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群
“爸爸,爸爸。”
我們的哭聲,響徹在1962年的端午節,父親同病魔苦苦抗爭了四個多月,還是離開了我們。
父親的眼睛一直不肯閉上,他在擔憂四個還未成人的孩子,擔憂看病欠下的幾百元債務。
父親的擔憂,很快成為血淋淋的現實,先是債主陸續上門,接著糧食饑荒。好在債主大多心善,見我們孤苦伶仃的樣子,還錢的事一字不提。倒是饑餓如影隨形,時時威脅著我們。
為料理父親的喪事,大伯從生產隊預支了一擔玉米。這擔玉米于我們來說,是天大的虧空。因為勞力少,我們的口糧原本就不夠。于是那段日子,我們的主食常常是野菜糊糊、野菜窩窩頭。這樣的飯菜,兩歲的小妹一看就哭,怎么哄都不吃。母親只好為小妹開點小灶,不過很有限,因為我們都是長身體的孩子,母親說,不能為了小妹連累大家。終于,小妹餓得連路都走不動了。看著奄奄一息的小妹,母親只得讓我再去借點兒面粉。
走近大姑家,老遠就嗅到好聞的飯香。進去一看,大麥仁飯,青菜豆腐湯。這樣的飯菜,現在的孩子看都不看。那個時候,卻賽過山珍海味。
“二子,吃飯沒?”大姑問道。
“吃過了。”鬼使神差,我居然沒說實話。
“有事嗎?”大姑接著問。
“她是找我做作業的,是吧二子?等一下啊,我馬上吃好。”大姑的兒子小剛說。
我和小剛同班同桌,他的話沒人不信。不過我沒有等下去,我的肚子咕咕直叫,口水早已洶涌澎湃,我怕一不小心被人發現,美味沒嘗到,倒落個嘴饞的話柄。
找了個借口,我朝大伯家走去。遠遠地,小華的哭聲驚心動魄地傳來。推開虛掩的門,小華被綁在柱子上,腳邊還有一根斷了的樹枝。原來小華趁家中沒人,偷偷取下吊在梁上的竹籃,想嘗一嘗他媽為他爸準備的面餅。誰知越吃越饞,不知不覺竟將面餅全部吃完。大伯是個鐵匠,餓著肚子怎么掄得動鐵錘?大媽氣壞了,二話不說動起武來。這種情況別說大媽不在家,即使在家如何開得了口?
舅舅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此刻,舅舅一家也在吃飯,照得見人臉的稀湯里,飄著幾根黃黃的菜葉。舅舅的情況比我家好不了多少,舅媽常年生病,三個娃兒上學,重擔全在舅舅一個人的肩上。生活的艱辛,使得舅舅過早衰老下去,四十五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多歲。
“二子,你小妹死了,還不快回去!”我正思考著誰家可以借到面粉時,崔大媽的喊聲嚇壞了我。
像父親去世時那樣,家里聚滿了人,鄉親們有的在勸母親,有的在幫小妹換衣服。見到我,母親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急急地朝我伸出手:“快把面粉拿來,我給小妹做面糊糊去。”我哇的一聲哭起來。在場的鄉親們也都哭起來。
那天也是個端午節,距父親去世正好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