瞰式幻景,林立的煙囪滾滾冒煙,周圍是一排排徽章,環扣上以彎彎曲曲的線條和花體字印著無比自豪的公司名稱。
父親坐在一只高凳上,仿佛身處禽舍,而鴿房似的文件格里一沓一沓的紙張沙沙直響,所有鳥巢和樹洞交相鳴奏,數字的嘰喳聲此起彼伏。
這間大店鋪的深處一天比一天更幽暗,更充足,棉布、嗶嘰呢、天鵝絨、燈芯絨持續涌入。在黑乎乎的貨架上,這些倉房和儲藏庫里冰涼、致密的彩色織物,陰沉而成熟的輝煌料子,已獲取千百倍的收益。而秋天的豐厚資本將越來越強盛穩固,它日趨龐大而深暗,更廣闊地擴展到貨架上,宛如在某座雄偉劇院的座位上擴散。每個清晨均接收一批新貨物,包裝盒、包裝箱攜帶著黎明的涼意,由滿臉絡腮胡的搬運工扛在肩頭,他們像熊一般壯實,嘴里嘟嘟囔囔,渾身散發秋天的清新和伏特加的氣味。店伙計拆開這些豐盛、華美的新面料,用它們塞滿高大貨柜的縫隙角落。這是在可能范圍內所有秋季色彩的一次規模宏大的造冊登記,它們按深淺程度分層排列,忽上忽下,如同在全體顏色的音階上響亮飛翔。從底部開始,首先嘗試哀怨、羞怯的女低音和諸多半音,繼而往上抵達遙遠的灰白色區域,再邁向暗藍色,然后再升入更寬廣的和聲,來到深沉絢爛的蔚藍地帶。這里有遠方森林的藍靛與公園沙沙作響的絨毛,接下去途經赭石色、絳紅色、黃褐色和深棕色,以便走進枯萎花園那喃喃低語的陰影,走進蘑菇的晦暗氣息,走進一個秋夜深處腐木的霉味,聆聽最沉郁的低音樂器的溫柔伴奏。
父親在秋天布料的寶庫間踱來踱去,安撫那堆龐然大物,抑制它們不停上漲的力量,盛季平靜的力量。他想讓這些封裝的色彩盡可能長久保持。他不愿攪亂它們,將秋季的基金兌換成現鈔。但他知道,并已感覺到,秋風的降臨迫在眉睫,它又燠暖又猛烈,會把那些貨柜掃蕩一空。這股洪潮必勢不可擋,七彩繽紛的激流即將爆發,遍布整座市鎮。
偉大的季節已近在眼前。街市越來越繁忙。傍晚六點鐘,鎮子喧鬧無比。房屋發紅泛紫,人們到處游蕩,內心的興奮之火熊熊燃燒,打扮得光彩奪目,眼睛閃爍著節慶的迷狂,美麗而又邪惡。
在偏街小路上,在通往夜色的闃寂的死胡同里,鎮子空空蕩蕩。陽臺下的小廣場上只有孩童在玩耍。他們氣喘吁吁,大呼大喊,沉浸于傻不拉幾的游戲。他們用嘴巴給小氣球吹氣,使它們突然膨脹成一堆噗噗直響、晃晃蕩蕩的巨大腫瘤。或者,他們戴上可笑的小公雞面具,扮作秋天的紅色鬼怪,喔喔亂叫,鮮艷斑斕而又荒誕無稽。經過這一番吹氣和啼鳴,他們似乎就能夠升入天穹,好比長長的彩練,以候鳥的“人”字形陣列飛過鎮子上空,化為薄紙片與秋日季候組成的奇幻艦隊。另一些時候,他們乘坐吵吵鬧鬧的小馬車,輪子、輻條和車軸回蕩著異彩紛呈的嘎嘎聲。那些馬車滿載孩童的尖叫駛向街道盡頭,直奔夜間的昏黃小河而去,并在此傾覆散架,摔成許多車輪、鐵釘和棍子。
孩子們的游戲越來越喧囂、復雜。市鎮的紅暈轉暗,變換為一抹深紫色。忽然間,整個世界開始枯萎,落入昏黑,誘發幻覺的暮光迅速擴散,將萬物感染。這傍晚的瘟疫到處蔓延,陰險惡毒地從一處傳播到另一處,無論什么被它觸碰過,無不飛快朽爛,變黑,并且潰散為塵埃。人群在沉寂無言的驚惶下奔逃,可這股麻風病立即趕到,讓黑色的皮疹在他們前額爆發,眾人的面孔逐漸消隱于廣大無形的污跡之中,他們奔跑如故,卻已失去輪廓,失去雙眼,丟掉一副又一副面具,于是乎,暮色里充斥著人們落荒而逃時拋棄的遺蛻。隨后,所有事物的表面開始覆蓋一層腐爛的黑樹皮,招致污染的昏暗之疤大片大片剝落。而當地面上的一切在急速分崩離析所引起的沉默驚懼里,陷于混亂和毀滅。天空中,落日寧謐的恐慌也仍在持續,有增無減,與上百萬個無聲的小鈴鐺一起顫動,與上百萬只無聲的云雀一起急劇升騰,共同飛向宏偉、銀白的無限。夜幕驟然降臨,這個廣大的夜晚受到狂風的陣陣吹拂,拓展得愈發廣大。在它花樣百出的迷宮里,灼亮的巢穴已雕刻成形:商店掛滿碩大的彩燈,貨物堆積如山,顧客熙來攘往。透過那些燈籠明燦燦的玻璃,喧鬧而奇特的秋季購物儀式清晰可見。
