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瀟蔚
學理審視
認同與對抗:網絡直播中的主體交互性
劉瀟蔚
隨著網絡技術的發展,網絡直播平臺悄然興起,為大眾提供了全新的高互動性的視頻娛樂方式。在觀看的過程中,觀眾可以即時地與主播以及其他線上用戶進行交流從而實現集體的狂歡。這一狂歡的特質消解了傳統視頻主客二分的存在方式,使主體間呈現出一種交互性的狀態。這種變化賦予了網絡直播相關主體積極意義,也產生了一系列的倫理失范問題。
網絡直播;主體交互性;倫理失范
網絡直播興起的時間不長,目前并沒有明確的官方定義。通俗來講,網絡直播是指主播通過一些影像錄制工具,將自己所處空間的狀態轉播給觀眾,網絡直播用戶之間可以通過彈幕等方式進行實時互動的一種影像形式。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統計,截至 2016 年6月底,網絡直播用戶的規模已經達到了 3.25 億,占網民總數的 45.8%,這個規模仍在持續上漲。這一數據表明,網絡直播已經逐漸成為一種全民性的視頻娛樂方式。
與傳統視頻相比,網絡直播用戶之間的關系有了明顯的改變:由主客二分的關系變成了可以互相交流、理解的共在關系,主體間呈現出一種交互性的狀態。作為現代西方哲學的概念,“主體交互性”在國內文獻中還被譯作“主體間性”“主體際性”,本文將其稱為“主體交互性”。
20世紀初德國現象學家胡塞爾最早提出“主體交互性”的概念,用以回應對先驗現象學唯我論的顧慮和質疑。主體交互性概念的達成很大程度上是基于法國思想家笛卡爾的關于自我主體的概念的。笛卡爾有一個著名的命題“我思故我在”,“我思”在這里是指人的意識活動,是一種以意識活動為對象的自我意識,即個體抽象化的思維活動。[1]這句話意味著“我思”是認識的前提,正是具備了這個能力,人才得以作為一個實體而存在。胡塞爾肯定了“我思”概念,實現了哲學向主體性研究的轉向,[2]但在對“我思”的進一步追問中認為其具有明顯的唯我性,是在“純粹自我中拯救了世界的一個小斷片”,[3]并不能解釋整個世界的合理性,這促使胡塞爾去繼續思考先驗主體成為一個整體的可能性。
首先胡塞爾通過“懸擱”把自己還原為我自己的絕對先驗的自我,“先驗還原使我與我的純粹的意識體驗之流相聯系,而且也與由這些體驗的現實性和潛在性構造起來的統一體相聯系。然而,現在看來,這是不言而喻的,即這樣一些統一體是不可與我的自我分離的,因而它們都屬于自我的具體化本身”。[4]胡塞爾認為“自我”的存在總是先于“交互主體”的存在,且其他自我也就是他人(陌生經驗)是從我的絕對自我出發而達到的其他自我。因此,可以使一個自我對另一個自我(他人)進行結對聯想(類比性知覺)、移情作用,形成兩者間的意識共同體,那么一個自我的陌生經驗就能與這個自我的經驗得以共現,“自我”就可以理解“他人”。因此,胡塞爾認為“在先驗的具體性中,與這個意識共同體相一致的還有一個相應開放的單子共同體,我們就把這種單子共同體稱之為先驗的主體交互性”。[5]
雅思貝爾斯說:“哲學就意味著:在途中。”繼胡塞爾之后,也有不少哲學家非常關注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作用,從胡塞爾的觀點出發提出了自己的理解或理論。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從人之存在出發,將交互性提到了本體論的層面。他認為“在世之在”使人存在的本身形式,是一種“與他人共在”的存在。在“共在”中,有時候是與他人保持平衡關系的一種超越姿態,而作為本真狀態的共在是個體本真在此的先決條件。[6]可以看出,海德格爾與胡塞爾認為的“先驗主體是超越交互主體性的更本原的存在”的觀點不同,他認為“共在”的狀態是更為本原的。對海德格爾的觀點,廈門大學教授楊春時這樣認為:“現實世界里,科技文明使得這種本真的生存淪落了,人們唯通過藝術創造、通過詩性的語言、通過審美才能重返人與人、人與世界和諧相處的存在之家。這就是‘主體間性’的世界。可見,這種‘主體間性’具有本體論的性質。”[7]對于“共在”問題,法國哲學家梅洛—龐蒂認為,主體與“他人”在前反省層次上的遭遇是通過文化積淀來間接進行的,在日常語言和肉體都構成交互主體性的基礎和證明,在肉體構成的延伸中,在語言的交流中,主體找到了交互的世界。[8]哈貝馬斯提出了交往行為理論,將主體交互性置于日常的交往實踐之中。他認為作為現代性核心的主體性并沒有消失,而是發生了某種轉換,這種主體性不再是以某個個體為中心的主體交互性,而是建立在“主體交互性”之上的主體性。
