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苑
7月6日上午9點30分,可容納1500人的北京富力萬麗酒店首府宴會廳里座無虛席,后排走道上還站著一些沒有座位的聽眾,不少人是買了688元、988元或1288元的票進場的,還有人專程從成都、武漢等地趕來。許多人手里拿著《未來簡史》和《人類簡史》,靜靜等待著以色列人尤瓦爾·赫拉利的到來。會場外,有超過280萬人透過幾個直播平臺,在屏幕那端注視著這場大會。他們都是被“XWorld”召集的人類。
在4分鐘的主持人暖場和4分鐘的開場視頻后,9點38分,41歲、頭發稀疏、身著黑色套裝的感冒了的尤瓦爾從屏幕后面走出,雙手合十,鞠躬,起身后第一句話是中文——“你好!”話音未落,現場已被歡呼淹沒。
這是尤瓦爾第二次來中國。2016年4月23日(讀書日)晚,北京展覽館劇場里,尤瓦爾和5位嘉賓一起向在場的2700位觀眾整整演講了4個小時。一位全程參與的中國學者隨后發了一條朋友圈,稱自己“像記錄了一場搖滾音樂會”。
也許是相似的應和讓尤瓦爾想起了一年前的時刻,“你好”之后,趁著工作人員整理演講臺的工夫,他先講了感受。尤瓦爾直言這樣的舞臺和場景,使他誤以為自己是一個搖滾明星,“中國可能是唯一一個能夠讓科學家變成搖滾明星的地方,但我是一個科學家,不是搖滾明星?!?/p>
在接下來至關重要的三十幾分鐘里,尤瓦爾幾乎是面無表情地一口氣演講完的。他一只手撐住演講臺,另一只手有重點地揮在空中,語調沉穩,聲音洪亮,不急也不緩,跟我想象中他上課時的樣子一樣。如果不是下午的群訪比原定時間推遲了5分鐘后有工作人員出面解釋,你很難注意到尤瓦爾“生病了,有點難受”。

但如果你看過書,你會很熟悉尤瓦爾的演講內容,甚至包括演講之后,他在圓桌上辯論時發表的那些觀點。
“人工智能將替代‘物競天擇,自然選擇的結果將會終止。在我們的有生之年,有可能看到,有機生命會逐步被無機生命所替代,看到有機化學規律和無機智慧性的生命形式并存。這是我們有生命以來的40億年當中第一次出現的一個重大變局?!?/p>
“我們人類上萬年以來在演變過程中獲得了越來越多的力量,在21世紀的時候人類將會失去這些力量。人類在決策過程中的權力,不管重要的還是不重要的,都將逐步拱手讓給計算機或者人工智能的這些算法?!?/p>
“未來如果人工智能替代人類,他可以替人去打仗、去做工,這樣國家精英階層就沒有動力去投資醫療教育,幫助弱勢群體。人類社會會分成兩大階層,一個是非常少數的精英階層,就像上帝一樣,他們在創造大量的人工智能。絕大部分人將變成沒有任何經濟價值的無用的階層,這是21世紀最大的風險。”
“計算機會比我們智能得多,它會控制這個世界,并開始向宇宙其他星系擴張,但是它們仍然沒有意識,我們會有一個充滿智能機器的宇宙而喪失任何意識和情感?!?/p>
除了歡呼、拍照、做筆記,現場觀眾還擁有“為自己的未來選擇的權利”。入場時,他們每人被發了紅綠兩張紙片用以投票,紅色反對,綠色支持。討論共三題,在尤瓦爾的演講結束之后。
第一題,人工智能能否戰勝人類?現場紅色居多。
第二題,人工智能是否會加劇階層分化?現場綠色居多。
第三題,你對人類的未來是持樂觀的還是悲觀的態度?這一回,現場有非常多的人,同時舉起了兩張紙。
這三題,尤瓦爾的答案分別是:綠,綠,紅+綠。
尤瓦爾這回在中國趕了3個場子。
除了7月6日北京這場主題為“未來進化”的XWorld 大會,6日晚,他又搭乘末班火車從北京去往上海,在名為“主動進化·造就未來”的大會上,同與會嘉賓探討了“關于現代人焦慮的問題” 在上海的活動當天,他10點進入會場,更早些時候是以色列大使館安排的活動。傍晚大會結束,尤瓦爾就匆匆趕赴杭州,去參與次日名為“未來已來”的全球人工智能高峰論壇。其間,還要接受幾十家中國媒體的采訪。
印象最深刻的對話發生在7日,上海的大會上。電子科技大學的周濤教授問尤瓦爾:假設你可以給 100年后的人類留下一句話,你會留下什么?尤瓦爾答:“你知道痛苦的根源嗎?”周濤又問:如果有一件事,100年后的人類一定會聽你的,不會反抗,你會讓他們做一件什么事?尤瓦爾答:“了解真相?!?/p>
除了尤瓦爾,“XWorld”現場還召集了北京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教授魏坤琳(Dr.魏)、百分點集團董事長兼CEO蘇萌、曠視(Face++)創始人兼CEO印奇、艾問人物創始人艾誠,一起討論人類未來的可能走向。
尤瓦爾問:人工智能會戰勝人類嗎?