這個雄渾、動蕩的秋季夜晚,陰影越來越多,風使之不斷擴張,它在自己黑暗的褶皺內隱藏了明亮的兜袋,里面全是五顏六色的小飾物和花哨的各類商品,儼如一個個售賣巧克力和水果蛋糕的雜貨鋪。它們用空箱子搭建而成,糊上亮閃閃的巧克力廣告,堆滿肥皂、令人愉快的便宜貨、鍍金的小破爛、錫箔、小喇叭、格子餅和彩色薄荷糖,這些貨亭貨攤是歡樂的哨站,是無憂無慮的搖鈴架,散落在這個無比恢宏、恍似迷宮的狂風大作之夜的一根懸索上。
龐然幽暗的人群,在紛亂嘈雜中,在昏黑中泛涌流溢,數千雙腳徐徐邁進,數千張嘴說個沒完,擁擠、無序的隊伍沿秋天市鎮的動脈緩慢前行。這條河奔騰不息,充滿煩囂,充滿陰晦的臉龐,充滿狡獪的眨眼,被談話與閑言碎語所分割,構成一團謠傳、笑聲,以及喧嚷相混雜的巨大濃漿。
他們就如同一群秋天曬干的罌粟頭在移動,而且一路播撒種子,他們的腦袋咣嘡咣嘡直響,他們的身體咚咚咚敲個不停。
父親躁動難安,面頰通紅,他目光灼灼,在燈明火亮的店鋪里跑來跑去,又屏息諦聽。
透過櫥窗和正門,鎮子的喧嘩和流動人群的含混聲響從遠處傳進來。店鋪的沉寂之上,懸掛于高大拱頂下方的煤油燈極為耀眼,將角角落落的陰影全部驅散。空蕩蕩的寬闊地板悄然裂開。在詭計多端、來回搖曳的燈光下,它所有閃亮的方格拼成一張巨大棋盤,這些磚塊以輕微的破碎聲彼此交談,并在這里或那里,憑一道響亮的斷裂聲相互回應。但沉靜的布料層層堆疊,一聲不吭,致密而又軟熟,它們沿墻壁排開,在父親背后交換眼色,在櫥柜之間傳遞心照不宣的無聲信號。
父親凝神傾聽。在晚間的寂謐中,他耳朵似乎在不斷變長,以至伸到窗外,好像詭異的珊瑚蟲,這只紅通通的腔腸動物反復擺蕩,攪起夜色的沉渣。
他一直在聽,隨之聽到些動靜。他聽見遠處的人潮漸漸逼近,于是越來越焦慮。他驚駭地環顧空空如也的鋪子,尋找店伙計,然而那些皮膚黝黑的紅發天使早已飛去別處。他形單影只,深恐洪水猛獸似的烏合之眾會很快淹沒寧寂的店鋪,鬧哄哄地大行劫掠,大肆瓜分,把它與世隔絕的寬闊倉房中累積多年的豐裕秋天統統拿去拍賣。
店伙計們在哪兒?那些本該拱衛這座幽暗的布匹堡壘的英俊小天使在哪兒?父親痛苦地懷疑,在這棟屋宇深處的某個地方,他們正與別人家的女兒私通犯淫。他呆立不動,滿心焦急,雙眼在店鋪明亮的寂靜里閃閃發光,他身體內部的聽覺器官很清楚,那間懸掛五彩大燈籠的后屋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房舍在他面前打開,猶如一副廳室的紙牌,大大小小的房間一個連著一個,他看見店伙計們穿過所有這些燈火通明的空屋子,不停追逐阿德拉,樓上樓下地跑來跑去,直至她終于擺脫他們,奔入亮堂堂的廚房,用碗柜頂住房門。
她氣喘吁吁,容光煥發,非常愉快,邊笑邊眨動她長長的睫毛。店伙計們蹲在門口一個勁兒傻樂。廚房的窗戶朝宏大、黑暗、充滿夢幻與混亂的夜晚敞開。半開半閉的漆黑玻璃窗反射著遠處的光芒。爍亮的大瓶小罐擺放于四周,膩滑的釉彩靜靜閃耀。阿德拉小心翼翼地把她抹過胭脂的臉蛋探向窗外,不住眨眼。姑娘在昏暗的院子里尋找店伙計的身影,斷定他們仍埋伏于此。然后,她看到了他們,這幫家伙排成一列,鬼鬼祟祟地沿著低矮狹窄的壁架,沿著遠光所映紅的一堵墻往前走,躡手躡腳接近窗戶。父親惱怒而絕望地厲聲尖叫,可恰恰在此時,喧囂聲逐漸迫近,明晃晃的櫥窗前突然全是人臉:扭曲的笑容、嘰里呱啦的大嘴、壓在閃亮玻璃窗上擠扁的鼻子。父親面龐發紫,狂怒地跳上柜臺。當吵鬧的人群圍攻這座堡壘,涌入店鋪時,父親一躍而起,飛到堆滿布匹的貨架頂端,高懸于眾人之上,傾盡全力吹響碩大的號角,發出警告。但屋梁間并未蕩起天使們匆匆趕來救助父親的回音。號角一聲聲哀哭所收獲的應答,唯有人群嘲諷的大合唱。
