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莎妮

“爸爸。”曉嘉看見我進門,像往常一樣喊了我一聲。斜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她,扔了一顆葡萄進嘴里,僅咀嚼幾下就吐出葡萄皮和葡萄籽。突然想到她小時候有次不小心咽下葡萄籽,我嚇唬她說得到醫院把喉嚨切開時,她哭得驚天動地、鼻涕源源不斷地流進嘴里的樣子。轉眼間她已經六年級了,穿著短褲的腿架在沙發扶手上,看起來又修長又飽滿。
“爸爸,你今天是不是去將軍路的加油站了?”曉嘉問我。
“呃。”我心頭緊了一下,想著她怎么會到那里。
“我和媽媽今天蹭張阿姨的車去批發市場買水果,正好就看見你的車啦,開得還挺快的呢。”
曉嘉正說著,妻子端著菜從廚房里出來,“是曉嘉先看見你的車的,她讓張玲趕緊追上去,她說要看看爸爸的車里面有沒有別的女人,哈哈,張玲還真的緊追著不放。我們的車從你旁邊過去,你沒看見吧。后來見你進加油站了,我們就算了。”
兩個放暑假在家的女人太可怕了,我脫了西褲襯衫,換上寬松的沙灘褲和背心。車子拐進將軍路之前,車上的確坐著一個女人。
和馬嵐交往快一年了,相差十八歲的年齡,竟然沒有感到多少壓力。大概一直陪伴在女兒身邊吧,對小女孩的種種古怪想法并不排斥,即使有不理解的地方,也能接受下來,覺得年輕人思緒飄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就像曉嘉不停地變化將來想從事的職業——從賣餅到老師到醫生到作家,從小老板到外交官到宇航員。
馬嵐的搖擺在于,親密的時候她會摟著我的脖子說,“我要跟你回家”、“你要我啦”、“我做小的呀”。可是今天送她回家的時候,她聽說我要加油,堅持讓我把她丟在公交車站,“加油站和我們是一個系統的,誰知道會不會碰到熟人,我可不想讓認識我的人看見我和一個小老頭在一起。”不去計較她說的話有多少開玩笑的成分,她這么做真的太明智了。
晚上,我在書房上網,妻子洗完澡走進來。天熱加上熱水澡的蒸騰,妻子的臉透著粉嫩。盡管已滿四十,但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感謝妻子的遺傳基因,女兒雖然和我長得相像,但皮膚、表情、氣質和妻子一模一樣,加之青春逼人,已經亭亭玉立地綻放開來。
“唉,你說多大談戀愛算是早戀?”妻子問。
“怎么啦,曉嘉談戀愛了?”
“不知道呀,最近陪她買衣服,風格變化很大。以前就喜歡穿運動褲、牛仔褲,反正就是要舒服就好了。可最近買了好幾條裙子,還有短褲,一邊試衣服一邊照著鏡子說,我的腿是蠻直的哦。”
“長大了嘛,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話是這么說,可是我有直覺的啊。說不出來哪里不對勁,可就是知道有些事的那種感覺。”妻子一邊捋著半濕的頭發一邊說。
“又沒抓到什么證據。才十二歲,你想多了吧。”
“哼,”妻子撒嬌似地嘟了個嘴說,“我睡覺去了。”
妻子從女兒出生到現在,一直陪她睡。小學二年級時有段時間,我們培養曉嘉單獨睡。沒持續幾個月,被曉嘉的各種哭鬧、無理要求弄得煩不勝煩,于是我們夫妻分床,我睡書房,不知不覺已經十二年了。
妻子離開書房后,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我們兩人的對話還在回蕩。
“可是我有直覺的啊。”
“又沒抓到什么證據。”
第二天是周末,我沒有調鬧鐘,九點左右自然醒了。起來后看見母女倆坐在餐廳吃早餐,兩個白白凈凈的美人,沒讓我覺得特別的美感,反而有些不安。妻子是教師,假期悠長,總是在放假的時候忙碌各種烘焙、湯羹、自制冷飲等;女兒不是拔尖的那種學生,卻是讓人挺放心的中等偏上水平。教育女兒的事情,妻子負責了大半,我僅是在節假日陪他們出去吃吃玩玩而已。這樣的日子清爽得有些無趣。
“今天要不要帶你們出去轉轉?”漱洗后我也坐到餐桌旁,“曉嘉上次不是說想吃越南菜嗎?要不中午去找一家?”
