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喻,作為一種常用的修辭手段,被廣泛地應用在文學、翻譯等領域,一直是應用語言學的研究重點。本文致力于從一個新領域——認知學的角度,深入研究暗喻的含義。在語言學中,隱喻一直被看作是一種傳統的語言現象,實際上,隱喻不僅是一種語言現象,也代表了人類一種認知模式。隱喻在人類的認知過程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暗喻,作為人類獨有的認知能力,對人類認知體系的正常運轉的作用是不可忽略的。暗喻負責意義的產生、傳遞和加工,換句話說,隱喻的實質就是將某一類事物類推或者理解成另一類事物,在這一過程中,暗喻便成為人類認知活動中,探索、描繪、理解和解釋事物的主要助手。
引言
在認知主義中,對于暗喻的研究存在著巨大的爭議,主要分為兩大派別,分別是認知主義和非認知主義,其爭論的焦點在于:暗喻是否與語義成分相關?長久以來,暗喻所收到的關注大多基于其作為修辭手段所起到的作用,然而,在認知學領域,認知主義者和非認知主義者就暗喻是否具有除了字面含義以外的意義產生了對立的觀點。在認知領域中,暗喻被看做一種證明句子命題真值性的的條件,學者從討論暗喻的含義這一層面,深入展開探討,試圖確定暗喻含義對于句子真值性的影響。要探討句子真值條件,首先要明確幾個概念。隱喻被看作是一種語言現象,是修辭方法和修飾語言的工具。這導致隱喻的研究基本上是以修辭為導向的。命題指一個判斷的語義,是可以被定義并觀察的現象。命題不是指判斷本身,而是指所表達的語義。真值條件是指可使一個語句為真的條件。從認知領域探討暗喻,兩大派別產生了截然相反的論點。非認知主義者認為,暗喻只具有字面含義,而不具備其他任何延伸含義。戴維森作為非認知主義的典型代表人物,指出“暗喻僅僅表達了字與字組合出的表面意義,并無其他”,羅蒂將暗喻稱作“異常的非認知主義現象”,其作用只在于引導人們注意到類推,并且獲得認知。相反,認知主義者認為除了字面含義以外,還具有語義含義和語用含義,并且與成分含義相關。
本文著力于探討認知主義和非認知主義對于暗喻的爭議,并以非認知主義的繼承者——勒柏和斯通的“嵌入式”暗喻為主要研究對象,探討其對于暗喻含義的論證方式,并指出其觀點仍存在某些漏洞。本文將反駁戴維森與勒拍和斯通對于隱喻意義、隱喻思想以及死隱喻的相關論斷,進而指出他們的隱喻觀并不是無懈可擊的。隱喻不僅有隱喻意義;并且隱喻使用者所預期的認知效果也正是以隱喻意義為媒介來實現的。通過討論非認知主義對于暗喻含義的觀點,結合其存在的漏洞,對于如何促進暗喻翻譯的生動性和傳神性具有指導性作用。
關于暗喻含義的兩大派別
非認知主義者認為,暗喻有且僅有一種內容,那就是字面內容;暗喻有且僅有一層意義,那就是字面意義。換言之,暗喻不具有特殊的語義含義,盡管暗喻可以引起情感變動及想象,但本身與交際內容和含義無關。暗喻有且僅有一種字面意義,不存在暗喻意義(或認知內容)。暗喻的功能不是意謂,而是通過激發隱喻思想使人們注意某種相似性,也就是說,暗喻僅僅作為一種聯系性質的工具,為人類認知提供最基礎的觸發作用,而不參與人類認知的整個過程。非認知主義的經典論斷來自戴維森,而近期勒柏和斯通又通過一系列研究,力求捍衛這一主張。
與之相反,認知主義者提出,暗喻作為人類認知過程的一種重要手段,不僅具有字面意義,而且具有額外的意義,更為重要的是,暗喻的含義及其真值受到上下文或交際活動的影響,也就是說,暗喻的真值含義收到語義及語用的影響,暗喻的字面含義并不足以體現暗喻的全部價值。在此基礎上,認知主義者分為兩個學派——語用認知主義和語義認知主義,二者的區別就在于語用認知主義以格賴斯含意理論為指導理論,重點研究暗喻在會話含義中的應用和作用。盡管細分為兩種派別,認知主義對于暗喻含義的觀點是統一的,那便是暗喻通常與上下文有關,暗喻含義與文本表面含義具有同等水平的真值可評估性。
非認知主義代表人物的理論
非認知主義學派認為暗喻有且僅有一種含義,那便是字面含義。為了證明這一論點,非認知主義者試圖從各個方面給出論據和邏輯證明,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當屬戴維森,以及勒柏和斯通。