“雅各布,做生意!雅各布,賣貨!”他們大喊。這叫嚷聲一遍又一遍不斷重復,融入合唱的節奏,逐漸變為所有人低吟的副歌。父親放棄了努力,從高處跳下來,尖叫一聲沖向布壘。他怒火中燒,腦袋腫成一個紫色的拳頭,如同一位戰場中的先知在布匹的城垛上奔跑,開始朝人們咆哮。他使出全身力氣,將一大包一大包羊毛移走。他扛起這些笨重的貨物,搬到柜臺上,沉悶的碰撞聲隨即響起。布匹脫散開來,好像巨大的旗幟在空中舒展飄蕩。貨架因面料的大爆發及其飛瀑似的傾瀉而四分五裂,仿佛受到了摩西拐杖的猛擊。
壁柜的存貨奔涌而出,滾滾而下,漂游在寬闊的河面上。貨架間絢麗多彩的布料流淌不已,到處泛濫,源源不絕,將所有柜臺和桌子淹沒。
在布匹宇宙的猛烈形成之際,在它們抬升為危聳壯麗的山脈之時,店鋪的圍墻消失了。寬闊的峽谷從山腰展開,大陸的輪廓在一片廣袤而蒼涼的高地間轟鳴。鋪子擴張成一幅秋天物象的全景圖,滿是湖泊和遠色,在此情此景之中,父親在夢幻迦南①的溝壑與谷地間游蕩,邁開大步,雙手如先知般探入云端,以富于靈感的筆觸描繪這片土地。
而在底部,在父親的盛怒所催生的西奈山②腳下,那群人大吵大鬧,連發詛咒,頂禮膜拜巴力神③,并且互相交易。他們滿手是起褶的柔軟面料,他們披上五光十色的織物,用簡易的狂歡節服裝和斗篷裹住自己,語無倫次、滔滔不絕地胡侃個沒完。
突然間,父親凌駕于那群顧客之上,身形因怒焰而愈發偉岸,他居高臨下,以激烈的言辭痛斥這伙偶像崇拜者。受到絕望的驅使,他爬上柜頂連成的廊道,又在貨架的橫木上、在吱吱嘎嘎作響的腳手架光禿禿的板條上狂奔,感覺自己背后、屋子深處有一幕淫蕩無恥的景象在窮追不舍。眼下,店伙計們已經走到與廚房窗戶等高的鐵制陽臺上,正抵住欄桿,摟緊阿德拉的腰肢,把她往窗外拽。姑娘的眼睫連連撲閃,穿絲襪的修長雙腿在身后亂踢。
這番丑惡的罪行使父親大為驚駭,他暴怒的身姿融入可怕的場景,而下方那幫無所顧忌的巴力神崇拜者們開始沉醉于放縱的歡樂。滑稽的學步激情、笑聲的瘟魔疫鬼已將人群徹底掌控。你怎能指望這些吵吵嚷嚷、亂沖亂撞的家伙會嚴肅認真!你怎能指望這批不斷生產語言的七彩果漿的磨床,可以理解父親的沉重憂慮!那群穿絲綢外套的交易商,對父親先知般憤怒的吼叫充耳不聞,他們三三兩兩蹲在布匹堆成的小山周圍,熱情洋溢地討論貨物的貴賤優劣,不時哈哈大笑。那伙黑壓壓的販子急切地貶損這片景致的高貴材質,用污言穢語來砍伐它,幾乎要將它整個兒吞掉。
另外一些地方,身穿華彩長袍、頭戴高氈帽的猶太人成群結隊地站在光鮮面料的“大瀑布”跟前。他們是長老會議的眾賢,受人尊敬,舉止莊重,撫捋著各自精心打理的長須,以克制的外交辭令你言我語。但即使是禮節性的交談之中,仍不乏譏諷的微笑,有如閃電在彼此的眼神間傳遞。該團體四周層層圍繞著平庸的大眾,這些人混亂不堪,是面目模糊、毫無個性可言的一盤散沙。他們多多少少填補了這幅風景畫的空白,并以胡說八道的嘮嘮叨叨和嘰嘰喳喳將底色完全覆蓋。這幫家伙統統是傻瓜笨蛋,是一堆手舞足蹈的小丑和逗趣調侃之徒,根本沒打算正經談生意,他們到處表演自己荒誕的惡作劇,給貿易談判增添些笑料。
然而,漸漸地,快活的烏合之眾厭倦了嬉鬧,開始散入那片風景的遙遠區域,并且慢慢迷失于布滿巖石的崎嶇道路與峽谷間。興許他們一個接一個掉進了上述地區的裂縫或溝溝坎坎里,好比狂歡晚會中玩累的孩童,消失在房屋的角落和隱蔽之處。
