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詩歌中梅花意象思鄉寄情意蘊探析

在中國古典詩歌中，梅花無疑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植物意象和文化符號。以草木入詩而成為藝術的意象中，梅花內涵最豐富，而且文化影響也是最深的。古代詩人們借助對梅花特點和形象的傳神描繪，生動細致地展現了人的精神品格和思想感情，傳達出自己的人格理想和審美趣味?！澳钇渌心茏骰?，露中能作實”（《梅花落》宋·鮑照），梅開之時的苦寒，反襯出寒士的清高、孤寂、獨立不群、倔強忍耐的峻潔人格；“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梅花》宋·王安石），梅生之地的偏遠，象征名士失意后，盡管冷落、潦倒，但仍獨立自由、超凡脫俗、骨氣高拔的精神；“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山園小梅》宋·林逋），梅花枝干的疏淡，正與隱士避世淡泊、不慕富貴、不趨炎附勢的人生追求相一致；“不要人夸顏色好，要留清氣滿乾坤”（《墨梅》元·王冕），梅花氣息的馨香、清幽，展露的是文士甘于寂寞的雅致和脫俗，是對自己芳名遠播的自信。除了上述這些源于梅花習性和樹形特征的意象內涵外，古代詩人還常常借助梅花意象來相思寄情、思鄉懷遠，表達對友人的思念，故鄉的眷戀，這種內涵似乎與梅花習性和樹形特征的關系不大，筆者認為很有必要對此進行探析、解讀。

筆者認為，詩歌意象內涵的起源與形成，必定緣于對意象的物態描摹和生物習性（或物理特性）的分析，并與歷史背景相適應，逐步融注了文化積累和義理引伸，最終達到內涵意義的成熟與穩定。

寄情相思、思鄉懷遠，應該是梅花意象最早的內涵，它大概起源于南北朝時期。在此之前，作為中國詩歌源頭的《詩經》中的“風”部“召南”《摽有梅》一章，雖有對梅的描寫，但很難說有什么藝術意象上的引申；“《離騷》遍攜香草，獨不及梅”。整個漢朝，除了漢賦中有幾篇寫到梅花之外，幾乎是梅詩的空格，到了魏晉時期，梅花才逐步進入詩人的視野。真正讓梅花走入詩歌并賦于它寄情思鄉意蘊的，應當是南朝劉宋時期陸凱的《贈范曄詩》。

據《荊州記》記載：“陸凱與范曄交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詣長安與曄。贈詩曰：‘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睋窌d，范曄是南朝宋順陽（今河南淅川東）人，時隨檀道濟北征入長安。檀道濟攻取長安是歲暮年初之際，此時長安水瘦山寒，而江南應該梅花開放了。陸凱是北魏代（今河北張家口一帶）人，時客居江南，對遍及江南的梅花自然比江南人多一份敏感。折一枝江南特有的梅花，寄贈給遠離家鄉的江南友人，自然就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斑@一枝春”是詩人的深情厚意，表達的是對友人的思念，傳遞了友人故鄉的消息（淅川就是《摽有梅》所源之地“召南”一帶，應是梅的主產區），同時又包含著詩人對自己故鄉的思念和客居江南的傷感，“無所有”三字就是明證。

此詩之后，不僅梅花詩大量見諸樂府民歌和南朝詩人筆下，而且折梅贈遠、寄托相思也成了這一時期梅花詩中常見的內容。梅花遍及江南，在一年之中開得最早，是對物候變化最敏感的花木，恰似多情男女早熟而敏感的心理，在風流的南朝，對于處于多情時期的男女來說，恐怕再也沒有比“摘以寄心知”更好的表白方式了。如：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西洲曲》）

