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不會缺席

彭金芳

1.

為了女兒上學方便，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老公從鄉中調到縣高，住房問題就成了橫亙于理想與現實之間的一道鴻溝，不得不邁。如今房價水漲船高，我和老公兩個教師收入有限，多年積蓄只應付首付，也顯得捉襟見肘。

房子卻不得不買，學區房不便宜，一年一萬多的房租對于一線城市而言是毛毛雨，但對于我們所住的十八線小城市來說，業已是一筆巨款了。生而為人，天生就要住房子，不能騾馬一般窩在棚子里。

將親戚朋友想了個遍，也找不出能向誰開口借這個錢。讀書人恥于談錢，永遠是一道硬傷。

眼看這道坎兒邁不過去了，老公無奈，撥通了公婆的電話。若不是被錢逼到絕路，他是不會向家里開口的——從大學畢業到結婚成家，再到有了女兒，十多年了都沒有能為家里做過什么，除了索取還是索取，他總覺得自己虧欠父母太多了。

電話是婆婆接的，老太太一開口，就將老公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頓，無非是責怪他花錢大手大腳不知節約，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有事沒事下館子吆五喝六，一個月工資幾次就喝沒了！錢是掙出來的不假，但就那點錢不想著省點花哪還能攢成沓？錢到用時方恨無，平時但凡聽老人一點話，也不至于弄到今天連一套房子的首付都拿不出……夾七夾八一通猛尅，尅得老公滿臉通紅，氣急敗壞地丟了句“房子我不買了！”便掛了電話。

錢沒借到還招了一頓說，老公一連幾日臉都能擰出水。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親人之間莫提錢。我勸他：“你放心，家里肯定在給咱準備錢呢。我上次回家說起買房的事，咱爸咱媽都特別支持，說買房是正事，缺錢了回家拿。”老公瞪著眼看我：“那怎么前幾天我打電話說用錢，咱媽那副嘴臉？”我笑了：“家里老太太不當家，都是咱爸的意思。他們那是教育你憶苦思甜呢，目的是為了激勵你奮發圖強。”

過幾天，果然接到了婆婆打來的電話，才幾天功夫，她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從后娘到親媽之間進行了一番無縫切換：“兒子，錢給你們準備好了，周末回來拿吧。”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回家拿錢時我頗不好意思：“爸，這錢等我們將來有錢了一定還，您要信不過，我給你們寫個借條。”公公不置可否地笑了：“寫什么借條啊？兒子用老子的錢天經地義，再說，你們用這錢是干正事了，又不是揮霍浪費了。”

揣著厚厚的一疊錢，仿佛揣著一顆發燙的心，回首前塵往事，心內不覺五味雜陳。

2.

我從來不是公公眼里中意的兒媳。

沒認識老公時，我就認識公公了，彼時的我剛剛畢業，分到公公當領導的中學教書。公公為人嚴謹威嚴，不茍言笑，跟生性大大咧咧，處事混不吝的我完全不在一個氣場。我只在那學校呆了一年就調走了，跟當時的公公并無太多交集，卻聽人說他在背后評價我：“這丫頭那么厲害，將來誰家娶了她當媳婦，夠人受的！”彼時我年少輕狂，頗有點老天老大我老二的氣勢，聞聽此言，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我厲害不厲害要他管！將來我就是老死閨中，也不會嫁給他家當媳婦！”

時光兜兜轉轉，有許多意外，總是在前方等著你。后來我跟老公一見鐘情談起了戀愛，居然真的成了他家的媳婦！初次跟老公去婆家，公公板著一張壓縮餅干似的臉，支吾了一句“來了？”再就一聲不吭了。婆婆卻熱情和善，拉著我嘮叨個沒完，從他家祖上三代，一直掰扯到家里養的雞鵝貓狗。通過描述，我大致了解了婆家的背景，這是個書香門第，讀書人輩出。婆婆從來沒有遇到過像我這么好的聽眾，越說越有勁，將革命家史扒了個底兒掉，而我像聽天方夜譚似的聽得津津有味，很快獲得了婆婆的認可。

剛結婚時，我和老公一到周末，就會回家看望公婆。婆婆做好一大桌子的飯菜，一家人團團圍坐，男人們喝點小酒，女人們在一起嘮叨些家長里短，感覺還挺溫馨的。

居家過日子，難免勺子會碰著鍋，磕磕碰碰的事兒一出現，就很容易打破現有的平衡和溫馨。

我有一個特別不好的毛病，吃饅頭不吃皮，再新鮮的饅頭，也要揭饅頭皮，否則就食不下咽。在家做女兒有父母慣著，但到了婆家，就行不通了。老公知道我這個毛病，曾經善意地提醒過我，說公公最討厭浪費，讓我忍一忍，吃饅頭千萬別揭皮。我起初照做了，忍著將饅頭皮吃下肚去，時間一長，卻故態復萌。一抬頭，發現公公正瞪眼看著我，像看一個外星人。我臉頰通紅，手足無措。公公瞪眼看了我半晌，驀地伸出一只手，將我揭掉的饅頭皮一點一點地撿起來，吃掉了。整個過程，他沒有說過我一句，但我分明聽到他在心里暗暗地說：“沒教養！”

我羞赧極了，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之后，我再也不愿意跟老公回家了，除非逢年過節去應個景。這時一家人圍坐一起吃飯，氣氛就顯得頗尷尬，盡管婆婆一個勁地沒話找說，卻再也恢復不了往日的和諧了。

3.