同時,市鎮的長老們,崇高的猶太公會的諸位成員,正結伴散步,神態莊嚴尊貴,并展開沉靜而深刻的爭論。他們走遍這片奇峰綿延的山鄉,三個一隊兩個一伙,漫游在偏僻、蜿蜒的道路上,整座荒涼的高原處處是他們又黑又小的身影,低垂的天空幽暗而沉悶,烏云密布,被犁成一列列冗長的平行溝塹、切割成一道道銀白色條紋,深處呈現著迥遠蒼穹的更多層次。
在那片土地上,燈光創造出一個虛假的白晝,這個詭異的白晝,既沒有黎明也沒有黃昏。
父親逐漸恢復平靜。他的憤怒在這片風景的眾多分層中沉降、冷卻。此刻,他坐在高大貨架的廊道上,凝望入秋的無垠鄉野。他看見人們在遠處的湖泊捕魚。一只只小艇上,漁夫兩兩成雙,將網拋入水中。岸邊的男孩頭頂竹筐,里面裝滿撲騰不休的銀白色漁獲。
這時候他注意到,遠方的一隊隊漫游者仰頭望天,抬起手指向什么東西。
很快,天邊涌來許許多多彩色的斑點,這塊波浪狀的污漬逐漸擴大,增長,并迅速轉變為大批怪異的鳥類,圍繞巨大的交叉螺旋不斷徊翔。整個天幕上遍布它們的高飛遠翥、它們翼翅的鼓動,以及它們沉靜滑行的輝煌隊列。有些鳥兒像鸛一般悠閑張開雙翅,幾乎一動不動地飄浮在空中,另一些則近似野蠻人的紀功柱上擺蕩的五彩羽毛,為了在暖氣流里飛行,不得不笨拙而沉重地扇動兩翼。最后是大批由翅膀、健壯的腿爪,以及光禿禿的脖子拼湊成的低劣混合物,如同粗制濫造的禿鷹和兀鷲標本,鋸末漏個不停。
它們當中既有雙頭鳥,也有多翼鳥,還有在天上費勁掙扎的殘疾單翅鳥,很是丑陋。天空變得像一幅年代久遠的壁畫,充斥怪胎與奇妙的動物,眾多生靈沿著五色陸離的橢圓形軌跡盤旋,交錯,周而復始。
父親站起來,沐浴在突然降臨的光芒里,他伸出雙手,用古奧的咒語召喚那群禽類。他認得它們,非常激動:這是已遭遺忘的、曾被阿德拉趕向遠空的那一代飛鳥的后裔。如今,這伙人工孵化的羽族廢物回來了,它們身體退化而又生長過度,無不殘缺畸形,統統是天生的怪物。
它們發育得癡癡蠢蠢,個頭大得離譜,體內空空蕩蕩、死氣沉沉。這些鳥的所有生命力都已注入羽毛,擴散至繁盛的荒唐怪誕之中。它們似乎是某座博物館展出的滅絕物種,是鳥類天堂的垃圾廢料。
有的鳥仰面朝天飛行,沉重、笨拙的巨喙猶如長鉤大鎖,它們身上不乏色彩斑駁的瘤子,全是些睜眼瞎。
這場意外的回歸令父親大為動容,它們依戀主人的鳥類本能讓他深感驚異,這個受到驅逐的部族把他像傳說般保存在靈魂里,許多代之后終于趕在全伙死絕的前一天,重返自己最初的家園。
但那些紙做的盲鳥再也認不出我父親。他用古老的魔咒,用早就被人忘記的禽類語言徒勞地呼喚它們。它們既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他。
突然,石頭低嘯著飛向空中。是那幫滑稽的小丑,無腦的蠢蛋一族,他們瞄準天上奇幻的鳥群,開始投擲石塊。
父親徒勞地警告他們,徒勞地施展變戲法的手勢威脅他們。沒人聽從他,沒人搭理他。鳥兒紛紛跌墜。它們一旦被擊中,便沉重地往下垂落,并在空中凋零。觸地之前,它們早就變成一堆堆亂七八糟的羽毛了。
眨眼間,那片高地上布滿奇異、怪幻的腐尸。父親還來不及抵達大屠殺現場,一度輝煌的鳥族已全無生機,在巖石上四處散落。
到這個時候,湊近觀看,父親才發覺這一代衰退的鳥兒是如此微不足道,其庸俗艷麗的身體是如此荒謬可笑。
