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志湘
蒲劇“俊英腔”的誕生與“武派”的思考
譚志湘
1987年,運城蒲劇團進京演出,年輕的武俊英以一出蒲劇《蘇三起解》唱響首都舞臺,特別是大段的唱腔“我本是良家女父為官宦”可以說是膾炙人口,征服了觀眾。后來我聽說,山西觀眾稱武俊英的唱腔為“俊英腔”,極為觀眾喜愛,專家推崇。武俊英能否稱之為“武派”?
流派表演藝術是戲曲的特色之一,京劇中梅蘭芳創造的梅派藝術享譽世界,地方戲中紅線女創造的紅腔、紅派為大家公認,同樣具有世界影響。能成為流派藝術,需要有一定的條件:一、需要有代表流派性劇目。二、具有鮮明的藝術特色、藝術個性。三、為觀眾歡迎,為觀眾認可。四、有學習者、傳承者。這是最為主要的。
武俊英創造了“俊英腔”,武俊英稱得起創造了蒲劇新流派嗎?
一
武俊英有《蘇三起解》《送女》《西廂記》等屬于她首演的蒲劇劇目,也可以說是她的代表作。其中以《蘇三起解》最為完整,藝術色彩最為鮮明突出,武俊英獨創的“俊英腔”在這出戲的發揮最為充分。
《蘇三起解》是京劇傳統劇目,也是京劇青衣必學劇目,影響極大。蒲劇《蘇三起解》從劇情上說,與京劇并無大的差異。然而,除音樂唱腔外,從文本上看,情節、細節乃至表演等都做了精心的安排處理。不是移植京劇劇目,而是重新創作,根據蒲劇特點另辟蹊徑,重新塑造人物,特別是蘇三與崇公道的戲,別有情趣。也可以說是為武俊英量身定制的。

古老的蒲劇以唱腔高亢激越著稱,劇中人物也多是壯懷激烈之士,北方女子性情剛烈自是陽剛勝于陰柔。加之蒲劇最早也是以男扮女,男旦少了些溫婉嫵媚,自在情理之中。蒲劇塑造蘇三這樣一個被侮辱被損害的弱女子形象,是對劇種的挑戰,更是對演員的一次挑戰。
如何塑造蒲劇中的弱女子蘇三?“大江東去”的豪邁,洪鐘大呂式的氣勢自然是用不上的。細膩、委婉、抒情又非蒲劇的擅長。如何既有蒲劇音樂的韻味,又有音樂塑造人物所需要的柔美、凄美、悲劇美?抒情是這出戲的藝術特色,于是根據人物的需要出現了不同于以往蒲劇旦角唱腔的新唱段。武俊英反反復復琢磨,如何把握人物?如何控制聲音?如何運用演唱技術技巧?經過不斷實踐終于唱出了被觀眾認可、喜歡的新腔,觀眾大叫“好聽”,這些新唱段被觀眾稱之為“俊英腔”。
蘇三第一次出場,身穿罪衣罪裙,項戴鎖鏈,她柔柔弱弱,冤案、被審訊、監禁的生活使她嘗到了另一種人生的滋味。她在監中住了一年,無人探監。她發出了“世人誰把弱女憐”的悲嘆,一個長長的拖腔,表現了人物的悲苦不平。當聽到要押送她到太原府復審時,她發出的是“怕只怕難過鬼門關……”的嘆喟。哀莫大于心死,她害怕,她悲哀,她的悲哀已到了對未來的路不報任何希望和幻想。這段唱腔,讓觀眾感受到的是人物的無辜無奈,她仿佛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生靈,被驅趕著走向死亡。若按老戲的音樂布局,主要演員出場的唱當以“先聲奪人”為最佳,亮嗓子,拔高音,氣貫長虹,贏得碰頭好。但蘇三的第一次出場亮相卻是如此的舒緩哀怨,這似乎是損失。其實,戲劇的整體風格、音樂的基調、人物的性格都因此而確立,并得以初步展現。這是內容的需要,是塑造人物的需要。唱腔設計只能走一條新路。
當披枷戴鎖的蘇三唱出“悲悲切切離牢監,雙膝跪在大街前……”一段時,顯現的是人物的情深意重,既使是前程兇險,生死難料,她仍不忘記給她的三郎捎信。生的希望渺茫,只能靠托人帶信傳情,何等悲楚?這是蘇三的一片真情。在這里,武俊英唱出的是凄美哀婉。
