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日話題句的句式對比

黃懷谷

語言類型學是一門對各種不同類型的語言進行對比，探求各種類型的語言的規律，找出存在于不同語言當中的普遍性的學科，它對促進語言教育具有重要的意義。它從大方向上指出了漢語和日語在話題方面既有共性，也有差異。根據劉丹青（2003）的觀點，語言類型學可分為古典類型學和當代類型學。其中古典類型學（又稱形態類型學）把語言分為屈折語、孤立語、黏著語和編插語等類型。漢語屬于孤立語，日語屬于黏著語。而當代類型學是上世紀中葉后興起的對句法結構的分類研究。Charles N.Li & Sandra A.Thompson提倡的句法結構分類就屬于這個領域。Charles N.Li & Sandra A.Thompson（1981）把世界的語言分為主語優先型（subject-prominence）及話題優先型（topic-prominence）。漢語屬于話題優先型語言，而日語屬于主語和話題都優先的語言。

話題是漢語和日語句式的重要特征。尋找它們的共性，剖析它們的差異，對面向日本人的漢語教學和面向中國人的日語教學具有重要意義。本文把漢語學界的研究成果和日語學界的研究成果放在一起，結合筆者的觀點，分別從構式成分、語序、話題標記、停頓和語氣詞等方面進行漢日話題句的句式對比。

一、漢日話題句的構式成分的對比

進行句法對比，應該先明確話題句當中的句法成分的類型。漢語是孤立語，沒有格助詞標記，而日語中有格助詞標記以及專門的話題標記，研究漢日話題句當中是否具有對應的形態特征，有利于確定漢日話題句的構式成分，從而考據它們的語序特征。

日語的主格使用「が」格標記，其表示的主語在語義上是施事，如例（1）的「沢山の人」。賓語使用「を」格標記，其表示的賓語在語義上是動作的受事，如例（2）的「本件に対するあなたの參加」。話題使用話題標記「は」，「は」前的就是句子的話題，如例（3）的「お話」。以上的標記均為專用。日語的這些標記表明了前方詞匯的語義角色，相應地表現為不同的句法成分。這些助詞不省略，保留在句面的話，句內的動詞和名詞間的句法語義關系就是顯性的。

（1）この前、沢山の人が同時に自らの命を絶ちました。

アニメ映畫『ハーモニー』

（2）本件に対するあなたの參加を認めます。

アニメ映畫『ハーモニー』

（3）お話はわかりました。

テレビドラマ『下町ロケット』

漢語是孤立語，當中不存在格標記，也就是說，漢語的話題句的結構成分是沒有形態標記的。因此其結構成分不能跟SVO語序當中的基本成分簡單地等同，必須具體分析漢語的話題句的結構成分和SOV語序的基本成分間在語序上的對應情況。以下就進入漢日話題句的語序對比。

二、漢日話題句的語序對比

漢語屬于漢藏語系，日語屬于阿爾泰語系，兩者分屬不同的語系，其語序也不盡相同，漢語是SVO型，日語是SOV型語序。但這只是兩種語言的優勢語序，在這兩種語言當中還存在部分非優勢語序。比如漢語的賓語可以放到主語或謂語動詞之間，如例（4）（5），日語的賓語也可以放到主語之前，如例（6）。

（4）論文我寫完了。

（5）我論文寫完了。

（6）世界中の人間を、ミァハは試している。

アニメ映畫『ハーモニー』

日語當中除了賓語外，還存在對象語，對象語指的是“表示主觀感情等對象的句子成分”（陳訪澤、劉小珊2009：294 筆者譯）。日語對象語當中的成分翻譯成漢語，一般會對譯成漢語的賓語成分，優勢語序也是位于主語之后，謂語動詞之前，跟SOV語序中的賓語類似，如例（7）。而且對象語出現時，主語經常省略，如例（8）。為了便于進行漢日對比，本文把日語的對象語也歸入賓語的范疇。

（7）お前は私が怖くないのか。

八木教広『クレイモア』

（8）今井ちゃんに情報を渡した刑事の名前がわかった。

テレビドラマ『怪盜山貓』

日語是一種有格助詞標記的語言，一般格助詞標記發達的語言，語序都比較靈活。如上面的例（6），語序可改為例（6a）（6b）（6c）的樣式，只要格助詞不變，格助詞前的成分就一直擔任固定的句子成分。

（6a）ミァハは世界中の人間を試している。

（6b）世界中の人間を試している、ミァハは。

（6c）ミァハは試している、世界中の人間を。

日語的話題標記「は」標示出了句子的話題，后面帶有「は」的句子成分，不管位于句子何處，一般都會被視為話題。例如上面的三個例子當中話題都是「ミァハ」。而漢語一般移動到句首的句子成分會被視為話題，表示談話的出發點或說話人正準備說明的對象。如例（4）（5）的話題，分別為位于句首的“論文”“我”。SVO型的漢語的優勢語序是主語在最前方，也就是說，漢語的話題句，除了主語作話題的情況外，一般都采用非優勢語序。日語的話題雖然沒必要一定出現在句首，但也有出現在句首的趨勢。因此優勢語序不同的漢語和日語，在話題句的語序上表現出了高于兩門語言的優勢語序的共性。

