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舞者的謙卑之美

李天驕+張薇+尹夕遠

盛世東想了很久不解的問題突然有了答案。

作為中央芭蕾舞團的男首席，34歲的他，已經(jīng)走到職業(yè)生涯末期。對于男芭蕾舞演員來說， 28歲—35歲是跳舞的黃金時期，終于找到跳芭蕾舞感覺時，身體機能就開始走下坡，職業(yè)生涯也隨之結(jié)束。“美的東西轉(zhuǎn)瞬即逝，特別心痛。”

不久前他讀完胡適的《四十自述》，頗受啟發(fā)—生命長河中的各種激流與風光，前頭的艱辛恰好消化成營養(yǎng)，后頭的國難與大任尚未到來，胡適在那動亂的時代，依然能感受到生活之美，將風雅與溫情揉在一起。

他在書中找尋到了答案。既然很多事情無法掌控，莫不如就專心享受當下之美，“用心感受每一次演出，而不是用數(shù)量填充空虛感。”

他開始漸漸放慢步伐 。工作量最大的一年，團里180場演出，他參演了60場，最密集的一個月有12場，和六個舞伴完成不同的表演。“演完膝蓋就不行了。”今年，他把演出數(shù)量控制在20—30場，來平衡生活和工作。

“我周圍的很多人，每天忙著工作，忙著賺錢，我開玩笑說他們每天趕著去投胎一樣。”他開始給自己預留出“獨樂”的空間，坐在景山公園的石椅上發(fā)呆一下午，在清吧聽民謠，騎單車到后海閑逛，或者背包飛到意大利的小城里，感受古老城市慢悠悠的氣息。

24年的芭蕾舞學習，讓盛世東保持著良好的身型，顯得格外年輕。背影看著像個少年，挺拔，清瘦見骨。轉(zhuǎn)過身，是一張俊俏的臉，容貌的每一處都生得細膩精確，一雙眼睛是棕色的，很大，眼睛里有女性般的柔情，鼻子細巧而挺秀，白皙的臉龐棱角分明。但實在有些消瘦，修長的手臂青筋微起，總有一種骨骼之上只輕輕覆蓋了一層薄皮的錯覺。

因為俊俏的外形，19歲時，一個韓國組合的粉絲在沈陽辦一場見面會，盛世東去當暖場嘉賓，跳了一段街舞。沒想到跳完就被女孩子們圍攻，韓國組合被晾在了一邊。“正好這個組合的經(jīng)紀人看到了，就覺得我還挺有號召力，給我一個聯(lián)系方式，說你考慮好就給我打電話，我?guī)闳ロn國當練習生。”

那時正當韓國組合HOT最火的時候，鮮肉文化初露端倪。盛世東回家琢磨了一下，“還是別當什么明星了，學了這么多年芭蕾舞，扔下太可惜了。”

如果時光倒轉(zhuǎn)，選擇另外一種可能，現(xiàn)在會是什么光景？這個問題讓盛世東陷入了短暫的思考，“說實話，我之前從來沒想過選擇做練習生會怎么樣，我覺得我的選擇很正確，而且不需要糾結(jié)，就是和芭蕾舞一起，很順理成章。”

盛世東成為專業(yè)舞者17年，近11年一直效力于中央芭蕾舞團。這是中國唯一一個國家級芭蕾舞團，代表中國芭蕾舞的最高水平。

它位于西城區(qū)太平街的主路一側(cè)，幾乎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推開玻璃門，樓內(nèi)悄然無聲，自動屏蔽大街上的喧鬧。整棟樓依然保持上世紀60年代建造時的原始面貌，大理石地面，木質(zhì)樓梯扶手，沒有電梯。一步步靠近練功房，腳尖與地板的摩擦聲，明快的節(jié)奏聲，才漸漸明晰起來。

