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新字體“推翻”巴基斯坦總理？

袁燁+張珺

7月28日，巴基斯坦最高法院法庭上，人滿為患，政界知名人士、律師、記者都擠在旁聽席中，等待聆聽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一項重要決定。

“謝里夫已不再是誠實的國會議員，因此無法繼續擔任總理。”中午12點剛過，5名大法官做出一致判決，他們援引了罕用的憲法第六十二條，該條文規定，對于不誠實的國會議員，其議員資格可被撤銷。

就此，巴基斯坦總理納瓦茲·謝里夫喪失了國會任職資格，最高法院同時要求其辭職。

一小時后，謝里夫辦公室發出聲明，稱盡管對該項判決有“強烈的保留意見”，但已決定辭職。同時，謝里夫所在的執政黨巴基斯坦穆斯林聯盟（謝里夫派）發言人稱，該黨將利用一切法律手段對判決進行抗辯。

這是巴基斯坦歷史上第一次出現現任總理被最高法取消任職資格的事情，謝里夫也自此完成了總理職務上的“三進三出”，而這位有著“旁遮普雄獅”稱號的巴政壇強人每一次的離開都不在自己期待之中。

“我一生中經歷過所有的掙扎——被流放，被監禁，被判刑，在擔任總理時被稱為篡位者……我遭受了這所有的痛苦。”7月29日，謝里夫說，“如今，我不再是總理，但我仍然愿意盡我所能，請繼續支持我領導這個國家前進。”

被字體“出賣”

“我問心無愧！”29日，剛卸任的謝里夫公開表示，“我始終不明白自己被解職的理由。”

當天，財政部長伊沙克·達爾和國會議員、謝里夫女婿薩夫達爾皆被取消任職資格。

據巴基斯坦媒體報道，這一切都是轟動一時的“巴拿馬文件”事件余震——

去年4月，名為“莫薩克·馮賽卡”的巴拿馬法律服務公司泄露了超過1100萬份文件，其中提到了超過200名巴基斯坦人，包括商人、政客以及司法部門官員，他們涉嫌通過注冊離岸公司隱藏真實身份或者避稅。

謝里夫的兒子哈桑、侯賽因以及女兒瑪利亞姆都在其中，他們被指擁有或掌握數家離岸公司。文件中顯示，他們在倫敦黃金地段擁有房產，并將其用于數百萬英鎊的貸款擔保。

“納瓦茲·謝里夫應該解釋他的兒女是怎么掙到這些錢的，他們是否繳納了個人所得稅。”當時，反對黨正義運動黨主席伊姆拉·可汗說，國家問責局應立刻對謝里夫家族進行調查。

進而，反對黨便向巴基斯坦最高法院提起訴訟，指謝里夫貪腐，要求將其罷免。在反對黨政治人物連續幾次揚言發動街頭抗議后，最高法院于去年11月開始對謝里夫家族的境外財產展開調查。

首輪調查無功而返，最高法今年4月認定，貪腐指控罪證不足，并同時下令設立由6人組成的“聯合調查小組”進一步展開調查。

但聯合調查小組的成員組成卻引起了謝里夫家族和其黨派的反對。

“每個人都知道伊姆拉·可汗和聯合調查小組的‘浪漫關系。”謝里夫的政治幕僚阿西夫·基爾馬尼說，調查小組的兩名成員阿米爾·阿齊茲和畢萊·拉索爾都是謝里夫的政敵——反對黨正義運動黨主席伊姆拉·可汗的親信。

這似乎要把一場腐敗調查演變為黨派之爭，但調查小組的成員皆由大法官親自選出，阿米爾·阿齊茲是巴國家銀行的代表，而畢萊·拉索爾則代表著巴證券交易委員會，在調查謝里夫家族的商業交易中舉足輕重。

最終，調查小組于7月10日向最高法院提交了長達275頁的報告，這份報告被巴基斯坦《黎明報》曝光，其中最受關注的是謝里夫的女兒瑪利亞姆提供了虛假文件。

瑪利亞姆被懷疑在倫敦持有物業，但她從沒有向政府申報。調查報告中顯示，瑪利亞姆聲稱自己只是該物業的信托人，而非業主，并向調查小組呈交一些2006年2月6日的文件以證身份，文件上有其丈夫及兩名兄弟的簽名。

正是這份文件“出賣”了謝里夫一家，經倫敦拉德利文件鑒定室核實，這些文件的字體為微軟的無襯線字體“Calibri”。“然而，直至2007年1月31日，這種字體才開放商用。這些證明文件的日期皆屬偽造。”鑒定專家拉德利稱。

