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凱
許多年后,我依然能夠清晰地記起2006年夏天的那個黃昏。當我站在墨西哥庫若爾甘金字塔和武士神廟下,在殘敗的廢墟間遙想當年瑪雅人在此競技和獻祭的宏大場景時,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是聯合國紐約總部大樓門前那座“打結的手槍”的雕塑。人類社會在經歷了無數的流血)中突后,終于明白了鑄劍為犁和平共處的重要性。然而遺憾的是,我們對于文化和文明的觀念卻始終沒能擺脫“先進”和“落后”的簡單二分法。我們的歷史教科書一再告訴我們,文字的使用和冶金術的發明是文明誕生的標志。在這種歷史觀里。盡管印第安人創造了先進的天文歷法知識、璀璨的建筑藝術和精細的社會管理機制,但是沒有文字、沒有鐵器也沒有馬匹和火藥的印第安人在面對代表更為“先進”文明的西班牙殖民者的屠戮時,他們的滅絕似乎是命中注定的。
當我們向著現代性飛奔而去的時候,當我們對于未來有著越來越清晰的抱負的時候,我們也遺落了無數引導我們走向更加豐饒的人類文明的可能性。如果在即將到來的無窮世代里,人類的歷史可以不再重復“先進”文明對“落后”文明的清洗,人類的未來也不只是線性地無限趨近于一個宿命般的終點,那么我們就必須教育我們的孩子們,在文明的沖突中沒有勝利者和失敗者。在這個意義上,只有教育才能給我們意識深處的手槍打上一個死結。
《全球通史》的作者斯塔夫里阿諾斯為我們描述了這種可能,他說:“21世紀既不是烏托邦,也不是地獄,而是一個擁有各種可能性的世紀。至于這些可能性中的哪些能夠實現則取決于這本書的讀者,你們在未來幾十年中的所作所為將是有決定性意義的。”這個“擁有各種可能性的世紀”在暗示我們,未來的文明姿態可能是多姿多彩的。我們應該采納的“有決定意義的”所作所為,從文化的角度來說,即盡量理解每一種文化的源流和復雜性,尊重不同文化的生存權利:從人類發展的角度來說,即探求人類社會不同的組織方式,以促進不同民族和國家的和諧共生。
想象另一種可能:作為浩瀚宇宙中朝生暮死的蜉蝣,我們能夠在有限的時空之中經歷盡可能豐富的生命體驗。曾有人問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叭绻茉賮硪淮?,你愿意出生在什么地方?”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八锬九璧氐凝斊?,因為人類的四大文明在那里交匯。”應該有一種教育滿足我們“生活在別處”的愿望。就像浮士德一樣,擁有此生和此在是不夠的,“我要用我的精神抓住最高和最深的東西,我要遍嘗全人類的悲哀與幸福?!币杂醒闹?,視通萬里,思接千載,去體驗人類在數百萬年進化中積累的精神財富。
想象另一種可能:作為群體,我們能夠突破各自的傲慢與偏見去欣賞文化的復雜性和差異性。18世紀時,一個叫雷依納爾的教士甚至譴責過美洲在地理上的“無序”,聲稱美洲的山脈怪誕地呈現出南北走向。而不像歐洲的山脈一樣整齊地由東向西排列。感謝不同文化的交流,這些言論在今天早已被視為無知和野蠻?!皣缕澍Q矣,求其友聲”,愿每一個文明在漆黑的歷史航道與其他文明相遇的時候,都能夠以汽笛聲給彼此予溫暖。以燈光照亮彼此的前路。
想象另一種可能:人類社會不應該只有一種模樣,我們的歷史并不是只有一個歸宿。這既是一個全球競爭的時代,同時也是一個全球共生的時代。網絡媒體帶來的是人類獲取信息方式的改變,而不應該是毀滅多樣性的技術準備;一個大國的崛起不是對另一個大國的取代,而是人類另外一種社會實驗的誕生;全球化帶來的是人類生存空間史無前例的拓展。而不應該是整齊劃一的社會組織方式即將到來的漫漫長夜。請給人類關于大同社會和世界主義的初心再多一次機會。我們既需要欣賞西方文明在改造世界方面不斷推進科學邊界的努力,也需要贊嘆不丹民族對小國寡民理想的堅持;既能夠接納基于個人主義基礎上的獨立意識和創造精神,也能夠理解“三省吾身”“反求諸己”的集體意識和共同責任擔當。
只有當教育能為未來的青年人認同和履行多樣性這一社會議題鋪平道路,一個更加公正的世界才能真正存在。在人類歷史幽暗明滅的未來,愿我們走出褊狹和偏執,讓我們心懷慈悲與善念,彼此溫柔相待,而這恰恰是教育的題中應有之義。
(編輯 孫金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