早上9點，二樓一間25平方米的練功房里，聚集了十幾個正在熱身的舞者。練功房兩側(cè)的空調(diào)沒有打開，只憑借兩扇半開的窗戶和敞開的門傳進來一點涼風，室內(nèi)溫度計的紅線爬到29度。

在角落里壓腿的盛世東，上身白色背心，下身黑色長褲，下叉時，上起的褲腳露出小腿上纏繞的毛線護腿，腳上踩著一雙保暖鞋，夾層里有一層薄薄的棉，像簡陋版的雪地靴。

對于專業(yè)舞者來說，身體是會說話的。冷熱交替的刺激，會使身體變得過分敏感，在高強度的訓練下更容易受傷。作為足尖上的舞蹈，尤以對腳部的保暖最為重要。每天上午一個半小時不間斷的訓練后，舞者的背心會濕透，趕上三伏天，甚至能擰出水來。

演員的宿舍樓和練功樓緊挨著，吃飯、睡覺、練功，不用出中芭大門，就可以完成一天的生活。

這種“與世隔絕”，讓盛世東慢慢練就了自己的獨特氣場，好像一個完整縝密的世界，沒有任何疏漏之處可供外界侵入。

如果沒有其他安排，他通常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要花一個小時打掃家務(wù)，腦袋放空的狀態(tài)讓他十分放松。再忙都得拖地，腳踩在地板上一定要特別舒服，“我喜歡光腳的那種感覺，喜歡腳和地面的摩擦。”偶得空閑，他會坐在沙發(fā)上，喝一杯紅酒，讀幾頁書。盛世東最喜歡民國文化，民國時期多元文化的百家爭鳴，也讓他心向往之。

訓練中短暫休息時，盛世東喜歡在一旁整理個人物品。他喜歡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安全感。每件物品放在特定的位置，毛巾、背心，小到發(fā)帶都要疊得整整齊齊，兩只鞋子放在同一水平線上。為了保持體型和皮膚，他有嚴格的作息和飲食，每天晚上11點準時休息，早上8點起床，不吃麻辣油膩食物，一周有一天不進食，只喝水排毒。

這種自控延續(xù)到舞臺上，每場演出前，他都要提前半小時準備好自己的妝容，然后反復校對，披風是否擺正，花的擺位是否合適，甚至小到一根頭發(fā)絲都做到極致。然后一個人躲在角落，提前進入到表演的情緒中。

對于這種執(zhí)拗的控制，盛世東有自己的理解，“芭蕾舞給人的感覺就是美，美要從一個個小細節(jié)開始。”以高貴著稱的芭蕾舞，崇尚的原則是“距離即美”，踮起足尖、空中跳躍，都加深了芭蕾舞與現(xiàn)實生活的距離。

美的絕對如同它絕對的苛刻。成為一名專業(yè)的芭蕾舞演員，是從尺子的丈量開始的。盛世東10歲那年考沈陽音樂學院附屬舞蹈學校時，軟尺就擱在考官面前的長桌上，初試第一項就是丈量考生的身體比例。

芭蕾舞對于身體比例有近乎苛刻的要求：三長一小加一高，分別指腿長，脖子長，胳膊長，頭要小，個頭高。腿比上身長不得少于12厘米，胳膊總長度比身高要長。這些足以宣告無數(shù)孩子與芭蕾無緣。

嚴苛的條件，使得所有的專業(yè)演員，從小都已習慣用審視的眼光看待別人和自己。身體條件的絲毫之差，都要通過后天加倍的努力彌補。

小時候盛世東身體軟度不好，晚上9點半宿舍熄燈，其他7個室友都睡著了，他爬下床，把一條腿搭在墻上，練一字馬。有一次太困，他練著練著睡著了，腿麻了才醒過來。一看表已經(jīng)12點多了，不敢大叫，怕驚醒室友，自己一點點把腿挪下來，“再晚一點我估計都得截肢。”