7月28日，巴基斯坦總理納瓦茲·謝里夫被最高法院裁定喪失國會議員資格，井辭去總理一職

也就是說，這份文件根本不是寫于2006年，而是在2007年或更后。因此，瑪利亞姆不僅與該房產無法脫離關系，還被指控向小組呈交虛假文件，企圖誤導最高法院。

此外，調查報告中還顯示，從1992年至1993年，謝里夫的財產由833萬巴基斯坦盧比增長至6802.7萬巴基斯坦盧比，卻無法提供合理的收入來源，“謝里夫報稅表上的收入與這種高速增長并不相符，可推斷這些財富來源并非合法。”報告中稱。

最終，最高法院的公告中指出，謝里夫家族申報的資產與其已知的合法收入“顯然不成比例”，根據憲法規定，他已不值得信任。他的子女，也被指控簽署偽造文件，掩蓋倫敦豪華公寓的所有權。

7月28日，最高法院五名法官組成的審理小組決定，巴基斯坦國家稽查局正式對謝里夫本人、其兩個兒子及女兒女婿進行立案調查，并要求在六個星期內完成。

“旁遮普雄獅”

此次判決剛一宣布，大批反對謝里夫的民眾便一舉沖上首都伊斯蘭堡街頭慶祝，他們高呼口號、分發糖果。而另一邊，謝里夫的傳統票倉——旁遮普省省會拉合爾，這位前總理的支持者們也沖到街上，焚燒輪胎、阻擋街道，爆發抗議。

旁遮普省——這個巴基斯坦的最大省便是謝里夫的出生地。1949年12月25日，他生于當地最大財團之一伊特法克集團家中，他的父親老謝里夫是著名實業家，擁有眾多產業，主營鋼鐵生意。作為一名“富二代”，謝里夫在拿到法律學位后，便子承父業，接手家族事業。

不過，“富二代”的日子并非一帆風順，1972年人民黨的阿里·布托執掌巴基斯坦政權，上臺后便大規模推行經濟國有化政策，宣布將私有產業歸為國有。一夜間，謝里夫家族蒸蒸日上的生意突遭打擊，鋼鐵生意全數充公。

自此，23歲的謝里夫決心從政，以挽救家族事業。他加入巴基斯坦穆斯林聯盟（穆盟），該黨是植根于旁遮普省的保守派。

與此同時，巴基斯坦政壇也正暗潮涌動。1977年，陸軍總參謀長齊亞·哈克發動政變，布托倒在了自己曾親手提拔的親信手中。

巴基斯坦長達十一年之久的軍人統治自此開始。謝里夫迅速向哈克領導的軍政府靠攏，希望借助軍方力量拿回家族產業。時來運轉，他在哈克領導下的軍政府中平步青云，從省經濟部長到省議會議員，再到被提拔為旁遮普省首席部長，時年僅32歲。

作為產業家的兒子，謝里夫天然地親近重視經濟發展的自由改革派的角色，他強調經濟發展和法治建設，因政績突出獲得“旁遮普雄獅”的美譽。謝里夫家族也已經恢復元氣并得到擴充，旁遮普省成為了日后謝里夫家族政治道路上進可攻退可守的根據地。

1990年，謝里夫首次贏得大選勝利，謝里夫時代的帷幕正式揭開

1988年，巴基斯坦政壇再次出現轉折。掌權者哈克將軍飛機失事，老布托的女兒貝娜齊爾·布托率領人民黨在議會選舉中獲勝。謝里夫則聯合穆盟和其他保守及宗教力量，組織起一個右翼政黨聯盟——伊斯蘭民主聯盟，對抗人民黨。同年，謝里夫連任旁遮普省首席部長。兩年后，他率領伊斯蘭民主聯盟，贏得了1990年的大選，正式拉開了謝里夫時代的帷幕。

上任后，謝里夫發動經濟與政治改革，還一舉取消總統解散議會、政府和任命三軍首腦的權力，以求將權力還給總理。這一舉動激怒了時任總統伊沙克·汗，此后幾番爭斗，謝里夫最終于1993年因腐敗指控下臺。

此后三年，稍作喘息后，謝里夫在1997年帶領穆盟卷土重來，在人民黨陷入貪腐丑聞后，以超過90%的得票率重新執掌政府。

然而，第二次總理任期卻未能比第一任更長。與老布托相似，謝里夫栽在了自己一手扶植的陸軍參謀長穆沙拉夫手上。在1997年至1999年，巴基斯坦不顧國際制裁進行首次核試驗，成功躋身“擁核國家”，而國內則因制裁發展困頓，經濟遭受重創，社會不滿情緒日益增加。當時，穆沙拉夫與謝里夫政見不合已漸公開。民眾和媒體已經公開推測起了軍事接管的可能性。

謝里夫決定先發制人。1999年10月，謝里夫趁穆沙拉夫出訪之際宣布解除其陸軍參謀長職務，并禁止穆沙拉夫乘坐的班機降落。穆沙拉夫沒有坐以待斃，他通過飛機上的無線電向陸軍發出指令，軍人包圍了總理府，穆沙拉夫就這樣兵不血刃地完成政變。