“唱身世”是《蘇三起解》的重要唱段,難度在于唱段之大完完全全是敘事講故事,極易產生冗長拖沓的弊端。如果唱腔設計不夠精彩,氣氛音樂稍有欠缺,演員演唱功力不夠,樂隊不夠給力……一出《蘇三起解》就難以征服觀眾,很大程度是毀于一段唱腔。《蘇三起解》的“唱身世”之所以成功,所以精彩,就在于唱詞寫得好,演員唱得好,音樂唱腔設計、配器、樂隊都好,加之導演的把握處理,使戲劇從總體上達到一個很高的藝術境界,這恐怕是缺一不可,也是“俊英腔”誕生不可忽視的重要元素。
一句“請老伯,莫氣惱”,演員未唱先悲,將觀眾帶入不堪回首的往事,演員唱得凄楚悲戚。從“我本是良家女父為官宦”始,唱段進入了敘事情景,至雛鷹落難,人物完全沉浸在憂傷之中。當唱到“王公子來到煙花院”,人物情緒發生了一個陡轉,與王公子的真愛,使蘇三產生了幸福感,一絲甜蜜涌上心頭,此刻演員的唱于敘事之中夾雜了一絲淡淡的、甜美的抒情。
與王三公子的戀情是蘇三人生最美好的回憶,既而雨打風吹,他們被拆散了。再次相逢已是關帝廟,王公子落魄,淪為乞丐。蘇三是“心碎腸斷”,她“揮剪刀斷青絲送到夫面前”,于是出現了八句“青絲頌”的吟唱:“青絲帶身邊,見發如同見蘇三。莫道關山隔,千里共嬋娟……”這段吟唱,有些民歌的味道,已與蒲劇拉開了一定的距離,但不隔生,聽來似“蒲劇歌”。將蒲劇與歌曲兩種音樂元素巧妙地融為一體,新奇好聽,卻不跳不怪。俊英此時唱得非常投入,似吟似唱,如泣如訴,還運用了氣聲等演唱技巧,讓觀眾喜愛,讓觀眾感動。這段“青絲頌”成了“俊英腔”的代表唱腔之一。而后的“望斷月缺望月圓”一段,則是無伴奏的清板,演員也似脫離了現實世界,充滿憧憬,如夢如幻,唱得飄渺空靈,她盼著王公子接她到金陵團圓。此時的武俊英完全沉浸在蘇三的世界里,輕輕地吟唱,那聲音仿佛是來自天際,又似從心底流淌出來。演員已化為蘇三,和蘇三一起追求生活的美滿,享受愛情的甜蜜……此刻,我們已分辨不出敘事與抒情,敘事即抒情,抒情亦是敘事,這是一種敘事與抒情的完美結合。“俊英腔”之所以打動觀眾,恐怕與如此完美的藝術創作境界密不可分。
一段幾十句的長唱段,能如此緊緊地咬住觀眾,是值得認真對待的。腔美,唱得美,伴奏美,這是直觀易感的,細細品味奧妙無窮。這是一段悲慘的往事,但唱腔不是一悲到底,挖掘出一些愛情的小甜蜜,調劑味道。對于人生本已不存在幻想的蘇三,在回憶之中又燃起生活的希望,對美好愛情的追求,這一瞬即逝的火花那么可貴,給人以溫暖,給人以希望。最重要的是通過這個唱段為觀眾塑造了一位心地善良、愛情忠貞的美好女子,她的遭遇讓人同情,讓人憤憤,難怪崇公道聽了蘇三講身世,態度變化強烈,自悔自責。
蘇三與崇公道的對唱:“問老伯高齡年紀多少?”蘇三變得親切起來。崇公道露出了認她為義女的愿望,蘇三的感覺是“一句話說得我心熱如燒”,這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從唱中流露出的是一個女孩兒家對親情的渴望。這讓觀眾看到了蘇三的另一面,一個過早失去親情、缺少父愛女孩兒的可憐。我看的是藍敬生飾演的崇公道。這段戲的精彩,與武俊英、藍敬生二人的默契配合有關,一問一答,一遞一接都恰到好處,潛臺詞盡在唱、白、表演之中顯現。
“俊英腔”的出現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更不是一人之功,這是一個創作集體的勞動結晶。當然,武俊英的付出、她的悟性、她的努力、她的藝術追求、藝術理想是不容忽視,不可小覷的。沒有武俊英的演唱演出,哪有“俊英腔”?
二
分析“俊英腔”的文章多多,可見人們對于“俊英腔”的喜愛和肯定,但談武俊英表演的文章就沒那么多了,緣何?