它們不過是一大捧一大捧羽毛,隨意塞入一具具陳骸舊尸之中。許多鳥兒的腦袋已無從辨認,因為它們軀體的這個畸形部分不存在靈魂活動的跡象。有些鳥兒渾身覆滿板結的皮毛,頗似野牛,并且散發惡臭。另一些則讓人聯想到隆脊禿頂的死駱駝。最后,還有一些鳥兒顯然是用某種紙做的,外表雖鮮艷華美,體內卻空無一物。其中一部分如果湊近了看,竟什么也不是,僅僅是一大堆孔雀尾翎和彩色扇子,它們借助于匪夷所思的方法,獲得過虛有其表的生命。
我看見父親悲傷不已地走回來。那個虛假的白晝徐徐顯現一種正常清晨的色調。荒敗的店鋪內,最高的貨架上溢滿拂曉天空的色彩。在那些風景消逝的碎片之間,在遭到毀壞的夜晚布景之間,父親看到店伙計睡醒了。他們從成捆成捆的布料中爬起來,沖太陽直打呵欠。樓上的廚房里,阿德拉正在將咖啡豆研成粉末,她一身睡夢的余暖,頭發蓬亂,用白花花的胸脯抵住小磨,把光澤和體溫傳遞給碾碎的豆子。陽光下,貓兒在清潔自己的身體。
蟑 螂
事情發生在我父親輝煌燦爛、多姿多彩的天才時代終結后隨之而來的灰色日子里。那是抑郁且漫長的數周,是沒有星期天和節假日的沉重數周,天空陰云密布,景色一派凋敝。父親當時已經離開。樓上的房間收拾利索后租給了一位女話務員。整個鳥類養殖園僅剩下一副標本,這只用物料填充軀體的禿鷲站在客廳的架子上。它置身于窗簾低垂的涼爽幽暗之中,栩栩如生,單腿兀立,姿勢好像一位佛門圣僧,它悲慘、枯澀的苦修者臉龐近乎石化,呈現極度冷漠和克制的神情。它眼珠松脫,鋸末從淚跡斑駁的眼窩中簌簌往下落。唯獨在它那光滑巨喙和赤裸頸脖上生長的、堅硬的埃及角質贅物——泛著黯淡的藍光——使這顆古老的頭顱增添了些許僧侶的莊嚴神圣。
它身上那件絨羽道袍的很多地方已遭到蛀蟲啃噬,柔軟、灰色的翎毛紛紛掉落,阿德拉每星期來做一次大掃除,把它們連同房間里來源不明的灰塵統統清理干凈。從禿鷲的裸露部位,你可以看到一簇簇大麻從厚實的帆布上往外戳出。我暗暗怨恨母親,因為失去父親后,她是如此輕松地重返自己的日常生活之中。我想,她從未愛過他,而鑒于父親并沒有在任何女人心里扎過根,他便無法與任何真實融為一體,故此他只能永遠徘徊在生活的外圍,徘徊在現實邊緣那片似真似幻的領地上。我認為,他甚至沒能像一位誠實的公民那樣,堂堂正正地死去,他涉及的一切無不詭誕而可疑。我決定在適當的時候,逼迫母親坦率地談一次。那天(這是一個沉悶的冬日,從清晨起,光線就十分柔和、昏暗),母親犯頭疼,獨自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自從父親消失后,阿德拉便用石蠟和刷子料理這個訪客稀少、富麗堂皇的房間,使之井然有序。家具覆以防塵罩;各種物件無不服從阿德拉強加給它們的鐵律。唯有一束孔雀羽毛,插在五斗柜上方的一只花瓶里,拒不接受管轄。它們是一伙頑皮活潑、難以捉摸的危險分子,喜歡鼓吹革命,猶如一群好動歡鬧的女學生,目光充滿奉獻的熱忱,腦袋里盡是放蕩荒奇的念頭。這些眼睛將白晝洞穿,它們在墻壁上鉆孔;它們像頑童般咯咯直笑,閃閃爍爍,挨挨擠擠,睫毛輪番眨動并且鬼鬼祟祟;它們用嘰嘰喳喳和低聲耳語填滿房間,好似蝴蝶散落于枝形吊燈之上;它們五顏六色,在沒有光澤、年代久遠的鏡子上彼此推撞,后者卻不習慣這等喧鬧和歡愉;它們通過鑰匙孔向外窺視。即使我母親在場,腦袋纏著布條躺在沙發上,它們也無法約束自己,目光極為熱切,彼此默默傳遞暗號,以豐富多彩的啞語表達隱秘的含義。戲弄人的陰謀詭計讓我惱火,擠眼挑眉的交談在我背后展開。我膝蓋抵住母親的沙發,用兩根手指漫不經心地揉搓她晨衣的精致面料,假裝非常隨意地提道:“我早就想問你,那真是他嗎?”雖然我幾乎沒瞧那只禿鷲,母親仍立即猜到了,并且尷尬地垂下眼睛。我故意使沉默延長,以便欣賞她的窘迫焦慮,然后,我抑制住升騰的怒火,冷靜問道:“你為什么要散布那些關于父親的謠言和謊話?”