“蘭葉始滿地，梅花已落枝。持此可憐意，摘以寄心知。”（《子夜四時歌·春歌》梁·武帝）

“折梅待佳人，共迎陽春月。”（《春歌》梁·王金珠）

隋唐時期，梅花詩大量涌出詩人筆端，名家紛紛筆涉梅詩，其中不乏名作名句。表現手法日趨多樣，梅花也由原來的偶然提及，或者是烘托、陪襯，變成了直接的描寫對象，詩歌意象的特征更加明顯。在表現思鄉懷遠，寄情相思方面，對南朝梅花意象的意義和內涵既有繼承，又有發展，折梅贈友已成為常用的典故，內涵也變得更為豐富。這其中初唐詩人宋之問發配嶺南所作的《題大庚嶺北驛》和田園詩人王維的《雜詩》功不可沒。

“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復歸來。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明朝望鄉處，應見隴頭梅?！保ā额}大庚嶺北驛》唐·宋之問）

很明顯，最后兩句詩人暗中將《贈范曄詩》化為典故，強化了梅花的思鄉意蘊。一嶺之隔，與故園便咫尺天涯，嶺上一枝枝盛開的梅花，不就是故鄉最好的象征嗎？以景寫情，緣情布景，詩人憂傷、哀怨、思念、向往等等復雜的內心由一枝梅而盡現于此，含蓄委婉而又深切感人。

王維的《雜詩》更與《贈范曄詩》有異曲之妙：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看似平常的窗前寒梅，早已不是自然之物，在久處異鄉、忽逢故友的殷切的鄉心那里，它早已被詩化，典型化了，是在外漂泊的游子提及故鄉時最憶及的東西，它是溫馨與悲涼交織的聚合體，是詩人憂傷情感的見證物。

上述兩首詩中梅花意象所產生的藝術效果，一方面是源于對梅花意象文化內涵的繼承和不斷豐富，另一方面也是源于梅花的生物習性：梅生之地遍及江南鄉野，是故鄉最典型的代表之一；同時梅花遇春先發，被喻為“東風第一枝”，經冬歷春，對物候變化感受明顯，因而成了人世消息、世事滄桑的典型象征，所以詩人憶及故鄉，先及“寒梅”。

唐代詩歌對梅花思鄉寄情意象的繼承，還在于對樂府橫笛吹曲“梅花落”的巧妙使用。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樂府曲調（或樂府古題）“梅花落”，已成為詩人們常用的詩題，鮑照、江總、陳叔寶等人都曾以此為題作詩，而內容大都關涉及遠戍思鄉、寄情懷遠。到了唐代，許多詩人，如盧照鄰、劉方平等也都以“梅花落”為題作詩，內容題材仍囿于南朝詩人劃定的圈子，而詩仙李白的《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對“梅花落”的運用則別開生面，令人眼前一亮：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p>

初夏五月的武昌，自然不會有梅花，但由于《梅花落》笛曲吹得非常動聽，加上詩人滿懷去國遠謫之愁，悲涼的“梅花落”就和冷落的心境相吻合，詩人便巧借笛聲來渲染愁情，化虛為實，將聽覺現象幻化為視覺形象，把“梅花落”笛曲，活化為“落梅花”的場景，描繪出梅花滿天飄落、凜然生寒的凄清景象，從而有力地烘托了“西望長安不見家”的懷鄉悲愁。因此，這首詩無論是在梅花思鄉懷遠的意義內涵方面，還是在表現手法方面，都是梅花詩一次飛躍性的發展。

除了上述對梅花思鄉寄情意象內涵的繼承與發展之外，唐代詩人筆下的梅花在思鄉寄情方面還有更加豐富的內容：梅花是思鄉之愁的媒介，是故國之情，親友之思，羈旅之苦。在這一方面，杜甫的《江梅》、《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以及柳宗元的《早梅》、劉禹錫的《庭梅詠寄人》、李商隱的《憶梅》等都有著獨特的創造，在此僅以杜甫的兩首詩作以淺析。

“梅蕊臘前破，梅花年后多。絕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雪樹元同色，江風亦自波。故園不可見，巫岫郁嵯峨?！保ā督贰诽啤ざ鸥Γ?/p>

江邊荒寒處的野梅逢春怒放，由“臘前”到“年后”仍是一派春意，而多年客居巫峽中的詩圣，經冬歷春，年老體衰，兩者相較，梅花自然勾起詩人濃重的思鄉愁緒、羈旅之苦。江風吹動江水，白梅與白雪相映，一片茫茫；巫峽云深山高，極目眺望，故園不見，漫山遍野盛開的白梅不就是詩人滿懷的思鄉愁緒嗎？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保ā逗团岬系鞘裰輺|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唐·杜甫）