說到蒲劇的表演,人們自然而然想到的是王存才《掛畫》的椅子功,王秀蘭《烤火下山》《殺狗》的表演,他們從生活中提煉動作,而后上升到戲曲表演。閻逢春《徐策跑城》的翅子功,還有翎子功、水袖功……以高難度的技術技巧刻畫人物,是蒲劇一大特長。而武俊英的表演與之相比,似乎可說的就不那么多了,其實不然。也許“俊英腔”太迷人,“俊英腔”的光芒遮掩了武俊英的表演,以至人們忽略了她的表演。其實,武俊英的表演仍可圈可點。
戲曲表演是一個龐大的體系,表演的概念是寬泛的,但不管是技術技巧,還是唱、念、做、打、舞,無一不是為塑造人物服務。當這些藝術元素進入戲曲后,就不是獨立存在,而是戲曲這一綜合藝術的有機組成部分,具有了戲劇的品格品位。有的戲重唱,有的戲重打,因此有“唱功戲”“武打戲”。武俊英是一位以歌唱見長的演員,她的表演不在于高難度的技術技巧,而是根據人物的需要設計動作。若以此論,武俊英的表演則是細微之處見精到。
武俊英在蒲劇舞臺上塑造了蘇三這樣一個完整完美的藝術形象,僅只是靠“唱”是難以完成的,還需要與之相對應的手、眼、身、步來完成。蘇三身著罪衣罪裙,沒了水袖,水袖功自是用不上的,一副魚枷又把雙手束縛起來。我們發現武俊英在眼睛、身段、步伐、面部表情上做足了功夫,而這一切又與唱相協調,達到渾然一體的境界。蘇三第一次出場,腳步是怯怯的,猶猶豫豫,與蘇三的唱“一年來住監房……”“怕只怕難過鬼門關……”所表達的內容相一致,是非正常人的生活使她變得怯懦。
“唱身世”一段,唱到“王公子來到煙花院……”演員的步伐變得輕快起來,眉宇間露出喜悅柔媚,眼睛霎時變得明亮起來。唱到關帝廟再見王公子,自己雖是肝腸寸斷,卻又無可奈何,痛著并愛著,演員用眼睛說話,與之演唱相配合,表達了“潛臺詞”的豐富內容。
武俊英很注意身段之美,特別柔美,有造型美,看得出,她從京劇,甚至從地方戲越劇中有所吸納,這是塑造人物的需要,表達感情的需要。手、眼、身、步,這一切又都是為表達情感服務。武俊英從細微的表演入手,似乎無大變化,無大動作,更無高難度、能讓觀眾叫好的技藝,但演員的表演是用心的,她是用心血澆灌著人物,那就是為蘇三尋求屬于“這一個”的表演手段,為充分表達人物的情感進行必要的取舍、改變、改造。蘇三與崇公道的對手戲很多,如蘇三要為王公子捎信,崇公道不允,崇公道自己坐在大槐樹下乘涼,讓蘇三在毒日頭下挨曬……以表達對她的不滿。蘇三處于被動地位,她怒不得,惱不得,恨不得,怨不得,哭不得……演員以富于層次變化的表演,表現了哀告,委屈,忍耐、承受等幾個層次,讓觀眾理解人物,同情人物。
武俊英的表演與“俊英腔”緊密結合,緊密到難以分割的境地。唱中有表演,用表演把唱詞的意境內涵更好地表達出來,表演與演唱完完全全融于一體。這種表演是樸素的,沒有花里胡哨的“表演”介入,似是無表演,或是下意識表演,但又確確實實是戲曲化的表演,不是自然化的,生活化的,而是經過藝術提煉加工的表演,與蒲劇的音樂、唱腔是和諧的。唱腔雖然有很大的出新,甚至融入了民歌,但表演卻是戲曲的,總體上展現的依然是戲曲之美。
三
武俊英已到退休年齡,她現在很少有機會再排新戲,大戲。她把精力放在了教學,也收了不少弟子,其中賈菊蘭就是“武派”弟子中的佼佼者。
流派是鮮活的,流派是在不斷的創作之中發展,前行,完善,走向高峰。如果梅蘭芳在晚年沒有創作《穆桂英掛帥》這樣的劇目,那將是怎樣的損失?是梅派的損失,更是戲曲的損失。武俊英和“愛愛腔”的創造者王愛愛,“轉轉腔”的創造者宋轉轉,“愛珍腔”的創造者張愛珍等新流派的創始人情況相似,其實,她們的藝術生命正處于創作的黃金期,無論是藝術的積累,生活生命的感悟,藝術創作的能力……都處于最佳期。她們不能離開舞臺,她們不能脫離創作,為了流派的發展,她們應該向梅蘭芳這樣的藝術大家學習,創作的步伐不能停滯。培養年輕演員是需要的,給年輕演員以舞臺實踐的機會是必要的,老藝術家與青年演員共同占有舞臺,豈不是造就戲曲舞臺的更加豐富,多彩多姿?老藝術家在舞臺的精彩呈現豈不是最好的教學,示范演出?