縱觀人類傳播歷史,在最早的人際傳播時期就出現了以“教化”為主要目的的傳播。在這種傳播中,“傳者”的說教與“受者”的聆聽使得主體間平等交互的關系被打破。而大眾傳播更是通過“點對面”的傳播將受眾的主體性進行剝奪,從而強化其社會控制功能。隨著市場經濟的深入,人們的自主意識逐漸覺醒,大眾傳播也進行了適應性的改變,比如引入熱線電話、現場嘉賓等等。但實際上,傳播內容、渠道仍然把握在少數群體手中。受眾的表達也只是基于“不可選擇的信息”的表達,并不是真正的平等交流。進入網絡時代,網絡的匿名性使人們暫時擺脫長幼尊卑的階級觀念,同時受技術的推動,受眾的話語權力大大增強,網絡直播則是這一變化的有力證明。
主體的概念實際上是相對客體而言的,因而主體性是在“主體—客體”關系中的主體屬性。[9]隨著受眾主體意識的增強,傳統視頻主客二分的模式越來越無法滿足“人之為人”的存在性需求。而網絡直播則是以“傳者為中心”向“受者為中心”進行主體間的交互過程,將受眾也作為“一場直播”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網絡直播過程中觀眾是具有主體性的,傳受雙方對于事物的認知和對情景的定義并不是從一開始就完全達成一致的,所以直播時主體間可以通過彈幕等方式實時交流達成共識。在此過程中我們可以發現,網絡直播中交互主體是與主體性密切相關的。由于網絡直播的這種交互主體性使得信息的接受由主動變為被動,增強了觀眾的存在感,充分調動了觀眾的積極性。
網絡直播主體交互性的呈現主要依賴于彈幕。彈幕原是軍事用語,指因用大量或少量火炮提供密集炮擊,使密集的子彈形成了一張幕布。作為一種評論形式的彈幕起源于日本御宅文化圈,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是一個叫Niconico 的動畫視頻網站。2007年首次被國內一些御宅文化愛好者引入,次年 3 月份 AcFun 開始借鑒這種評論方式,此后彈幕在我國逐漸興起。胡塞爾認為主體與主體分享經驗,構成意義與理解的基礎。網絡直播過程中觀眾與觀眾之間,觀眾與主播之間都可以通過彈幕進行交流、溝通達成理解,由“我—他”關系轉變為“我—你”關系。而除了對視頻本身的評論性質的彈幕,網絡直播中的彈幕還可以看作是網絡視頻的一部分,是對原有視頻的二次加工,這更是網絡視頻主體交互性的有力證明。例如一些常見的口號彈幕“前方高能”“高能預警”或者是對原有文本進行解說、惡搞的彈幕,這些由觀眾制造出來的“特別影像”也屬于網絡直播的本身,吸引著網絡直播的觀看者。網絡直播通過其彈幕功能消除了主客體之間的對立與隔絕,每一個參與者都是視頻創作的主體,主體與主體之間通過相互關系和相互作用構造了一場場狂歡的盛典,實現了網絡直播的主體交互性。
一場網絡直播包括主播、觀眾、視頻三個主體部分,網絡直播主體交互性的意義也體現在這三方面。

▲網絡直播呈現主客間交換性的狀態。
主播角度。正如特倫納曼所說:“大眾媒介迫使人們將注意力投向特定的問題。”不可否認,網絡直播是順應大眾消費文化趨勢而興起的,作為消費者的觀眾對網絡直播內容的認可度越發重要。而網絡直播主體交互性之于主播的意義也就體現在此:一方面,可以獲得觀眾的觀看體驗,從而更加精準地定位觀眾需求;另一方面,還可以以一種更易使人接受的方式將自己的想法訴諸觀眾。如此一來,主播與觀眾之間可以形成一種相互尊重、互相傾聽的共在關系。
觀眾角度。任何一種文化形態都是統治者主流意識的表達途徑,傳統的視頻網站總是事先構建好的視頻形式來傳遞自己的思想、理念。[10]長期以來,由于種種因素的限制,觀眾總是處于被動接受的地位,而視頻的制作方則是占據主導的高地。法國社會學家福柯在其“知識/權力”轉換理論中提到:傳播是一種權力話語,社會的分工使得少數的精英人物獲得了信息、知識話語的壟斷權,未知的受眾成為了“沉默的大多數”。網絡直播的出現改變了這種視頻霸權的現象,觀眾有了“發聲”的渠道,可以在觀看的過程中表達自己,增強自己的存在感,實現自己的主體性。不僅如此,觀眾與觀眾之間交流觀點、分享經驗,從而建構一種新的共在的交往關系,這個過程也是認識自我的過程。
視頻角度。視頻是一種文本的表現形式,網絡直播交互主體性對視頻的意義一方面體現在其交互性的內容展現模式豐富了文本內容。例如,在網絡直播中出現的滿屏的彈幕,很多時候觀眾在觀看過程中已經將其看作是直播視頻的一部分,一些網友將其稱之為“鬼畜視頻”。隨著時代的發展,或可成為一種新的文本樣態也說之不定。另一方面,在直播過程中,交互性還體現在觀眾對主播的“打賞”,這在一定程度上會起到帶動效應,網絡直播視頻的發起方獲得經濟收益,會更加看重視頻的質量,這對視頻本身來說也有積極作用。
