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棣
“沒有好劇本不投資,沒有稿酬編劇不動手”是常見的一對僵局,這涉及了投資人和制片人,制片人與編劇兩組關系。正常“工業體系”中的狀況是投資人一定為全局買單,制片人為劇本買單。國內電影人追求的“工業”,一方面是技術達標,更重要的是謀求規范的保障。然而很多事情在國內是“中國特色”,變成制片人不出錢,都希望投資人能為制片人“自己的眼光”和自己找來的劇本買單。其實,開頭那句話兩邊看似有理,再想則是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
其實,制片人和投資人屬于“工業”上游,大部分國內的制片人純粹找投資,不涉及創作。編劇在這個莫名其妙的流水線上只是處于下游。掛不掛名的事不談,勞動付出之后尾款大部分人拿不到,甚至開機(涉及尾款),很多編劇并不知情。據說,這樣的事在好萊塢很少發生,因為那是一個正常的工業。
一個劇本的最小單位是一個點子,一套結構。“創意”在我們的版權法里沒有保護,當然也很難保護。很多電影圈的官司都是打這個,當然全世界都有這個問題。以我所見,創意在劇本與投資之間的確驚險。現在電影發展這么好,制片人和投資人在劇作層面,需要的首先是一個創意,其次才是劇本細節。任何時候,專業編劇創作劇本都是簡單而愉快的。在我看來,孰好孰壞在于是否提供出好創意,或者好架構。比如,導演哈內克曾說過:“創作劇本的真正工作不是在寫戲,而是創造出整體的架構。”
大家揣著明白裝糊涂,才讓國內電影圈處處是僵局。作為制片人在整個融資階段,扮演的是拿劇本找投資的角色,連接作者與資方。既然僵局出現,只能證明投資人與制片人判斷不同,最好的方式就是編劇趕緊寫新劇本,制片人應該換一個新投資人。這對雙方都沒有壞處,因為唯一的體力和腦力付出者是編劇(當然,制片人也在為劇本四處跑)。劇本好壞不談,編劇付出具體的時間和精力擺在那里。有時,編劇拿出最大能力,依然得不到資方“好”的評價。一個劇本的初稿基本的氣息在那里,修改無法使劇本有質變,且可能離編劇的初衷越來越遠。
之前,有個大牌藝人的經紀人跟我說,他曾拿三個覺得好的劇本給藝人看。飛機上的時間足夠看完。三個劇本分別來自一個大編劇、一個大公司、一個新人編劇。他故意隱去這些信息。結果下了飛機,藝人沒有選出一個。經紀人不得不戳破劇本的來源。然后,藝人回憶一下,說把大編劇那個劇本再給他看一下。
大編劇的劇本真的好嗎?
很多時候藝人沒時間從別的地方判斷。有名的作者不一定劇本有多好,但好的概率比新作者大;大公司拿著劇本來談都是投資搞定了的,項目成功概率大于新編劇還要再去找投資的劇本,他們把自己的時間賭在大概率上。新人編劇的劇本成功率很低,當年的《大鉆石》到《瘋狂的石頭》,走的就是新人編劇的艱難之路。寧浩走成功了,代價是商業利益上一分沒有,無論片子賣多少錢。據說“新星導計劃”就是這樣,《混大成人》那本書里都有記錄,寧浩自己也搭了不少錢。
我的意思是,好與不好都太主觀。好多合作只能強行限定時間以及判斷標準,有時誰都會說劇本是藝術創作,不能限制,不能催促;但從工業角度也可以說劇本是工作表,必須守時,必須及時。國內某盜墓IP大片基本就是這么干的,劇本沒完就上馬開拍了。一邊拍一邊寫(逐漸遠離原來的IP,后來還鬧到法庭上),跟組編劇一行由此誕生,有的可以糾正過來,越寫越好;有的開頭就是個錯誤,明知道不行,投資到位,檔期已定,箭在弦上,這電影出來后可能就折了。
電影圈是一個面向未來的行業。編劇不得不面對未來。投資人許給你的未來是不是你需要的?這看個人選擇。
我無數次聽到制片人說,需要好劇本。也無數次聽編劇說,制片人狗屁不懂,瞎指揮。供求雙方過起了猜忌、虛偽的日子。這種日子通常無比漫長。
劇本到底重不重要?一劇之本,這是藝術虛偽的一面。以我的觀察是“看病下藥”。對于大公司,劇本不如劇本背后的人重要。劇本可以修改。而劇本背后的資本或者資源不能換(比如大導演拿來的劇本)。大編劇的劇本不用看,就可以合作,作者已經大于劇本本身。很多人會跟你談劇本重要,因為這是制片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實在的東西。電影觀念、電影審美,凡是停留在嘴上說的事物都不可信。此時,我們通過劇本盡快地識別對方。
比如有一天,制過一兩部電影的制作人甲,與拿著劇本四處碰壁的新導演乙相遇。兩人在咖啡廳見面。期間,聊到乙的劇本,故事講完后,甲非常感興趣。于是提議乙拿時間跟自己把這個電影規劃一遍。然后,把細節摳清楚,甲才能去談投資。
時間成本的問題是甲也有時間花在其中,這個平等。其次是甲在不清楚的狀況下,不能更好地游說投資人,但甲在完全了解電影各個細節之后也未必。你甚至會替我回答,至少機會大一點。這個貌似平等。接下來的故事開始進入假設。
假設一:乙和盤托出,甲認真以對,各種意見各種解決方式,甚至連發行的事都想好了。
假設二:乙沒有同意甲的提議,自己繼續找投資。甲覺得乙太不懂行,為乙而惋惜。
很多時候,第一種假設是常態,新導演渴望制片人。假設一的結局可能是甲拿著劇本去找投資人,最后投資人找到,留下劇本,乙出局,甲仍是制片人。還有可能的結局是甲沒有找到投資,乙找到了投資人,甲理所當然成了此電影項目的恩人,因為有一次不短時間的規劃,為乙解決不少各種細節問題。兩種結局,甲獲利最大。假設二的結局較簡單,乙沒找到投資,甲在觀望;乙一輩子也沒找到投資,甲在觀望。兩種結局也是一種結局,甲有可能損失一個自己覺得好的項目,乙則一輩子沒有拍成電影。甲相對找投資的乙是輕松的。甲損失最小,乙付出最大精力。
作為創作者判斷別人時,也在接受別人判斷。好編劇寫出好作品,但沒有人看,沒人投資,你就不知道這么一群人存在。久而久之,大家會覺得國內電影圈沒好的作者。其實,劇本找到對應的制片人,制片人找到追求一致的投資人,這個局就差不多開始了第一步。但對于這一步,很多人可能自己都失去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