軍方接管政府后，以“企圖謀殺、劫機和同謀”等罪名，起訴謝里夫和其胞弟沙巴茲·謝里夫等其他6人。2000年，卡拉奇第一反恐怖法庭以“劫機和恐怖活動罪”判處謝里夫無期徒刑，并沒收其全部財產。經過調解，謝里夫與政府達成協議，同意在沙特阿拉伯流亡十年以抵消其終身監禁的刑罰。

在海外，謝里夫沒有放棄政治，而是退居幕后，遙控指揮穆盟（謝里夫派）開展各項活動。然而，遠離家鄉親人，甚至無法參加父親葬禮的煎熬，成為謝里夫揮之不去的心頭痛。

穆沙拉夫的執政地位逐漸動搖，謝里夫開始嘗試回國。2007年8月，巴基斯坦最高法院作出裁定，允許流亡海外的謝里夫回國并參加議會選舉。幾經波折，當年11月，謝里夫終于從被驅逐地沙特阿拉伯回到了家鄉，從而結束了近8年的流亡生涯。

由于未到協議流亡年限，謝里夫冒險回國后，仍有很大的風險再次被驅逐出境。在這種情況下，謝里夫再次主動出擊，選擇與同樣流亡海外的前“宿敵”老布托女兒貝·布托聯手，對抗穆沙拉夫。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貝·布托在2007年底遭遇暗殺身亡，穆沙拉夫受牽連引咎辭職，流亡海外。

謝里夫迎來了最好的時機，卻沒有急著收割果實，而是靜候下一屆大選。接手的人民黨政府仍舊治理不力，支持率走低;穆沙拉夫因官司纏身，被剝奪了候選人資格。巴政壇的風向標變化莫測，卻在冥冥之中朝謝里夫傾斜。

六年后，謝里夫領導穆盟卷土重來。憑借多年的執政經驗和經濟成就，謝里夫獲得壓倒性勝利，第三次出任政府總理。

從誓言守衛家族企業的奮發青年，到前額半禿、肌肉松弛的花甲老人，謝里夫在這場連綿數十年的權力游戲中歷經起伏跌宕，卻在敗北后傳奇般地一次次東山再起。

繼任者與下一個繼任者

作為執政黨穆盟（謝里夫派）的領導人，謝里夫仍然有權指定他的繼任者。

8月1日，巴基斯坦國民議會大廳里，正在舉行新一任的總理選舉，可當天的氣氛與平常并無二致，只不過旁觀者比議員來得還多。

最終，巴基斯坦國民議會宣布，執政黨穆盟（謝里夫派）候選人、前石油和自然資源部長沙希德·卡坎·阿巴西當選為新任總理。

阿巴西的當選似乎是個定局，由于穆盟（謝里夫派）在國會占據絕對多數席位，僅依靠自身力量便能夠將該黨確立的候選人推舉上位，再加上反對黨在選前未就只提名一位候選人角逐總理達成共識、陣營內部產生分裂，阿巴西顯然能夠輕松勝選。

而阿巴西也不過是個過渡人物，在當選后的講話中，他稱，“我很肯定，巴基斯坦真正的總理謝里夫會回到這個位置上。”而他手里舉著的是印有謝里夫頭像的海報，口中則頻繁對謝里夫表示感謝。

臺下，大批穆盟（謝里夫派）的支持者在阿巴西當選總理后歡呼雀躍，高喊的則是支持謝里夫的口號。

現年58歲的阿巴西在自1988年至今的數次國會議員選舉中只失敗過一次，他曾擔任制造部部長、航空部長等多個職務，而其父也曾在哈克領導的軍政府中任制造部長一職。

左圖：2013年5月，巴基斯坦旁遮普省省會拉合爾，處處貼滿謝里夫和其他候選人的競選海報右圖：1997年，巴基斯坦大選前，支持者期盼謝里夫帶領其黨派卷土重來

“阿巴西的任期將會是短暫的，不過45天。”有反對派議員說，“他當選總理，只不過是為下一任總理鋪路，對于一名只是為了符合憲法而當任總理的人，我無話可說。”

實際上，早在7月29日，謝里夫便公開宣布讓自己的二弟夏巴茲·謝里夫接任總理位置，只不過目前，擔任旁遮普省首席部長的夏巴茲還不是國民議會議員，他將在今年9月參加旁遮普省的競選，進入國民議會后，便會無意外地成為下任總理。

一切似乎都在謝里夫的掌控之中，作為執政黨主席他似乎可以輕易決定由誰接任，盡管他以前的打算是讓自己的女兒承繼父業，卻沒想到一份文件和一種字體斷送了女兒的前程。

不過，新總理阿巴西也許下承諾，“不管是45天還是45個小時，我都不僅僅是來暖凳子的。如果我在這個位置上45天，我會試著完成在45個月里需要完成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