徐烈炯、劉丹青（2007）所說的漢語受事類話題句，時地語域式話題句以及領格語域式話題句與野田（1996）所說的日語「父はこの本を買ってくれた」句式中的「を」格話題句、「父はこの本を買ってくれた」句式中的「に」「で」格話題句以及「象は鼻が長い」句式的語序基本上能夠對應。

（9）用電子線路合成鋼琴音的電子琴，羅蘭德（總公司在大阪市）于七二年在世界最早推出。

（10）電子回路でピアノ音を合成する電子ピアノは七二年、ローランド（本社？大阪市）が世界で最初に出した。

野田（1996）

（11）但是歐洲最近把鉆石鑲嵌到成對的兩只結婚戒指內側的成品，也開始賣給一般人了。

（12）だが、ヨーロッパでは最近、ペアの両方の內側にダイヤを埋め込んだ既製品の結婚指輪が、一般にも売られるようになってきた。

野田（1996）

（13）他肚子餓。

石定栩（1998）

（14）彼はお腹が空いている。

不過日語的「に」格話題除了時地型話題外，大多不能跟漢語對應。如例（15）（18），表示與格的時候就與漢語無法完全對應。「に」格話題句與漢語的對應關系比較復雜，將在另文探討。

（15）警察には通報しないほうがいいでしょう。

テレビドラマ『黒い樹海』

（16）*警察別通報比較好。

（17）別通報給警察比較好。

（18）俺には関係ねぇ話だ。

PS4ソフト『龍が如く0～誓いの場所』

（19）*我無關的事情。

（20）這件事跟我無關。

三、日語的話題標記

話題標記在日語當中是專用的，放在句法成分后表明該句法成分擔任話題。漢語中謂詞性成分也可充當話題，如例（21）中的“電能不足”，但日語的謂詞性成分一般不能直接擔任話題，所以日語的話題標記一般也只能附加在體詞性成分后，謂詞性成分一般要先經過體詞化轉變為體詞性成分，才可以添加話題標記。如例（22）的「殺害された」要先添加形式名詞「の」，變成體詞性成分后才能添加話題標記「は」。日語的話題標記還可放在補格成分后，如例（23）的話題標記「は」跟在了補格成分「あなたと」后，而從已有的先行研究來看，漢語不存在補語充當話題的情況。日語的話題標記在提示出話題的同時，也跟述題間構成一種語音間隔，類似于漢語的停頓。在口語中省略話題標記時，常常也會保留一個語音間隔，以暗示出話題的存在，如（24）。

（21）電能不足是很危險的。

電影《我的同學不是人》

（22）殺害されたのは、呑田菊三くん。

3DSソフト『逆転裁判123成歩堂セレクション』

（23）あなたとは本當に縁がありますね。

テレビドラマ『下町ロケット』

（24）就活、うまくいってないのか？

テレビドラマ『下町ロケット』

四、漢日話題后的停頓和語氣詞的對比

停頓是漢語中重要的話題標記，在日語話題句中也同樣存在。時地型狀語移到句首充當話題時，經常伴有停頓，如例（25）的“春節前夕”。陸儉明（1986）認為停頓是區分話題跟主語的一個重要因素。如例（26），「わたくし」從語義來看，它既可能是話題也可能是主語，但從句中的停頓來看，這里是針對“我”這個話題的描述，而不是敘述“我很忙”這件事情。日語話題句添加了話題標記「は」后，也可加入停頓，如例（27）。

（25）春節前夕，小鎮的火車站突然忙碌起來了。

電影《戰火中的芭蕾》

（26）わたくし、忙しいのです。

PS4ソフト『龍が如く0～誓いの場所～』

（27）その話は、また今度！

3DSソフト『逆転裁判123成歩堂セレクション』

停頓經常和語氣詞一起出現。日語的語氣詞除了可跟在話題后面外，還可跟在話題標記后。不管是漢語還是日語，話題后若有語氣詞，一般也伴隨有停頓，如（28）（29）。不過停頓在兩種語言當中都不是專門用來表示話題，大多數時候都只表示單純的停頓。

（28）有的人吧，缺鐵。有的人呢，缺鈣。而我最缺的是面子。

電影《夏洛特煩惱》

（29）今日はね、私達どうしても學校に行かなきゃいけないの。

テレビアニメ『コメットルシファー』

日語當中只用停頓來表示話題的現象很少見，一般只出現在口語，然而在口語當中絕大多數的情況下也還是用話題標記「は」來表示話題，因為「は」作為話題標記的語法化程度相當高，而在漢語中暫時還沒找到語法化程度如此高的話題標記。而漢語語氣詞表示話題只是其兼職功能，其本職功能仍在于表示語氣，還沒語法化為漢語的話題標記。

五、結論

經對比分析，漢日話題句在句式上具有以下的共同點和不同點：

從以上異同點中我們可以發現，漢語和日語雖然構式成分不同，但在話題句的語序上具有較高的一致性。在標記話題的形式上，日語具有漢語的停頓和語氣詞的特點，不過漢語沒有日語的專用話題標記。教師在給日本人教漢語或給中國人教日語的時候應該充分利用漢日語在話題句上的共性，重點講解它們之間的差異。

本文主要進行了漢日話題句的常規句式的對比。在漢日話題句當中還有不少特殊的句式。今后筆者將會對這些特殊的句式一一進行漢日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