作為“俊英腔”的創始人,我以為俊英還有幾件工作可以做,也必須做,俊英是有這個能力的,當然,俊英也需要方方面面的支持幫助,幫助她創造條件,畢竟創流派不是一個人的事,它需要一個團隊共同來完成。
(一)“武派”的代表劇目多多,其中以《蘇三起解》最為完整,最具代表性,余者如《西廂記》《送女》《玉蟬淚》……雖然“俊英腔”得以發揮,但總讓人感到有這樣或那樣的不足,特別是文本,因為唱腔好聽,對內容有所忽略,情理明顯不順,大家也就不再多說什么,聽之任之了。以《送女》為例,周蘭英有一段長長的“盼夫歸”“初一盼來初二盼,初三初四意綿綿……”,敘述思念之情。演員唱得情真意切,“俊英腔”也極具魅力,悅耳動聽,但就是不感人?緣何?丈夫翻臉的原因周蘭英是很清楚的,她上當被騙,因而失身,丈夫的家傳寶物丟失。觀眾要看要聽的是,周蘭英的解釋述說,懺悔痛心,求得諒解。此刻,周蘭英卻唱出如何結親,分別后如何思念,都是在兜圈子,躲避要害之處……不要說丈夫不能諒解,就是觀眾也聽得不耐煩了。給人的感覺是周蘭英少真誠,耍花頭,不實在,不著邊際……因此損傷了這一人物,藝術審美產生了阻隔。
審美阻隔形成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需要認真分析,使之更加完美,上升到一個新的審美高度。像《送女》這樣的唱段,既然是“俊英腔”的代表作,又很有些影響,進行梳理是必要的,因為它要流傳,供審美者欣賞,供流派繼承者學習,供后來者研究,遺憾可以彌補,何必留給后人?
(二)武俊英是一位具有創作能力的表演藝術家,她還可以在她創作的最佳期拿出幾部作品來。這種創作與一般新戲的創作有所區別。首先是作為流派劇目而創作。從選材到劇本創作、導演、音樂設計等等,都要把流派因素考慮進去,得到相關領導的支持,給藝術家創作自由、自信。梅蘭芳晚年創作《穆桂英掛帥》的經驗是值得借鑒的。最初,有創作《龍女牧羊》的考慮,最終的選擇是穆桂英,因為人物的身份氣度更適于晚年的梅蘭芳先生飾演。梅先生和各個創作部門的切磋磨合更是不計其數,頗是費時費力。梅蘭芳的心血浸潤著藝術創作的各個部門,梅先生的意見得到各個創作部門、各位合作者的尊重支持。當然,梅大師的藝術修養,藝術追求也是為他的合作者所理解的,所推崇的,這種合作是建立在相互尊重,相互信任的基礎之上,爭論難免,梅蘭芳的主導地位也是不可否定的。
(三)要把理論上的總結提到議事日程上來。從自發走向自覺,有一個清醒的認識,使流派得以健康發展,走向成熟。
新劇目的創作應該在理論總結的基礎上進行,在藝術實踐之中進一步認識總結,上升到理論。為新流派作出理論與實踐上的雙重貢獻。
“俊英腔”為蒲劇發展填補了一個空白,增加了劇種的表現力,使劇種更加豐富豐滿。我們不能因為“俊英腔”的出現而忘記了王存才、王秀蘭等蒲劇老一輩藝術家。蒲劇需要“俊英腔”的委婉細膩、柔美抒情,同樣需要慷慨激越、悲壯豪邁。我曾經看王秀蘭老師的《竇娥冤》,“斬娥”一折,竇娥罵天罵地,那真是酣暢淋漓,大氣磅礴,成功發揮了蒲劇的特點,是許多劇種達不到的。流派該是色彩繽紛,多種多樣的,一個劇種的發展,應該可以存在多個流派,各具特色。“我們不應該有了拜倫就否定雪萊。”西方人用這句話說明了這個道理。
戲曲的發展需要流派的出現,武俊英的“俊英腔”出現于上個世紀,是時代的產物,是觀眾審美的需求。我們正處于一個新的“文藝復興”時期,新世紀呼喚新流派的誕生。
譚志湘,女,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