“我馬上要去同學家。”曉嘉用牛奶咽下面包后說,“我跟媽媽說過了,她同意了。”
“嗯,不用擔心,就隔了一條馬路。注意事項我都跟她說了,是她好朋友的家,沒問題的。”
“哦,安排好啦。”我喃喃說,“那我們倆在家干什么呢,我要是上網看電影,你又要嘮叨我不陪你了。”
“啊,不好意思,我也得出去。同事拜托我去教她做提拉米蘇,我一會兒把材料和工具收拾收拾就走,中午她要請我吃大家樂。”
“噢,這樣啊。”
母女兩人走后,我一個人依舊坐在餐桌旁慢悠悠地嚼著面包。這樣的情形似乎沒怎么出現過吧。幾年似乎也碰不到一次我單獨在家的時候,為什么今天就碰到了。其實這不是很正常嘛,我對自己說。窗外的知了叫得此起彼伏,屋子里開著空調,涼涼的不覺得夏天的炎熱。天氣預報說的37.9°,不過一個數字罷了。這個數字也沒能阻擋母女倆出門的腳步。
昨天晚上妻子說曉嘉可能早戀的事,還是讓我有些擔心,一想到這個小女孩兒,如果被男孩兒抱住的話,她知道應該做出什么反應嗎?
馬嵐對于我來說也算是小女孩兒吧,第一次想要占有她的時候,是因為看見她從肩膀上滑落的衣領。脖子上的皮膚看起來薄薄的一層,鎖骨的形狀完完全全地暴露出來。有時候我看著馬嵐,覺得她的肩膀像曉嘉,又有時候我看著曉嘉,覺得她的肩膀像馬嵐。第一次摟著馬嵐的時候,微醺的她就半推半就地任憑我抱緊撫摸。曉嘉不會這樣的吧,才十二歲呀。
我丟下咬了一半的面包,有些遲疑地走進曉嘉的房間。她的房間里還放著一張二年級時買的小床,長期不用而成了書架,一摞摞的課內課外書擺放得還算整齊。我坐到曉嘉粉紅色的寫字臺前。買寫字臺時,賣家說高度可以調節,一直用到高中都沒問題。可高度沒問題,顏色感覺已明顯不適合即將上初中的曉嘉了。
桌上堆著幾本學校要求完成的課外讀物、經典名著,隨手翻開,是《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文章中間配著一張生長著小草的園子圖片。陡然記憶起曉嘉五六歲的時候,奶聲奶氣地說,“我有一個愿望,就是我們全家,我、你、媽媽,還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一起在一個公園的草地上野餐。”
看到這圖片,曉嘉大概不會記起自己說過的話吧,全家在一起,也不再是什么愿望了吧。我對曉嘉小時候的記憶已經有些迷糊,只是偶爾能想起一些片段而已。
偷偷地翻著她的物品,莫名其妙地很緊張,知了的叫聲似乎也消失了。書包、文具盒、筆記本,所有的學習用品已經不再是剛上學時哭著鬧著要買的粉紅色公主圖案。隨意涂畫的草稿紙上有些我看不懂的涂鴉和組合起來的復雜文字。她現在在想什么,我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一猜即中了。
習慣倒還有些我的遺傳,在抽屜墊紙的下面我發現了一封信。我小時候也在同樣的地方藏過秘密。
一個叫小羅的男孩兒寫給曉嘉的情書。文筆還算流暢,把曉嘉的優點放大了好幾倍,特別是對她的腿的贊美很有趣。“筆直修長,每次看見你走過我面前,就覺得是你支持了我無聊的小學生活。”
最后提出約會的請求,“放假后的第一個星期天,我帶你去一個神秘的地方。”
那么就是今天咯?我的心咯噔一緊。和一個叫小羅的男孩兒?去一個神秘的地方?兩個十來歲的孩子?
我第一反應打電話給妻子,想問問她認識不認識一個叫小羅的男孩兒,還想要質問她,知道不知道曉嘉今天是要去約會。
妻子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我變得有點兒急躁。雖然僅是猜測,但因為這個不能確定的約會,因為這個沒有及時接聽的電話,讓我感到一種不可控的情緒。我厭惡了平靜,但這絲毫的不平靜瞬間使我不冷靜。我深深吸口氣,把曉嘉的情書放回原處,把剛翻亂的東西盡量擺成原樣。
十多分鐘后妻子打來電話。
“哦,我剛才手上全是黃油,沒辦法接電話。”妻子急匆匆說完這句。
“你知不知道曉嘉今天去哪個同學家?”
“知道啊,閨密家。”
“我剛才在她房間看到一封男孩兒寫給她的情書,而且約她今天出去。曉嘉有沒有和你說這事?”