網絡直播在賦予直播相關主體積極意義的同時,也帶來了諸多新的問題,這些問題背后裹挾著金錢的交易、隱私的暴露、文化表演的崩潰……
(一)變異的盈利模式:表演的崩潰、觀眾的狂歡
現如今國內的直播平臺主要有虎牙、yy、映客、一直播等,通覽這些直播平臺,我們不難發現,許多主播在屏幕前瘋狂、賣力地演出,只為博得觀眾的歡心。在主體交互性的作用下,這些觀眾會不斷地為心儀的主播打賞,主播通過將打賞的物品提現,平臺再從其中抽成。這樣一來,看似完整的主體交互性形成的完善規則的盈利模式,實際上卻暗藏“變異”的種子。因為粉絲越多,得到的打賞越多,主播賺的就越多,許多主播開始越線表演:不顧一切搏出位,從最初的直播吃飯、聊天到涉黃、涉暴,甚至做假公益、模仿吸毒、直播造人等。同時作為交互主體的觀眾也開始了一場炫富的狂歡:看網絡直播的觀眾大多為收入平平的年輕人,但是在主播的不斷促使下,觀眾也開始了“刷禮物”的競賽,此前就有報道稱上海男子饋贈女主播 17萬元討不回等新聞。主體交互的兩個主體通過具有交互媒介作用的禮物搭建起金錢的橋梁,對金錢不顧一切的追求,可以說這才是這場主體交互狂歡的本質。
(二)后臺前置:交互主體隱私的暴露
戈夫曼戲劇理論認為,人生就是表演,每個人都以不同的角色在不同的場次進行表演。戈夫曼還將這一表演分為前臺和后臺,前臺是專門給觀眾看的,而后臺是則是為前臺表演做準備的,是掩飾在前臺不能表演或屬于個人隱私的空間。這其實是恰當的主體交互模式,又公開又隱秘。后來,梅洛維茨曾評價以電視為主的電子媒介有后臺前傾的趨向,認為后臺與前臺的界限可能會模糊化。那么在主體交互性如此強烈的網絡直播平臺上,戈夫曼筆下的后臺幾乎與前臺沒有兩樣,后臺也就是前臺:網絡直播中,私密場所臥室變為公開的演播廳,閨蜜、戀人之間的悄悄話變為公眾話語;職業裝、家居服、各種奇葩服飾變成了主播服;躺著、仰著、翹著腿、梳著頭等等都成為播出行為,這些本應屬于后臺的場景和角色表現,在網絡直播平臺上來到了前臺,暴露于眾。[11]同時本來后臺的合理的隱私行為一旦公開化到前臺,尺度和底線的掌握就完全歸于主觀的交互主體之一的主播身上了。監管部門也很難實時監控,常常會產生隱私不當行為主動暴露后滯后處理的情況,實質性的惡性傳播已經產生了。
網絡直播的主體交互性一方面使人們暫時進入一種自由、平等的烏托邦世界,另一方面也透視了人們在現實世界中對于實現自我主體性的訴求。因此,主體間性并不是對主體性的絕對否定,而是對主體性的現代修正,是在新的基礎上重新確立主體 性。[12]網絡 直播 的 到 來 為影視界注入了新鮮的血液,在這種文化方式里我們既可以看到主體性存在之合理,也看到交互主體性在中國當下文化語境里散發的魅力。
當然,不容忽視的是,網絡直播的主體交互性也增強了網絡直播經濟收益能力,由此產生的一系列以追求金錢為唯一目標的網絡直播倫理失范問題也亟需解決。因此,培育公眾理性意識,建立健全相關政策法規,是促進網絡直播健康發展的重要部分。
(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大數據時代隱私權保護問題研究”(項目批準號:15AXW009)階段性成果)
注釋:
[1][6]趙郭華 .西方哲學簡史 [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2][3][4][5]埃德蒙德·胡塞爾 .笛卡爾式的沉思 [M].中國城市出版社,2001.
[7]楊春時 .文學批評理論的主體間性轉向 [J].中州學刊,2006(3).
[8]弗萊德·R·多爾邁 .主體性的黃昏 [M].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
[9]郭湛 .論主體間性或交互主體性 [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 2001:15(3).
[10]姚蘭 .彈幕文化的主體間性 [J].六盤水師范學院學報,2016:28(5).
[11]賈毅 .網絡秀場直播的“興”與“哀”——人際交互·狂歡盛宴·文化陷阱 [J].編輯之友,2016(11).
[12]楊春時 .文學理論:從主體性到主體間性 [J].廈門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 ),2002(1).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