2005年，22歲的盛世東代表廣州芭蕾舞團，參加四大國際賽事之一的赫爾辛基芭蕾舞比賽，并拿下銅獎，成為首個拿到該項比賽青年組獎項的中國人。

因為這次比賽，盛世東進入中央芭蕾舞團。隨后他代表中芭出訪各國，并登上巴黎歌劇院的舞臺，表演《希爾維亞》。“演出結(jié)束，老外真的是持續(xù)了一分鐘的掌聲，他們真的是很挑剔的。沒想到中國人演難度這么大的作品，法國人都不敢嘗試。”

盛世東陸續(xù)接到來自世界各國芭蕾舞團的入職邀請，但他選擇繼續(xù)留在中芭，“對我來說，這些認可已經(jīng)夠了，芭蕾舞在我們國家歷史只有六十幾年，很稚嫩，我就想留下來做點什么。”

專業(yè)上，盛世東已經(jīng)獲得國內(nèi)外的認可，但他發(fā)現(xiàn)，對自己最大的誤解和偏見來自外界。他經(jīng)常聽到很刺耳的質(zhì)疑聲，比如男生學芭蕾舞會不會很娘，是不是性取向比較多元，甚至他認為很有文化底蘊的朋友，也嘲諷地認為芭蕾舞演員“成天抱著窩窩頭仰望月亮，幻想未來。”

“我想為芭蕾舞正名，讓更多人了解這個舞蹈。”2014年，盛世東參加《中國好舞蹈》。比賽第一場，他身著黑色西服一亮相，評委席上的海清和郭富城異口同聲地喊道，“天生的王子啊。”

《卡門》前奏響起，盛世東緩緩走向舞臺中間，走得非常靜，非常美。一點一點舒展四肢，轉(zhuǎn)身，跳躍，旋轉(zhuǎn)，像清水往外漫一樣，然后，帶著高貴的寒氣單膝跪地。

最后導師全票通過，但因為節(jié)目后期錄制與團里的演出行程安排沖突，盛世東選擇退賽。雖然驚鴻一瞥，但是因為一句“我不想出名，想讓芭蕾舞出名。”讓更多人知道了他。

盛世東是水瓶座，他也特別符合大家對這個星座的預期：對外界有排斥感，非常執(zhí)拗地做自己。節(jié)目播出后，他的微博被刷爆了，一周的時間粉絲漲了三萬多，在機場安檢被人認出來，很多人圍過來和他合影。接踵而來的還有代言和綜藝，但都被他一一拒絕，“我挺怕這種狀態(tài)，感覺很多雙眼睛都在看我，完全不知道怎么辦，我希望大家來找我是因為舞蹈，因為這個專業(yè)性。”

2015年初，導演程耳籌拍電影《羅曼蒂克消亡史》，程耳看過他在《中國好舞蹈》上的表演，讓他來試鏡。最初是客串一個會跳舞的角色，因為氣質(zhì)符合導演的預期，最后把他的戲份增加，改成電影明星趙先生。

盛世東到劇組見了演員，看了劇本，但因為電影主要演員的空檔期，恰好和團里的演出時間沖突，遺憾錯過。后來這個角色由韓庚飾演了。

“制片人給我發(fā)信息，不讓我錯過這個機會，當時我還在外地演出。說實話，我還在芭蕾舞團效力，每個月拿著工資，我扔下就走，從情理上都過不去。”

現(xiàn)在，盛世東和視頻網(wǎng)站合作，舉辦沙龍活動，或是到高校講座，普及芭蕾舞常識，“高貴的東西不該束之高閣，而是應該拿出來讓人懂，讓人欣賞。”

對于退役之后的規(guī)劃，盛世東沒想過留在團里做藝術(shù)指導，而是打算辦一所自己的芭蕾舞學校，從五六歲的小孩子教起。他說自己一輩子和芭蕾舞在一起，芭蕾舞讓他感受到美，這種影響從臺上一直延續(xù)到生活中，“美不會使人驕傲，而是永遠保持謙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