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個大俠挑戰

凌鼎年

弇山不高，山風很大。落日把天邊的云燃燒了起來，很好看，真的很美。“一只鼎”知道這就是老輩人嘴里的火燒云，看著看著，不知為什么“一只鼎”有一種悲壯感，他頭腦里突然跳出“殘陽如血”這四個字來。他一動不動，任山風肆意凌亂著他的頭發，夕陽很快掉了下去、掉了下去，天色暗淡了下來，夜色漫上來了，“一只鼎”還杵在那兒，遠看疑是雕像。

他意識到，人的生命其實很短暫，而生命的燦爛更是難得而又難得。就算像無數人喜歡、贊美的夕陽，也就那么短短的幾十分鐘而已。他不愿自己的生命在碌碌無為中銷蝕而去，他想出名，想轟轟烈烈一番，可自己不是官二代，不是富二代，沒有祖蔭，沒有寸功，沒遇貴人，沒遇伯樂，一個無名小卒，建功立業，揚名立萬談何容易。他心知肚明，自己號稱“一只鼎”，只是鄉鎮村落里的小霸王，到了大場面上，自己屁都不是。他要改變這局面，要把自己變成角兒，變成腕兒，變成千人傳頌，萬人敬仰的人物。

他想起了荊軻刺秦王，秦王何其了不起，九五之尊，一國之君，荊軻呢，一說屠夫，一說酒鬼，一說劍客，反正與秦王天上地下，可兩千年后呢，秦王與荊軻齊名，更確切地說，荊軻與秦王一起流芳百世，萬代祭奠。荊軻可也，我為什么不可？

那么荊軻何以青史留名呢？追根究底，因為他攀上了大名鼎鼎的秦始皇。所有的謎底都在這里。

對，向荊軻學習！學什么——找個大俠比武，殺個權威揚名！

好，就這路子。簡直堪稱終南捷徑。“一只鼎”頓覺人生有了希望，有了奔頭兒。

“他”下定決心，讓自己的后半生像夕陽一樣紅亮，像落霞一樣瑰麗。

“一只鼎”把江湖大佬一一排名，最后選定了武林中名號最響的壽癲子。壽癲子一統江湖，號令武林，憑的什么？據說憑的是當年全國武林比武，他奪得頭名。如今一晃十幾年過去了，他身在權力中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幾乎每天被美酒、美女圍著，被徒子徒孫圍著，燈紅酒綠，養尊處優，身體也掏空了，武功荒廢得也差不多了，而覬覦他位子的不是一個兩個。向他挑戰，就是向權威挑戰，就是向武林至尊挑戰，成功與否，都是武林的一大話題，都是萬眾矚目，聚焦眼球之事。就算失敗，就算千夫所指，也要燃燒一番，紅火一番。

“一只鼎”花重金請私塾老先生撰寫了挑戰書，說：長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獨領風騷半世紀的時代早已是明日黃花，一去不復返。他言明要與壽癲子一較高低，一決輸贏。并大言不慚地說：我敢于挑戰，基于實力，你敢應戰，月圓之夜在弇山之巔不見不散！不敢應戰，就認慫認輸……

一石激起千層浪。整個武林被攪動了。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打聽：“一只鼎”何許人也？

“一只鼎”偷著笑，他能不高興嗎？這之前，誰注意過他“一只鼎”，誰關心過他“一只鼎”，可現在，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引車賣漿之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武林內外，誰人不說“一只鼎”，這不是成功是什么？！

當無數人在議論紛紛，各抒己見，兩派人摩拳擦掌之際，當事人壽癲子反倒無事一般，心靜如水。手下問他如何應對。他答曰：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

壽癲子是過來人、老江湖，他如吃了螢火蟲，心里透亮，如果應戰，縱然贏了，也會有人說以大欺小，勝之不武；如果失手，鎩羽而歸，就會落下笑柄，死于唾沫，一世英名，毀于一旦。

壽癲子不接招不回應，“一只鼎”的拳頭就等于打在棉花墻上，無聲無息，不痛不癢。時間會過濾一切，慢慢，其他新聞會沖淡、取代了這漸漸過時的話題。

“一只鼎”再次站在弇山之頂，對著落日的余暉，高聲大喊：“我贏了！我成功了！！”

他大擺筵席，邀請鄉里的親親眷眷、街坊鄰居，發小兒、同學，以及狐朋狗友，以慶祝挑戰勝利。他家門口豎起了一面大旗，繡著這樣幾個字“挑戰武林霸主第一人，堪稱當今江湖最強者”。此后，他自立門戶，開館收徒，竟慕名者無數，粉絲無數，門徒無數，儼然是整個武林“一只鼎”。

再說壽癲子能成為武林至尊，也非等閑之輩。他的手下四處放風：壽癲子與“一只鼎”無冤無仇，不肯殺生，不愿一出手，讓一個小混混終身殘疾，大人大量，就放他一馬，讓他得到虛假的滿足——不愧為武林老大，仁義啊！

一場劍拔弩張，非死即傷的挑戰，最后消泯于無形，達到了雙贏。有人百思不得其解，有人悟到了許多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