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境界

王吳軍

在《儒林外史》這部書中，寫到了吃的境界是有高下不同的。但是，讀《儒林外史》的人未必全明白這個道理。

在《儒林外史》第四十五回中，寫到了余家人吃酒，擺了九個盤子，“一盤青菜花炒肉、一盤煎鯽魚、一盤片粉拌雞、一盤攤蛋、一盤蔥炒蝦、一盤瓜子、一盤人參果、一盤石榴米、一盤豆腐干”，雖然說余家人的這頓飯擺的是九個盤子，而且把零食也拿上去了，看上去是很努力地想吃好這頓飯，卻是在湊菜的數量，瓜子和人參果也算菜么？實在是沒有美食，寒酸也就罷了，吃的境界之低下更是不言自明。

若是能填飽肚子，那么，吃就要講究一點小境界，這樣才有情趣。可是余家人是不懂得這些的。

《儒林外史》中還寫到了余家二兄弟有三處吃酒，最后卻一處也沒有吃到，大先生道：“今日有三處吃酒，一處也吃不成；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边@話說的極是。想吃卻吃不到的事情，也真是常能遇到，這也算是人之常情。

大凡活了幾十個春秋的人，誰沒有見過些人情冷暖，在吃的方面也是如此，原本想開了就罷了，可是，余家人卻只是為了填飽肚子，遇到冷眼，依然想不開，真是缺少境界的可憐人，這種人只能隨他們去吧。

《儒林外史》的第四十七回中，長著一雙勢力眼的成老爹為了顯示自己的身份，撒謊說方六房里請他吃中飯。從《儒林外史》的前面描述中已經得知，這五河縣里的人，大多以攀附方家和彭家為榮。虞華軒打聽到成老爹在說謊，就故意整他，假借著方家的名義給成老爹寫了一個請帖，然后，虞華軒在自家里故意大擺酒席，只見“小廝們一個個從大門外進來，一個拎著酒，一個拿著雞、鴨，一個拿著腳魚和蹄子，一個拿著四包果子，一個捧著一大盤肉心燒麥，都往廚房里去?！背衫系诜郊页圆坏揭豢诓说那榫?，細想起來，倒也十分生動，吃不到東西，成老爹那從頭到尾的逐漸疑惑和沮喪，讓人想想，真是又想笑，又有點同情。于是，成老爹只得餓著肚子回到虞華軒家，卻看到虞華軒家“擺著五六碗滾熱的菜肴，正吃在快活處”。而且，關鍵是虞華軒這家伙格外使壞，說了一句“成老爹偏背了我們，吃了方家的好東西來了，好快活”，一下子就堵住了成老爹的嘴，然后，虞華軒還接著叫道：“快拿一張椅子與成老爹那邊坐，泡上好消食的陳茶來與成老爹吃。”于是，可憐的成老爹就坐在美味佳肴旁邊，眼睜睜地看著那么好的美食而不能品嘗，只能空著肚子在那里左一碗右一碗地喝那好消食的陳茶，越喝越餓，卻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虞華軒等人“大肥肉塊、鴨子、腳魚，夾著往嘴里送”，他“氣得火在頂門里直冒”。直等到晚上客散了，成老爹才悄悄地問管家要了一碗炒米泡了吃。這吃上的工夫和境界，簡直是別有洞天，誰還敢小看？

《儒林外史》第五十三回一開始，就寫到了十二樓的盒子會，挺讓人羨慕的。當時，“治備極精巧的時樣飲饌，都要一家賽過一家”，身在青樓的女子們“相與的孤老多了，卻也要幾個名士來往，覺得破破俗”。有人說現在世風日下，連青樓女子這些特殊行業的從業者，素質比起她們遠在古代的前輩來，也差了十萬八千里，從《儒林外史》中這些描寫來看，可見是真的了。那時，青樓女子在吃上也要和名士在一起，可見她們在吃上也是講究一點境界的。陳木南與徐九公子的賞梅，也雅致得很。他與聘娘這一場故事，也不新鮮，暫不贅述。

其實，吃的境界也是俗中有雅的，在《儒林外史》第五十四回中，陳和甫的兒子與丈人的吵架，讓人哭笑不得，后來他真剃頭做了和尚，后面一句話說得特別好：“無妻一身輕，有肉萬事足”?！坝腥馊f事足”說的就是吃的境界，看似大俗，其中卻有著大雅。

真正的讀書人真要如《儒林外史》中的荊元一樣也是極好的。荊元是個裁縫，喜歡彈琴，竟有知音者。而且，荊元在吃上更是講究境界的高雅。荊元有二三十畝的園地，“中間空隙之地，種了許多花卉，堆著幾塊石頭。老者看看兒子灌了園，也就到茅齋生起火來，煨好了茶，吃著，看那園中的新綠?！边@是什么境界，這才是地道的高雅的吃的境界，更是人間神仙的生活，質樸，天然，本色，自由。每次讀《儒林外史》到了這里，我就會想：人間若能予我這二三十畝園地，我一定也要“煨好了茶，吃著，看那園中的新綠”。這等身心的自由、放松和閑適，多么幸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