她起初十分驚慌,但很快又鎮定下來。“什么謊言?”她眨巴著眼睛反問,閃爍的目光空洞無神,沉浸于深藍之中,看不見眼白。“我從阿德拉那兒聽到的,”我說,“但是,我很清楚,它們全部來源于你。我想知道真相。”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兩顆眸子避開我的視線,在眼角游移。“我沒撒謊。”她說,嘴唇外鼓,同時又在變小。我覺得她在沖我賣弄風情,就像一個女人對待一個男人那樣。“關于那些蟑螂的事情是真的。你自己肯定還記得……”我相當困惑。沒錯,我確實還記得那次蟑螂的入侵,它們黑壓壓一大群,以蜘蛛的奔跑方式,洪水般淹過夜晚的濃暗。所有的裂縫都充斥著顫動的觸須,所有罅隙都可能突然鉆出蟑螂,每一道口子里均會射出黑色閃電,沿著之字形路線瘋狂飛行,穿過地面。哦,狂野錯亂的恐慌,涂寫在地板上灼灼閃光的黑線!哦,父親的恐怖尖叫,他手握一支標槍,從一張椅子跳到另一張椅子上!他不吃不喝,臉紅發燙,嘴邊始終掛著厭惡的痙攣,我父親已經徹底癲狂。很顯然,沒有任何軀體能夠長時間承受這份憎惡的巨大壓力。強烈的厭恨把他臉龐擰成一副僵硬、悲慘的面具,只有眼珠子隱藏在下眼瞼后方,帶著永恒的疑慮靜靜等候,緊繃如弓弦。伴隨一聲發狂的厲嘯,他從自己的座椅上突然躍起,睜眼瞎似的沖向房間的一個角落,扎下標槍,又高高舉起,矛尖上釘了一只碩大的蟑螂,正拼命扭動它互相纏繞的腿足。阿德拉趕來協助渾身發抖的父親,接過那支掛有戰利品的標槍,把蟑螂丟進水桶里淹死。但是,即便如此,我已經說不清這些深深植入我內心的場景是來自阿德拉的故事,還是我親眼所見。他再也沒有健康者用以抵御憎惡侵襲的力量。相反,受瘋狂所困,父親并不排斥這股可怕、誘人的吸引力,而是更深地卷入其中。凄慘的后果轉眼即至。很快,最初的可疑征兆顯現,令我們充滿哀痛和恐懼。父親的舉止大變。他的狂躁、他興奮快感的熱潮逐漸消退。他的動作和表情泄露了他心中的愧疚。他想方設法躲避我們,整天藏身于角落里、衣櫥中,或者羽絨被下面。好幾次,我看到他若有所思地凝視自己的雙手,檢查皮膚、指甲的硬度,黑色的斑點紛紛開始出現,狀如蟑螂的身體。
白天,他以自己的最后一絲力量來繼續抵抗,堅持戰斗,但是一到晚間,便要承受那股迷狂的猛烈折磨。某天深夜,在一根蠟燭照亮的地板上,我看見了他。父親一絲不掛地趴著,渾身是臟兮兮的圖騰式黑斑,肋骨的線條非常清晰,身體構造的奇異輪廓在皮膚下面若隱若現,他四肢著地,完全沉浸于厭憎的情緒之中,被它拖入錯綜復雜的路徑深處。父親以多足生物的姿勢、怪誕復雜的動作爬行,我驚恐地意識到,這是一套模仿蟑螂的儀式。
從那時起,我們就放棄了父親。他一天比一天更像蟑螂——父親正在變成一只蟑螂。
我們已司空見慣。他露面的次數越來越少,接連消失了幾個星期,以便投身于蟑螂生涯。我們再也無法認出他來。他已經完全融入那個駭人的黑色部族。誰也說不準,他是生活在地板的縫隙之間,還是夜深人靜時穿過屋子,忙于他蟑螂的種種事務,又或者他已淪為那些死蟲子中的一員,肚皮朝天,腿腳豎直,阿德拉每天早上總會嫌惡地把它們裝進畚箕,然后處理掉。
“不過,”我說道,頗為難堪,“我很肯定那只禿鷲是他。”母親的目光穿過睫毛向我射來。“親愛的,別折磨我了。我已經講過,你父親在周游全國,他是一名旅行推銷員。你知道,有時候他晚上回家,天不亮就再次啟程,動身去更遠的地方。”
父親的最后一次逃跑
這件事發生于分崩離析的凄涼末代,當時我們的布匹生意已清算關張。廣告牌早就從店鋪前撤掉了,門板卸下一半,我母親還在店里用尾貨做些非法生意。阿德拉已去往美國。據說,她乘坐的郵輪開到大海上遇險沉沒,全體船客無一幸存。我們沒法證實這一流言,但所有跡象均表明,姑娘確已難覓蹤影,而我們再也沒有收到關于她的任何消息。新時代來臨了——空虛、嚴肅、毫無意趣,如同一張白紙。我們的新女仆名叫吉尼婭,這姑娘蒼白、瘦骨伶仃、沒精打采,總在各個房間悄無聲息地徘徊。如果有人拍打她后背,姑娘會像蛇一樣扭動、伸直身體,或像貓一樣歡叫。她皮膚白得無比沉悶,甚至連琺瑯眸子的眼瞼內面也是白色的。她如此心不在焉,以至有時候拿舊賬本和發票來制作奶油炒面糊:這實在令人作嘔,根本沒法下咽。
