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屁理論

黃克庭

“克庭！克庭！”

剛剛擠進杭州西湖文化廣場1號線的地鐵車廂，就聽到有人在叫我。

循聲望去，看到我縣教育局的老局長吳迷在前面五六米處，不禁有些喜悅：“吳局長好！在這里遇到您，真是想不到！”

“十多年沒有見面了！能在這里相遇，很意外，很高興！”吳迷笑瞇瞇地問，“到杭州來干什么啊？”

“明天大學同學聚會，我提前來了。”

一陣寒暄后，我終于知道，退休已經13年的老局長吳迷一直在杭州為子女做“高級保姆”，先是為大女兒照看孩子，后是為小兒子照看孩子。

吳迷告訴我，剛剛去了省教育廳前副廳長李布青的家里，想托他開后門，為了孫子能上“紅城學校”幼兒園的事。可惜，都是“退下來”的人了，別人不買賬，沒有辦成。

我笑道：“今天在這里遇到我，也算是您孫子的福氣！”

“你有門路？”

“紅城幼兒園園長是我的得意門生啊。十年前，對于是否應聘園長的事，他就是專門到我家里征求我的意見，前天他還給我打過電話。”

吳迷聞言，馬上向我這邊擠過來。剛好地鐵到了龍翔橋站，很多人下車，我倆都有了座位，并肩坐了下來。

“今天運氣真好！我先代表兒子、孫子，向你表示感謝！今天到我兒子家里吃晚飯吧。”吳迷認真地握著我的手說，“時代變化真是快啊，現在連孩子上個幼兒園都這么累……”

“不知是誰發明的理論——不要輸在起跑線上，害苦了多少父母啊！”

“社會在變，世風如此，我們也無法改變，只能盡自己的能力去做了。我跟兒子、兒媳說了真話，憑我這張老臉去跑跑關系，要是人家都不買賬，我也沒有辦法，畢竟五千四百多人報名，只錄取一百八。幸虧遇到了你，否則，我在家里的地位還真是——飛流直下三千尺……”

我告訴他，紅城學校實行“一貫制”，從幼兒班開始，一直培養到大學本科畢業，能進去讀書確實是好事，省了中考、高考的折騰。但是，趨之若鶩的事，我們也要辯證地看，事物總是一分為二的。

吳迷說，他都打聽過了，紅城學校的教育手段確實不一般，洗腦很厲害，學生的自主性、獨立性特別強，這些正是當今孩子所嚴重缺失的東西。盡管每學期五萬多元的學費特別高，也是值得的。做父母的，辛苦一輩子，還不都是為了孩子的未來？

當天晚飯，我去了吳迷的兒子家里吃。

十天后，吳迷五歲的孫子吳麻繁如愿被紅城幼兒園錄取。

十五天后，吳迷打電話給我，要求我再去開后門，將他妹妹外孫女，五歲的劉過吉搞進紅城幼兒園。怕我嫌麻煩，吳迷叫妹妹的女兒給我匯了六萬元“辛苦費”。

9月1日，吳麻繁、劉過吉在各自父母的陪同下，到紅城幼兒園報到。

10月1日，吳迷給我打來電話，樂呵呵地說：“小孫子變化可大了，回家會掃地、洗碗，還會給我捶背！他才五歲啊，就懂得很多做人的道理了，你說這個錢花得多值啊？哪里像我的大外孫，比他大八歲，從來不洗碗，從來不給我捶背！一所好學校，能造福多少個家庭啊？真心謝謝你的幫助，你是我孫子的大貴人……”

11月1日，吳迷給我打來電話，樂呵呵地說：“小孫子懂得了很多動物的特性，比如猴子為什么喜歡吃香蕉、貓頭鷹為什么晚上能捕捉老鼠、大象為什么力大無比……真心謝謝你的幫助，你是我孫子的大貴人。”

12月2日，吳迷又給我打來電話，我正準備聽他的喜訊和感激之類的話。不料，他卻訴起苦來了：“自從孫子知道各類動物中數狗的鼻子最靈，能分辨大約兩百萬種不同的氣味后，每次回家就要求父母給他換一副狗鼻子。父母不同意，他就跟你吵跟你哭！他才五歲，跟他講道理，沒用！父母拗不過他，就把皮球往我身上踢，說是爺爺同意了，就可以。這下，我可遭殃了！這小家伙天天跟我鬧，說是我再不答應，就不認我這個爺爺了。今天，妹妹也來訴苦了，說是五歲的外孫女劉過吉一定要家里人給她做整容手術，兩只眼睛都要有大大的黑圈圈，變成大熊貓，成為國寶……”

“吳局長啊，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據我了解，紅城學校的學生，不少出現這種情況的。父母含辛茹苦、省吃儉用，花大本錢培養孩子，最后卻都是悲劇啊！特等教育，多數是背叛家人背叛社會的。你可知道，我為什么不把自己的兒子送到紅城學校？”

“好的教育，就是背叛？狗屁，狗屁理論！”

吳迷老局長掛斷了電話，“嘟嘟……”聲不斷傳進我的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