“啊,你翻她東西啦?情書?約會?她沒說啊。不過她昨天晚上倒是承認有個男孩兒想追她,她不知道怎么辦。我給的意見她又嫌土,所以她說今天去閨密家商量這事。”
“我們應該信任她吧。”我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不知道呀?有沒有去約會啊?要不等她回來問問?”
“還是不問吧。”我說,“她如果不想說,問了也沒用。”
“說得也是哦。”
不是什么大事,心里卻被攪亂,悶悶不樂地出門吃午餐。吞了一碗面條后,在大太陽底下走著,不想回家,拐到一家熟悉的茶葉店坐坐。茶葉店的老板娘是個丹鳳眼、微胖的女人,身上似乎充滿故事,待人接物心知肚明又不會刨根問底地八卦。和馬嵐一起出現的公共場所,除了飯店就是這家茶葉店。老板娘大概一眼就能看出我和馬嵐的關系,幾次和馬嵐一起去喝茶,但她也不問不提不關注,給我們備器、擇水、取火、候湯,聊天氣聊明星聊股票聊新聞。有著把小情人帶出去的心,卻沒有讓熟人知道的膽。這里似乎滿足了些許虛榮,卻沒有擔憂的成分。
推門進店的一瞬間,冷氣嗖地從門縫里鉆出。從那條縫里,我看見馬嵐和一個年輕的男人并排坐在一張長椅上。不僅是穿著同款的T恤,兩人的年齡、身材和長相還如此般配。T恤短褲的馬嵐,比平時穿著連衣裙與我約會時更顯年幼。男人露出腳踝的褲子和淺口的漁夫鞋,新潮得就像在拍廣告。我默默地離開,心里面有股要爆裂開來的疼痛。
不起眼的小旅館,老時間。我從背后把馬嵐使勁抱住,“看見你的小男朋友了。”
“哦,”馬嵐的肩膀輕輕一顫,“怎么樣?”
“很時尚,和你很配啊,看起來就像金童玉女。”
馬嵐一下子掙脫我的手臂,面對著我說,“不是你要我找男朋友的嗎?不是你一直說我不小了,得談婚論嫁了嗎?不是你說我結婚你要包個大紅包嗎?”
“對啊,沒錯。今天就是想來祝福你的。”
“祝福我為什么這種態度?我本來就沒打算瞞著你。”
“我態度有問題嗎?我是為你高興。”
“得了吧,我看不出來?你別一副陰陽怪氣的嘴臉,沒打算要我就給我閉嘴。”
“我有老婆小孩你開始就知道,給你說得好像我欺騙你似的。”
“你不懂日久生情?不懂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說得這是什么跟什么呀。”
“那就是沒有感情咯?”
“又不是談戀愛,我們一個月也見不了幾次。”
“好吧,”馬嵐抿了抿嘴,“我也只把你當忘年交而已。呵呵,最近的表現,我看你連那種關系都算不上。”
“那你不是叫得很起勁。”
“那都是裝出來的。我對你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你這個混蛋。”我扳過馬嵐的身體,把她推倒在床上。就像是在顛簸的船上抓住唯一的一根桅桿,我知道有很多事我無法控制,但現在,我連自己的情緒都不能掌控,而我竟然是個四十多歲的成年男人。
平息之后,馬嵐轉過身,摟住我的脖子輕聲說,“我們結婚吧,我想一直跟著你。”
“你知道的……乖,聽話,不要給我壓力好不好?”
“嘿嘿……”馬嵐發出兩聲尖厲的怪笑。
接下來的幾天心里始終不痛快。曉嘉的事,我和妻子說好了不問,真的忍著沒問。馬嵐和她的小男朋友到底發展到了什么程度,更是我這個什么也給不了她的外人不能觸及的話題。別別扭扭地過了一個星期,表面上與平日的平淡無異。
這天下班回家,沒看見曉嘉,妻子也沒做飯,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曉嘉呢?”我問。
“送我媽那里了,想輕松地過幾天假期。”
“哦。”
“你先去洗個澡吧,我們一會兒出去吃晚飯。”
“好。”我放下包,脫了外套和長褲進浴室。
我和妻子很久沒有兩人一起去過飯店,并排走在一起的時候,氣氛有些異常,不知什么原因。
等上菜的時候,妻子慢悠悠地說,“明天,我約馬嵐談談。”
“馬……馬嵐……”我結巴著說,“誰?哪個?哪……個馬嵐?”