那時,父親毫無疑問已經死透了。他死過好幾次,總是有所保留,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他命歸黃泉這檔事。它自有其優點。父親把死亡劃分為若干階段,讓家人慢慢習慣他從世間消隱。我們逐漸對他返生還陽不再感興趣——每次總是時間更短、更可悲。父親的形象身影彌漫于他生活過的房間里,并開枝散葉,形成在某些方面同他極為神似的怪異樹瘤。許多部位的墻紙開始模仿他慣常的神經抽搐,它那阿拉伯紋飾吸收了父親笑容的可憐陰郁,左右對稱如三葉蟲的石化印記。有一陣子,他那件臭鼬皮作內襯的毛料大衣讓我們唯恐避之不及。它表面的皮毛在呼吸!那些被縫在一起、彼此咬住的小動物,其驚惶的激流無助地游遍大衣,并消失在它皮毛的褶皺內。如果你豎起耳朵,貼近它,會聽到睡眠動物發出的協調而美妙的獸鳴。在臭鼬的微弱氣味、它們的慘遭屠戮和夜間交媾的氛圍之中,以這種整潔熨帖的形態,父親原本還可以活上很多年,然而他還是沒能挺過去。
有一天,母親從鎮上回到家里,看上去心事重重。“約瑟夫,你瞧瞧,”她說,“多巧啊!我在樓梯上逮住它的,這家伙正一級一級往上蹦呢。”她端著一個盤子,掀起上面的手絹。我立即認出他來。簡直像極了,盡管眼下他是一只螃蟹或一只碩大的蝎子。母親和我心照不宣:無論父親變成什么樣子,相似之處依然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盡管徹底改頭換面,他仍以不可抗拒的力量繼續茍且偷生。“他還活著嗎?”我問道。“當然。我幾乎拿不住他,”母親說,“是不是應該把他擱到地板上?”她將盤子放低,朝他俯下身子。我們湊近了仔細觀察。他安坐在蜷曲而輕輕蠕動的許多條腿之間,螯鉗和觸須高舉,仿佛在凝神傾聽。我把盤子一斜,父親便如履薄冰、猶猶豫豫地爬向地板。等到踏上一片平整的表面,他全身的十幾條蟹腿遽然發動,硬邦邦的關節嘎嘎直響。我擋住他的去路。父親躊躇了片刻,用觸須對障礙物展開一番探查,然后抬起大螯,轉往另一邊。我們沒再攔阻,任他朝自己選定的方向跑去,前面并無家具可供藏身。他疾奔的眾腿如波浪般甩動,抵達墻根,我們還來不及制止,他敏捷地爬上直壁,不在任何一處停留。看見他逃到墻頭,搖搖擺擺地橫跨壁紙,本能的厭惡使我渾身發抖。此時,父親來到一座嵌入墻體的櫥柜前,在它邊緣稍稍停頓,伸出鉗子試探其虛實,旋即鉆了進去。
父親正以一只螃蟹的視角重新探索整套公寓。很明顯,他用嗅覺去感知一切事物,因為我雖然認真檢查過,卻沒發現他有任何視覺器官。他似乎對沿途遇到的各類物品都詳加揣摩,停下來用觸須去感受它們,又用大螯將其鉗住,仿佛是在測試、熟悉它們。然而片刻之后,他又拋下它們,照舊往前狂奔,拖著自己的大肚子,它微微抬起,離開地板。我們把面包屑和肉末丟到地上,希望他會吃掉。可他依然故我,馬馬虎虎地查看一番,隨即繼續跑路,認識不到它們是食物。
目睹他如此耐心地勘察房間,你興許會以為,父親正在百折不撓而且孜孜不倦地尋找什么東西。他一次又一次跑向廚房的角落,爬到一只漏水的木桶下面,抵近一片水洼,大概是想喝水。有時,父親一連幾天不見蹤影。他確乎不必吃東西也活得挺好,而且不影響其精力。我們又是羞愧又是嫌惡,絕口不提各自隱秘的恐懼:生怕他夜間跑到床上來找我們。但這從未發生,盡管白天他會在所有家具上亂爬。他尤其喜歡待在衣柜和墻壁的夾縫之間。
他所展現的理解力,甚至或多或少的幽默感,不容我們忽視。比如,吃飯時間,父親必定來到餐室,即使他參加大伙的飲食活動純粹是一種象征。倘若餐室關上了門,而他被留在另一個房間,他總要在門底撓個不休,沿著門縫爬上爬下,直到我們為他開門。不久,他學會把鉗子和腿腳插進房門下方的縫隙,繼而施展一系列復雜巧妙的手段,最終成功地從旁邊擠入餐室。這似乎讓他頗為愉快。他伏在桌子下面,安安靜靜地趴著,腹部輕輕搏動。這極富韻律的行為究竟有何深意,我們無法猜到。此舉看起來既淫蕩又惡毒,同時又在傳遞一種極其粗俗而貪戀肉欲的滿足感。我們的小狗尼姆羅德,會慢慢接近他,膽怯地、謹慎地嗅一嗅他,打個噴嚏,然后一頭霧水地漠然轉身離開。