在婆婆的話題中，我了解了公公的身世。

他幼年喪父，寡母含辛茹苦，將他們兄妹4人拉扯長大。公公是長子，十五六歲就挑起了家中的重擔，他生性倔強，在吃百家飯的生涯中努力頑強地學習，考入師范學校，成家立業，端上了鐵飯碗。工作后，年輕的公公幫著寡母操持著家業，艱難地扶助著3個弟妹成家立業。苦難的人生讓他養成了勤儉節約的習慣，即使現在生活條件改善，仍然改不掉艱苦樸素的本色。

聽了婆婆的話，我釋然了，以后回家吃飯，硬著頭皮不揭饅頭皮，漸漸地習慣了。但我發現自己仍然不喜歡公公，他的性格是那么陰鷙古怪，很難讓人親近。無論是在單位，還是鄰里之間，公公都很沒有人緣。他的嫉惡如仇，他的耿直嚴肅，讓他得罪了很多人，幸虧婆婆為人隨和，幫他挽回了不少人氣。

有了女兒之后，因為教養問題，我跟公公大吵過幾次，關系幾乎僵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教養孩子明明是父母的責任，祖父母配合就行了，他偏偏事事都要插手。為了培養女兒的氣質，我送她去學了舞蹈，公公一聽一年要花那么多錢，心疼極了，當著我的面就說：“一個女孩家，學個舞蹈一年要花那么多錢，學個啥呀！”我氣他的死腦筋，立刻反唇相譏：“女孩家不學舞蹈，難道要老人家去學？您的腦筋過時了，早該放在磨刀石上好好地磨一磨了！”

我管教女兒他也要管。有次發現女兒說謊，氣得我當時就動起了“家法”——讓女兒跪下打手心。其時正值中秋節，一家人其樂融融，公婆哥嫂4人正圍坐著打小麻將，老公一旁觀看。或許是我挑戰了他一家之長的尊嚴，公公氣得將麻將桌布一掀，沖我大吼：“管教孩子也不是這么個管教法！那么小的孩子她知道個什么你就這樣，我兩個兒子小時候誰也沒挨過一指頭，還不是一樣考上大學了！”依我的脾氣，豈能示弱：“您兩個兒子考上的是什么大學，一個師范專科罷了！如果他們小時候您好好打一打，說不定都考上清華北大了！”

一番口角，好好的合家歡成了不歡而散，之后有半年多，我都沒有回過一次家。

4.

原本我是打算一輩子都不理公公的，后來婆婆生病住院，讓我放下隔閡，聯手應付困難。

婆婆的病非常嚴重，市里的醫院治不住，醫生屢次下病危通知。巨大的災難擊垮了公公，那個像鐵板一樣堅硬的老人不見了，他兩眼呆滯，搓著手一個勁地問：“怎么辦？怎么辦？”家里人都拿不定主意。關鍵時候，我站起來咬著牙說：“我們應該轉院。俗話說得好，‘死馬當作活馬醫，不轉院是死路一條，轉院了可能還有希望。”轉到省醫院，婆婆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很快痊愈了。當著親戚朋友的面，公公總是重復著一句話：“老太婆這條命，是老二家給的，這丫頭有決斷，能娶到她，是我家的福分啊！”

其時我正忙著招待親友，聽到這句話，想起當初，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動。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一生中能夠遇到一個了解自己的人，該是多么大的幸福啊！

我和公公就這樣拋棄隔閡，冰雪透明地站到了一起。

房子裝修好了，公公帶著婆婆專程來了一趟城里，來看看我們的新居。他對新房的戶型和裝修都非常滿意，但倔強的脾氣仍然改不掉，一吃完中飯就要回家，怎么勸他都沒用。

送公婆坐在回去的班車上，看著汽車越走越遠，老公忍不住，落下了一行清淚。我知道，他的內心五味雜陳，對公公更有著難以言說的歉意。看著老公的痛，我對自己承諾，此生此世，不管將來會出現什么情況，我一定會讓公婆度過一個幸福的晚年。

我和公婆本來沒有一丁點兒血緣關系，只因有了老公，有了女兒，使得我們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人，變成了家人，成了彼此的羈絆，開始有了愛和關懷。最后這些愛和關懷會發酵為濃濃的親情，親情只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編輯/馬沖沖ma-ch-ch@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