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罕烏拉之巔

劉國星

我們三個開礦的司機覺得在賽罕烏拉山腳駐扎是件令人興奮的事。帳篷不遠處，有金人掘開的契丹皇陵，賽罕烏拉也曾是契丹皇帝的避暑勝地，是草木鳥獸的家，也是山泉白云的家。我們沒害怕鬼魂，老想著帳篷也許就扎在皇帝的行宮之上。我們也在消夏，還能時不時地立起身，在四周突起的石壁上欣賞巖畫。

不如意也是有的，勞累一天后，我們卻無法面對山頂那輪明月照耀下的漫漫長夜。我、老張和小魏，弄來酒和花生米，大口地喝著六十度的套馬桿酒，說起我們所能知曉的戀愛故事。有的已講了很多遍，可我們仍百聽不厭，還把這“故事”當作了美味的下酒菜。

老張的故事多得超過汽車輪胎的花紋，可卻仍是個老光棍兒。我有老婆孩子，成竹在胸，臉上掛滿一副過來人的復雜表情。小魏二十七歲，還沒成家，只能虔誠地傾聽、斟酒。山風柔柔地吹過來，我們扯會兒閑篇，喝口酒，月亮也就慢慢地滑向賽罕烏拉西面的山脊之上了。可沒想到那天小魏語出驚人，我和那女人好了！老張和我大驚失色，杯中的月影都跌墜在泥土里了。

那女人我們都認識，在盤山路盡頭的賽罕烏拉山巔有頂帳篷，那就是女人的家。女人牧著羊群，著件白袍子，流云樣在山巔流淌。賽罕烏拉草木葳蕤，山泉在溝底鳴唱。羊兒在林木間鉆進鉆出吃草時，女人就搭著眼罩，把目光送向山下的草原，不時有鳥從她頭頂飛過，山下羊腸子般的查干沐淪河潺潺流向遠方。

那晚還是老張有經驗，他摸摸小魏的腦門，又看看他的眼睛，附在我的耳邊說，是真愛！我滿臉詫異。老張說，相愛的鳥兒飛得不一樣，相愛的人眼神不一樣。你看看小魏，說起那女人時，眼里有霧。

這事講究個名正言順。我找到了當地人嘎查達。那晚老張說，事過去就過去啦，哈哈……小魏表態說，完工后，我帶她進城！臉上一派堅定的神情。誰知嘎查達聽完事情原委，說這是好事啊！我心里有了底，隨口問那女人咋樣？她曾有男人，可新婚不久，男人找羊就凍死在暴風雪里。可女人卻不信男人死了，還執意說他去找羊了！嘎查達說，我后來給她介紹了幾個，她都不依。人也有些癡了！

那個秋天，陽光在賽罕烏拉山掀翻了顏料桶。一大片緋紅，一大片金黃，一大片深綠。濃墨重彩。山上云彩起身了，回到空中。女人仍穿一襲白蒙古袍，趕著羊群，于林木間閃動，像結出的白蘑菇。老張對我說，你看那女人有了，都顯懷啦！我看著滿坡滿嶺像涂滿了油彩的林木說，真是個收獲的季節啊！

小魏那晚回來，卻哭起來。他說，唉，她不愿跟我走！老張吱地喝下一口酒，嘿嘿地笑出聲來。我推推他，人家哭呢，你笑個啥？老張說，牽牛要揪牛鼻子，你看，生米都做成了熟飯，她還不聽你的。小魏說，她還忘不了那男人，還要等！

我又找到嘎查達，嘎查達去勸女人。女人說，他找羊時說過，他讓我等他！我不走！

我拉著老張也來勸她，你有了孩子，一個人不容易啊！女人不言語，她右手搭在肚子上，看著面前蹦蹦跳跳的小羊羔，臉上顯出要做母親的模樣。

那晚我們喝了酒，小魏又哭起來，我說，你再勸勸她吧！老張說，玩兒唄！忘了她，嘿嘿……我責怪老張，她可有孩子啊？小魏突然狼嚎一聲，說，我不是人啊！我撫著他的背，別這樣，談戀愛哪能凈是好呢？小魏淚眼婆娑地說，我，我是裝扮成蒙古男人，才，才……我拎住小魏的領子，怒吼，你說，咋辦？小魏說，我愛上了她！小魏號叫著奔出帳篷，我和老張也追了出去。通往山上的路全沒在林子里，夜色冷水樣漫來，林木怪影憧憧，卻不見小魏的影子。我和老張緊張起來，山上可有熊瞎子和野狼。我們在林子里摸索，不時有夜鳥撲啦啦飛過，林子里突然傳來小魏的呼喊：塔娜塔娜。我們想尋上去，可回音在四面八方響起：塔娜塔娜，整個林子和山谷都在喊著塔娜。我和老張也才知道那個女人叫塔娜。天放亮時，我們才攙扶著摸出林子，一夜竟爬上了山梁，見小魏倒臥在帳篷外面，身上蓋件白色的蒙古袍子，鼾聲似雷。

收工那天，我們終于撤退了。在賽罕烏拉山繩子般的盤山路上，我和老張一會兒能看到山頂的小魏，一會兒又看不見他。小魏先還揮手，后來就像座雕像似的擎著，直刺蒼穹……賽罕烏拉山項平整如砥，有池不枯不溢，池旁開滿金蓮花，曾是契丹皇帝的馬場。小魏在女人帳篷的邊上，又支起一頂帳篷，他要和女人一起等待。

漸漸地，車子上了柏油路。我回頭望，莽莽蒼蒼的賽罕烏拉山巍然聳立，陽光鉆出云層，天光云影直逼人眼……山巔隱現兩頂白帳篷，云朵樣悠悠，一派恬然。

老張打過電話來，他哽咽著說，我，我想成個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