友人“逢早梅”寄詩相憶，以不能“折梅相贈”為憾事，詩人對此大為感動，卻慶幸未蒙以梅相寄，怕折梅寄來會勾起自己歲暮的傷感和煩亂的鄉愁，還自言自己門前也有一株梅樹正漸漸開放，“朝夕催人自白頭”。漸次綻放的梅花令詩人聯想到了飛逝的光陰、淪落的故鄉。失意老去的無奈、客居他鄉的愁苦、骨肉流離的憂慮、憂國憂民的浩嘆……全借梅花道出，千愁百感，盡聚梅花，自然能催人頭白。全詩借梅立意，寫盡鄉愁之亂，極大地豐富了梅花意象的思鄉內涵。難怪沈德潛講到此詩，也禁不住發出“無限曲折”的感慨；明代王世貞更有“古今詠梅第一”的說法。

宋代文士極好“理趣”。隨著人們對于梅花之美認識的加深，梅花詩詞在宋代極為盛行，但詩人們更多的是從梅花寂寞野處、凌寒開放、馨香遠播等特征出發，著眼于其整體的氣質與品格，演繹其高尚的意義，使梅花意象越來越具有人格情操的象征意蘊（這也是對形成于南朝的梅花意象的進一步發展）。與此同時，梅花意象思鄉寄情的意蘊仍然在宋代詩詞里有廣泛的運用。如“嶺北霜枝最多思，忍寒留待使君來”（《次韻楊公濟奉議梅花》宋·蘇軾）；“且當醉倒此花前，猶勝相思寄愁絕”（《飲梅花下贈客》宋·朱松）等等。

到了南宋，金兵南侵，北方淪陷，面對國破家亡，眾多逃亡到江南的詩人在詩詞中開始大量運用梅花思鄉寄情的意象內涵來抒發亡國的慘痛，使梅花思鄉寄情的意義進一步深化與發展，包含了更多國破家亡、思鄉難歸的沉痛與愁苦，最終使梅花意象的意蘊走向了成熟與完善。如，“還憐客路龍山下，未折一枝先斷腸”（《客舍對梅》宋·陸游）；“望遠可無南北使，客愁定費短長吟”（《梅花》宋·尤袤）；“樓上何人吹玉簫，數聲和月伴春宵。斷腸喚起江南夢，愁絕寒梅酒半銷”（《樓上》宋·葛起耕）。另外，由于路途遙遠、親人離散，南宋詩人在使用折梅寄情的典故時，還多了一份無處寄送、無法寄達的惆悵與嘆息，自然也就多了一份情感無處訴說的美好期望與幻想。如“一枝堪寄，天涯遠信，惆悵塞鴻難倩”（《永遇樂梅贈客》宋·南山居士）；“一枝空念贈遠，溯波流不到，心事誰表”（《齊天樂》宋·周密）等等。

綜上所述，梅花寄情相思、思鄉懷遠的意象內涵起源于南朝，而且在南朝就開始廣為流行，陸凱的《贈范詩》是肇始與發端；到了唐朝不少詩人已開始使用梅花思鄉懷人的意象內涵進行詩歌創作，折梅贈遠已成為典故，在思鄉懷人詩中被廣泛運用，其中宋之問與王維居功至偉；到了宋朝，尤其是南宋，這種意象內涵有了進一步的發展與深化，并逐步走向了成熟與完善，具有了國破家亡、思鄉難歸的沉痛與愁苦。這種梅花意象內涵的產生與形成，應當源于梅花開花最早、花期經年，在江南廣泛栽培、遍及鄉野的生物特性；同時又與各個時代（特別是南北朝和南宋）詩人們因國難或政治的原因而流亡或客居他鄉有著直接的關系，并在形成與發展的過程中不斷注入了新的文化元素。

（相正平 上海市華東模范中學 20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