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壺行茶

戴文子

鄉愁，

總會在春天肆無忌憚蔓延開來

家中藏有一把紫砂壺，造型通體渾圓，線條自然流暢。每當父親執壺行茶之際，總能讓我聯想到中國山水畫的意境，尤其是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只見那煙波浩渺的富春江畔，歸隱山野的嚴子陵一竿垂釣，透露出一股無以言表的名士風范。靜謐恬淡、寧靜致遠。

紫砂，是一種迷人的造型素材，它有多元的色彩與質感表現，制壺人運用其表現大地的溫厚質樸與生命力。茶器乃是肢體的延伸，茶湯乃是心量的流露。從父親那里，我學到對待飲茶、茶器、茶人以及制壺人的態度，也懂得了謙恭與虔誠。

當下，人們的物質生活日益豐富，便有了更多精神層面上的追求，繼而產生出一種來自內心的對傳統文化的渴望。而茶文化在兼具深厚底蘊與養生觀念的推動下開展起來，數年間，除了茶葉店之外，茶室以私人會所的形式遍及城市的大街小巷，包括觀光景點、辦公大樓，甚至窮鄉僻壤的小地方，都隱藏著難以想象的另一番茶香天地。

春節回家，走親訪友，我發現家鄉這座世俗的小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們的社交方式，已不是遞煙，而是看茶。進門落座，主客相迎，在或石砌或木雕的茶海旁邊圍坐，清談寒暄，喝茶品茗。雖說是一種進步，卻總顯得有浮在表面、流于形式。我對茶道沒有研究，但依舊分明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合時宜之處。離別時分，人走茶涼。泡完的茶葉被直接傾倒在馬路上，被來回過往的車輛無情碾壓。轉瞬之間，我心中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回家之后，我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訴父親，父親沒有言語，而是直接從柜中拿出他最為鐘愛的那把紫砂壺，讓我為他泡上一壺茶。我受寵若驚，畢恭畢敬地接過茶具。只是這一次，我沒有再手忙腳亂，而是前所未有地感到安靜與篤定。

從往茶壺內注水開始，茶香氤氳在房間里蔓延開來。單手執壺，握住的不僅是光滑圓潤的壺柄，更是父親的那份隱隱期許。全神貫注于泡茶的那一刻，心靈透過眼神凝視著茶器，安靜等候，不驕不躁，不急不爭。出湯時，充滿力度的水線，在公道杯中激蕩回響。而后，用雙手奉上杯盞，心懷敬意。最終讓飲茶人品啜的，才是那一口經過淬煉、沁人心脾的凈露甘霖。

每一次執壺行茶，都是在六根全開之下學習的契機；每一分細微感知，都是在茶香彌漫之間心靈的觸動。而這一趟從存器、制茶、泡茶一直到飲茶的尋味之旅，也是一場“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自我修行。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