戴維森關于暗喻含義的理論及其論證
為了證實非認知主義對于暗喻含義的觀點,戴維森從以下兩方面進行論證。首先,他提出:句子的意義依賴于其組成部分的字面意義。以“朱麗葉是太陽”這一命題為例子,戴維森提出,在這一典型的暗喻中,即使預設“太陽”獲得了新的隱喻意義,這層意義也必然要依賴于該語詞的基本字面意義。由此,他得出論證結果:字面意義對于隱喻句的必要性。緊接著,戴維森又提出:給出真值條件就是給出句子的意義。仍然以“朱麗葉是太陽”這一命題為例子,如要證明這一命題是真的,其真值條件是“當且僅當茱麗葉是太陽”。然而,顯而易見的是,在人類的認知中,“朱麗葉”不可能是“太陽”,如果將這一命題與語用或者語義相聯系,那么就無法證明其真值性。換言之,只有將這一命題的含義僅僅看為字面含義,才可以證明其真值性,即字面含義是暗喻命題的唯一真值條件。真值條件不依賴于語境,因此隱喻句只有一種真值,那就是字面真值。不存在字面真值以外的隱喻真值,因而也就不存在字面意義以外的隱喻意義。通過這一論證,戴維森得出結論:字面意義對于隱喻句的充分性。
然而,戴維森關于暗喻含義的理論觀點提出后,面臨了諸多質疑,其中最不容忽視的一點是:如果隱喻句沒有隱喻意義,那么如何理解由隱喻句構成的命題態度句。以命題“克里斯認為沒有人是座島嗎?”為例, 其中“沒有人是座島”是嵌入在命題中的暗喻句,如果“沒有人是座島”這一條件除了字面意義意外,不具有任何其他的意義,難道我們也按照字面意義去理解這一命題,進而給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嗎?答案明顯是否定的,在溝通交流中,如果以戴維森的觀點為準則,那么這一命題所表達的含義便背離了說話者的意愿,因為這一命題通常被理解為“克里斯認為所有人都是由社會關系相互聯結的嗎?”。endprint
由此可見,戴維森雖然從兩方面論證了暗喻含義不具有任何額外含義,但其理論忽略了暗喻句在語用環境下的作用以及說話者的意愿,因而受到認知主義者的質疑。
勒柏和斯通對于暗喻含義的新論點及其論證
針對戴維森觀點的漏洞,勒柏和斯通作為非認知主義者的另一代表,試圖提出觀點,發展完善其關于暗喻含義的論證,以此為出發點,勒柏和斯通提出了新關注點:暗喻的含義是否就是說話者想表達的含義?為了論證這一觀點,他們也整理了新的論證思路:首先將隱喻意義等同于說話者意義,然后由否定隱喻話語中存在說話者意義來否定隱喻意義的存在。為了驗證這一思路,首先要明確兩種界定“說話者意義”的方式:第一種,說話者S通過話語u表達(說話者)意義P即是:S說出u,意圖由P對聽話者產生某種效果,并且該效果的實現是建立在聽話者意識到說話者此項意圖的基礎之上的;第二種,說話者S通過話語u表達(說話者)意義P即是:S說出u,意圖與聽話者在相互協調的過程中,將P加人到他們的會話記錄中去。根據“說話者意義”的兩種方式,可以推導出,如果隱喻話語產生說話者意義,必須滿足兩個條件:要么說話者意圖以P對聽話者產生影響;要么P是說話者和聽話者在協調過程中加人到會話記錄中的信息(以命題內容的形式存在)。以“羅密歐說‘朱麗葉是太陽。”這一命題為例,說話者的意圖只是激發聽話者的想象力,引起聽話者注意“茱麗葉”與“太陽”的某種相似性,而并非表達命題內容,換言之,說話者和聽話者協調的是行動,而并不是在傳遞信息。由此,勒柏和斯通得出論證結果;不應該由聽話者意識到說話者意圖激發其某種想象內容(而非命題內容)的事實,抑或說話者和聽話者雙方協調行動(而非信息)的事實,而錯將“說話者意義”賦予到隱喻話語之上。對于隱喻話語,刻畫隱喻的理解機制需要更廣闊的學科背景(心理學、行為學或信息科學)。根據勒柏和斯通的此番論證,非認知主義學派得出結論:暗喻是非正式的,同時也是合作性的,其中,非正式意味著暗喻不能傳達說話者想表達的含義,而合作性則是指暗喻只是一種合作性的相互作用,只能通過心理、動作的術語表達出來。由此可以分析出,勒柏和斯通為暗喻增加了“合作性”這一特征,在此理論中,非認知主義者承認暗喻不僅僅以認知工具的身份出現在命題中,而且在認知過程中擔當了一定的作用。