“不要這個樣子,”妻子還是不緊不慢的語調,“我說過,我有直覺。這些天你的神情不對勁,知道有事情。我去查了你的通話記錄,發現了一個頻繁通話的號碼。我打過去,不出所料是個年輕女孩兒,對你也相當熟悉。我們約了明天見見。”
“我和她沒什么!”我幾乎要咆哮起來。
“沒什么最好。我知道結婚十多年,早已經沒有愛情這玩意兒。你有些胡亂的心思,我完全可以理解。我告訴你我也不是沒人惦記,但是結了婚就要承擔結婚的責任,不痛快不滿意也得扛著忍著。我要越出那一步比你容易得多,現在打個電話,就會有人把我帶去他家。但我始終在為這個家忍耐,我不知道明天馬嵐會和我說什么,我現在沒有任何打算,也不想再說話。”
“你們簡直瘋了。”我拿起手機沖出餐廳,我要立刻打電話給馬嵐。我和她約定好的,只要不是被捉奸在床,死也不能承認我們的關系。也許她是因為上星期的吵架才同意了妻子的見面要求,我要讓她趕緊取消這個可笑的約會。
沒有,手機里找不到馬嵐的號碼。我把她的名字存作“馬師傅”,這樣看起來像個便民網服務人員的名字。可M字母里沒有馬師傅這個名字,我又根本沒記住她的號碼。
我怒氣沖沖地折回飯店,對妻子壓制著怒火,“你是不是刪了她的電話號碼?你趁我洗澡的時候刪啦?”
妻子用冷淡的表情看了看我,一句話不說,埋頭吃著飯菜。
我想過要跟蹤妻子與馬嵐的約會,但想到如果三個人面對的話,情形或許更加不可收拾。一整天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我和妻子離婚,曉嘉肯定會跟她。我知道這是我犯的錯,房產全部給妻子和女兒。家里的所有存款全部給她們。我還算是壯年,養活自己沒有問題。凈身出戶好了,這是我應有的下場。
晚上九點妻子回來了,平靜得可怕。
“我們出去走走吧。”妻子說。
我們在夜風里走著,冷靜得讓人想要忘記一件件的煩惱。
“想知道我們聊什么了嗎?”
我點點頭。
“給。”妻子把她的手機遞給我,“我錄音了。”
我拿起手機,走到路邊的大廈墻腳,手忙腳亂地打開錄音文件,在嘈雜的背景聲中分辨出馬嵐的聲音。“你不要這樣氣勢洶洶地看著我好不好?我同意和你見面不是來接受你審訊的。我不知道你這把年紀還有沒有男人會關心你,你老公打電話來噓寒問暖的時候,我不可能對他說,‘滾,老娘不要你關心。這你能理解吧。
“你們有感情這我知道,當初他什么都沒有的時候,你倒貼嫁妝和他結婚。現在這樣是挺丟人的,可說不定就是所謂的真愛啊。那不管怎么說,你們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是他盯著我不放。
“他說我工作辛苦,要帶我去江邊散心,又說他們老家的大草原多美麗,要帶我去看看。我晚上睡得遲,他絮絮叨叨地教育我要早睡。我不按時吃飯,他又會打電話提醒我吃飯時間到了。
“還有,我雖然覺得難以啟齒,但是不說也不行。你們分床睡了十多年,你覺得這樣真的好嗎。你不把他伺候好,他在外面全是花花心思。男人不就是那么點兒東西嘛。”
“我們不是完全沒有。”妻子的聲音。
“好了,我今天和你見面,其實就是想幫你,對你們夫妻生活我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我就是拜托你把你老公看緊了,別在外面勾三搭四的。我是有男朋友的,雖然拉不下面子對你老公翻臉,但如果被我男朋友發現了,也沒什么意思。
“話我也不好說太重,你老公是怎樣的人你肯定比我清楚。我和他沒什么關系,以前打打電話就算了,現在我有男朋友了,麻煩你讓他別再來煩我了。”
錄音結束。
我抓住妻子的胳膊說:“不完全是這樣的,你看見通話記錄的,她也經常打電話給我。我有時候覺得她很煩,也因為怕她晚上會打電話過來,夜里都睡不好。你要相信我,不是我……”
“不要說了,又沒抓到什么證據。”妻子大步走了,留給我一個苗條的背影。
夏夜的風無比的涼意,也無比的珍貴。四十多歲的自己以為已經牢牢把握住生活,卻發現最親近的人,也不能了解他們的全部。曉嘉是不是已經開始約會了,妻子口里那個隨時可以把她帶走的男人是誰,他們真的沒有什么關系?說著愿意跟我一輩子的情人,是不是真的嫌我煩。
反正又沒抓到什么證據。
我想明天接了曉嘉,一起去買張床。已經有男孩兒追的大姑娘了,一定要開始一個人睡一間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