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曄
作家潔塵說,她的先生與同事午休時經過成都的一條小街,見一個修鞋人趁沒有客人時在讀書。他讀什么呢?武俠?言情?好奇的同事走過去一探究竟——他讀的是夏多布里昂。
夏多布里昂是18~19世紀法國早期浪漫主義的代表作家。他一定想不到,他能在21世紀,與一個修鞋人相遇相知。
潔塵寫道: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的“暗物質”,他們的內心無比優雅動人,但他們選擇將這些優雅動人藏起來,與世人避而不見。物理學中的暗物質很小,卻是宇宙的重要組成部分。依照潔塵的比喻,我身邊的“暗物質”也不少。
女友小紅總是自詡為粗人,沒什么追求,就想過安逸的日子。
剛認識她時,我是相信她對自己的評價的。學醫的她,竟然就安心地做著校醫,每天督促學生搞衛生,檢查衛生,安排學生、老師體檢,這是多么平凡普通的工作啊。
她熱衷于做那些家庭瑣事,用電飯鍋做酸奶,用淘米籮生豆芽,做糯米酒,自己在家學裁衣服……可是那天去她家,我在沙發上看到一本紀伯倫的《沙與沫》,居然是中英文對照版。見我驚詫,她淡淡地笑著說:“就是沒事時隨便翻翻,以免把英語全忘記了?!?/p>
我的同學老戈,是真正的讀書人,涉獵面極廣,閱讀極深。因為所購書籍越來越多,書房一面墻的書柜都不夠用。前些時候,他將客廳改造成了書房——原本擺放沙發的地方豎起了一整面“頂天立地”的書柜,雙人大書桌占據了原先的茶幾之位——大氣、書香氣撲面而來。
一天,老戈對我說:“啃了兩個月的《五燈會元》,換口味,最近買了幾本與陳寅恪有關的書。”
《五燈會元》是中國佛教禪宗的一部史書,20卷文言文。讀完它,可想而知需要怎樣的心境。
老戈夫婦都是普通教師,安靜有趣地生活著。每年市里舉行評選“書香之家”等活動時,我都會暗想:像老戈這樣真正的書香之家從來不會張揚炫耀,他們沉潛在書海深處,不求人知,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商略是一家事業單位的工作人員,每天與房子、數字打交道。朋友聚會的時候,她可以來點八卦或者段子,以各種說笑活躍氣氛。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的古典文學功底深厚,尤其愛好古詩詞,還寫得一手好字。七夕,滿大街情人節鮮花,朋友圈里曬紅包、秀恩愛,商略卻賦詩《得贈紅玫瑰》一首:“姝姿麗色芳如是,刺骨貞心暗娩香。莫道薄情難折取,還邀麟玉焙柔腸?!焙纹溲胖隆N业炔煌ㄎ哪?,只能望而興嘆。
書畫同源。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商略開始拿起畫筆,先是畫畫扇面之類的小畫,三兩株蘭花,清逸出塵;老枝紅梅,傲雪獨立……最近,她開始畫潑墨山水,越發厲害了。有行家夸贊小妮子好生了得,可以靠一手字畫謀得更滋潤的生活。商略卻依然只是靜靜地畫著、寫著,有朋友喜歡,就開心地送人,別無他求。
人們常說:“是金子總會發光?!庇谑?,我們總是勉勵自己要好好學習,充實自己,讓自己這塊金子的含金量越來越高,以期有朝一日脫穎而出,熠熠發光。殊不知,這世上有那么些金子,“優雅藏在其社會身份和形體外貌之后”,默默地放棄了閃光,在暗夜里做不發光的金子??墒沁@又有什么不好呢?喜歡做發光的金子就努力發光吧,其他的那些金子,就讓他們安靜地存在于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直到地老天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