混亂開始在我們家大肆蔓延。吉尼婭整天蒙頭昏睡,伴隨深沉的呼吸,她軟似無骨的纖瘦身體起伏不定。我們經常在湯里發現棉線團。姑娘稀里糊涂地把它們跟蔬菜一起丟進大鍋。店鋪晝夜無休地開門營業。在煩瑣的討價還價和斤斤計較之中,買賣不斷成交。屋漏偏逢連夜雨,卡羅爾叔叔來了。
這個男人異常沮喪而沉默。他嘆著氣宣布,經歷了近來的諸多不幸之后,他已決定換個活法,投身于語言學研究。他從不外出,把自己鎖在最偏僻的房間內。吉尼婭移走了里面的所有地毯和窗簾,因為她并不認可我們這位訪客。他躲在那兒消磨時光,閱讀陳舊的價目表。有好幾次,他滿懷惡意地企圖踩住父親。我們嚇得連連尖叫,讓他別這么干。他事后不過是扮個鬼臉,嘲諷地微微一笑。而我們的父親意識不到先前發生的危險,依然亂爬亂逛,探究地板上散布的斑斑點點。
只要腳踩地面,父親就總是迅捷如飛,但跟所有甲殼綱動物一樣,他如果被翻過來,仰面朝天,便幾乎無法動彈。看到他絕望地揮舞所有腿腳,在地上無助地打轉,真令人傷感憐憫。他那扎眼、近乎無恥的生理構造,完全暴露在布滿關節的赤裸腹部之下,實在讓我們不忍直視。這時,卡羅爾叔叔很難抑制住自己的沖動,不去踩踏父親。我們手持各種物件,趕緊跑來救他。父親用大螯牢牢夾住這些東西,迅速恢復其正常姿態,并以雙倍的速度,沿著一條折來折去的路線閃電般逃離現場,仿佛是要徹底忘掉剛才那一記不體面的跌跤。
我必須強迫自己如實記述那一樁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件,直至今天,我仍不愿去想它。我始終搞不明白,我們怎么會淪為蓄意行兇的罪犯。必定是奇特的宿命,將我們驅趕到此處,因為命數并不躲避良心或意志,反倒將它們納入自己的運轉機理之中,于是我們好像受到催眠一般,這才承認并接受那些在日常背景下使人備感驚恐的事物。
我全身發抖,絕望地一次又一次追問母親:“你怎么下得去手?如果是吉尼婭干的,倒還好說,可你居然親自上陣……”母親一邊哭一邊絞著雙手,無以作答。她是否認為,父親還是死掉對他更好些?她是否將自己的舉動視為,在無望情形下唯一的解決辦法?或者,她這么做是出于不可思議的輕率和魯莽?……命運,當它決定以其不可理喻的奇思妙想來影響我們,總有成百上千條詭計可用。瞬間的大腦短路、片刻的疏忽或盲從,便足以在我們進退維谷、難以抉擇時,悄然誘發某種行動。過后,我們盡可以沒完沒了地反省,解釋自己的動機,嘗試發現我們的真正意圖,但事實已確定不移,無法改變。
父親被擱在碟子里端上來時,我們這才如夢初醒,完全明白了眼前的事態。煮過之后,父親又大又腫,發灰發白,好似一塊凝膠。我們瞠目結舌,無不默然呆坐。唯有卡羅爾叔叔舉起餐叉,伸向碟子,隨即又遲疑地垂手把它放下,斜眼望著我們。母親命令將碟子拿到起居室去。往后他便擺在那兒的一張桌子上,用一塊天鵝絨布蓋住,緊挨著家庭相冊和一只音樂香煙盒。他始終躺在那兒,我們人人都避之不及。
然而,父親在陽間的游蕩仍未終結,他死亡的下一階段——這個超越了可容忍極限的故事續篇——是所有部分之中最令人痛苦的。為何父親至今仍不肯放棄,不愿承認他已經失敗,既然這樣做的理由十分充足,既然命運已經無所不用其極地將他徹底摧毀?在起居室內一動不動地待了幾個星期之后,他多多少少恢復元氣,似乎開始緩過勁來。某天上午,我們發現碟子里空無一物。邊上橫著一條蟹腿,掉落在脫水凝結的番茄醬和踩爛的肉凍之間,正是它們使父親逃跑的蹤跡得以顯現。盡管被煮過,而且在半道上失去一條腿,他仍憑借殘存的力量把自己拖到某處,展開他無家可歸的漫游之旅,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