勒柏和斯通的構想--嵌入式暗喻
勒柏和斯通從“說話意義”的角度證明了暗喻有且字面含義,而且具有“合作性”的特點。這一論證解決了戴維森觀點受到的質疑,然而,若要證明上述理論,就必須承認語言和語用的作用,這就與認知主義的觀點相近。因此,為了證明暗喻的“認知影響”與“含義”無關,勒柏和斯通提出了“嵌入式暗喻”這一概念,試圖進一步捍衛非認知主義學派對于暗喻含義的觀點。盡管,勒柏和斯通通過“嵌入式”暗喻這一概念,削弱了暗喻額外含義在命題中的作用,但其存在著不容忽視的漏洞。
“嵌入式”暗喻及其含義
“嵌入式”暗喻的基本結構為“某人相信或認為+暗喻句”,這種句子結構將暗喻嵌入到命題中,以從句的形式存在,成為決定命題真值性的一部分。例如,克里斯認為沒有人是座島。勒柏和斯通假設,在命題“克里斯認為沒有人是座島”中,存在兩種含義,一種是字面含義,另一種是暗喻含義。具體分析,在字面含義中,其使命題為真的真值條件是:當且僅當克里斯相信“沒有人是座島”是事實,而在暗喻含義中,命題的真值條件為:當且僅當克里斯認為“沒有人是座島”是暗喻,且認同兩者間的相似性。由此可以看出,如果要使暗喻含義成立,首先要承認字面意義,也就是說,字面含義時暗喻含義的必要前提。通過對“嵌入式”暗喻兩種含義真值條件的分析,勒柏和斯通得出論證結果:字面含義是暗喻的核心含義,其推動暗喻含義的產生和證實,暗喻只是一個想象工具,其字面含義是證明命題的決定性真值條件。
“嵌入式暗喻”構想存在的問題
勒柏和斯通關于“嵌入式暗喻”的構想盡管解決了部分關于“暗喻有且僅有字面含義一種含義”的質疑,但仍然存在著諸多質疑。
第一點質疑,“嵌入式暗喻”無法判斷說話者的意圖。接受者無法判斷這一命題是要表達暗喻含義還是特定的語境。以命題“茱莉亞認為沙漏向獅子爪子輕聲耳語”為例,如果僅分析這一命題,而不顧其語境,接受者很難判斷這句話是要表達暗喻含義,因為存在茱莉亞正在看動畫片,在此情境下,“沙漏向獅子爪子輕聲耳語”這一命題是真是存在的。
第二點質疑,每個人對暗喻的理解不同,“嵌入式”暗喻不能以一概全。仍然以“克里斯認為沒有人是座島”為例,這一命題中的暗喻句“沒有人是座島”可以被理解為“社會孤立感”,可以被理解為“能量自己自足”。當講話者和克里斯理解的暗喻具有不同的含義時,命題仍然不成立。若要使命題成立——R“ A 認為、相信 +P暗喻句”成立,其真值條件為:當且僅當①A認可暗喻中兩事物存在相似性②A與R對于暗喻中兩事物相似性具有相同的理解。
第三點質疑,暗喻的含義和理解會根據選詞的不同發生變化。以“羅密歐認為朱麗葉是太陽”和“羅密歐認為朱麗葉是太陽系中心一個氣態的天體”這兩個句子為例,第二個命題在理解上顯然難于第一個命題,當接受者不能理解說話者表達的暗喻的含義時,命題仍然不成立。若要使命題成立,當且僅當接受者、說話者、R對于暗喻中兩事物相似性具有相同的理解。
針對以上質疑,不難發現,“嵌入式”暗喻如果脫離了語用的特定語境而單獨存在,其意義便無法得到確定,也就是說,“嵌入式”暗喻的含義必須與語用和語義相結合,才能準確地判斷其存在命題的真值性。
“嵌入式暗喻”在翻譯領域的應用
通過以上對于“嵌入式”暗喻的分析研究,我們不難發現,經驗和認知對語言產生非常重要的作用,其中,語用和語義對于暗喻含義的分析是至關重要的。只有結合特定的語境,對“嵌入式暗喻”的含義進行具體分析,才能掌握說話者的意愿。在翻譯領域,忽略語境的作用,將暗喻看作是一個獨立的句子進行翻譯,必然會導致翻譯信息的不準確性
由于各個不同民族之間在社會環境、歷史傳統、宗教信仰等方面存在的差別,暗喻作為一種語言表達方式,不同民族對其應用習慣和理解方式也必然存在著差異。“嵌入式暗喻”作為暗喻的一種特殊形式,其命題成立的真值條件較之一般的暗喻更為復雜,因此,其翻譯也更要求譯者在了解語境背景下,正確分析源語作者的意圖,使其翻譯滿足每一個真值條件,進而使目標語接受者獲得和源語讀者相同的理解體驗。
作者簡介:唐歡(1994)女,民族:漢,籍貫:吉林省白山市,職務:在讀研究生,職稱:文學學士,學歷:本科,研究方向:應用語言學,單位:吉林大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