《未來簡史》一書里,尤瓦爾向讀者拋出了許多問題,其中一個是關于“人工智能會戰勝人類嗎”的究極討論。2017年7月6日,聽他們說。
Dr.魏:因為我研究人類的大腦,特別是研究人類的認知,我越來越同意尤瓦爾先生的觀點。我們會把人類的感知、決策、創造力看成不同的模塊,而在所有的模塊上面,人工智能都在超越人類。
記憶力方面,人工智能已經超越了人類。感知力,就是我們怎么看待這個世界,人工智能也在跟上,比如自動駕駛其實就是一個感知加運動決策的問題——要快速地感知到路上的行人是怎么走的,然后做出正確的判斷。創造力在很大程度上是已有信息的隨機組合,組合完后再試錯,看它是不是有用、是不是可行,這方面人工智能也跟上來了。比如下圍棋的時候,經常AlphaGo走出來的棋局、步數,人想都想不到,這是人工智能的創造力。
蘇萌:我認為人工智能在很多領域已經戰勝了人類,不僅僅是圍棋,基于兩點。
第一,AI是可疊加的。我們人類的存儲能力、計算能力其實是不錯的,可惜人腦不能像計算機那樣非常有效地連接起來,所以一百萬個圍棋大師加在一起,總的智力并不能讓圍棋的棋力得到提高。但機器卻可以。
第二,機器的學習能力遠遠超過人類的學習能力,我們從小學初高中到大學才學了多么少的東西,機器卻可以迅速學習、迅速閱讀、迅速理解大量的語言文字。所以我覺得人類在未來一定戰勝不了人工智能。
印奇:很意外,我是唯一一個認為人工智能最終不會戰勝人類的人。
首先是基于對周期的判斷。人工智能的發展雖然非常迅速,但其實還沒有真正接觸到最重要的內核,未來50到100年的時間里,人工智能還需要繼續演進技術。在這個長周期里,人工智能和人類的融合與協同進化,可能會早于人工智能達到超過人類智能的那個點。
第二,我認為技術的發展本質上只提供了possibility(可能性),技術可能給我們指引出未來有ABC三個選項,但也許最終決定人類命運的是技術以外的因素。另外,像今天,尤瓦爾先生已經預警了人工智能可能會戰勝人類,這就像一個混沌系統,人工智能也可能因為人類的預測而發生改變。
問尤瓦爾:人工智能和生物技術人機融合的發展,是否加劇階層的分化?
書里、現場上,尤瓦爾都明確表達過他對于自己讀者的期望:不要全部相信他的話,而是要自己去思考。于是,XWorld現場,四位嘉賓帶來了他們的問題,請尤瓦爾作答。這大概是6小時里尤瓦爾最興奮的時刻。
Dr.魏:《未來簡史》中寫到,“隨著人工智能加速進化,未來99%的人類將變成無用之人,而那1%的極少數精英,會成為人類進化的下一個里程碑?!钡烤故裁唇凶觥盁o用”?這是在道德層面上還是現實層面,還是在所謂的數據主義層面定義的?
尤瓦爾·赫拉利:“無用”不是說人真的一點用都沒有了,我所謂的無用是從經濟系統、政治體系的角度來講。未來二三十年,在我們的日常經濟中,某個職業的從業者失去了他的經濟價值,慢慢地,他的政治價值權力也將失去了。但我要再次強調對于他的父母,對于任何人的子女,他永遠是無價的。
Dr.魏:這樣的“人類在個人層面上無用,但作為整體仍舊有用,并且人類中間產生巨大的分化,出現認為其他人沒有用的精英階層”,類似的事情在歐洲的殖民者到新大陸探索時曾發生過,他們認為那些舊文明和土著人也是無用的,也沒有經濟價值。能否做一個對比,歷史是否又回到了這個時間點?現在跟那時有什么不同,我們能做些什么?
尤瓦爾·赫拉利:這個比較案例非常好,這個情況會比當時殖民者的情況更加糟糕。當時歐洲在非洲殖民,在大部分地方,土著人是非常有用的,至少他們可以當奴隸、當工人,在某種程度上產生經濟價值,比如去美洲種甘蔗、煙草。未來為什么更糟糕?因為連奴隸都不需要你當了,所謂的“無用階層”就是我不需要你給我做任何事情,你對于我來說沒有任何經濟價值,我甚至不需要你活著,所以這個更加危險。
蘇萌:目前社會分層加劇,你是否看到了某些領域出現了巨頭對于數據的壟斷?
尤瓦爾·赫拉利:是的。
蘇萌:上一周在AI大會上馬云先生說現在談數據壟斷為時過早,你怎么看馬云的觀點?
尤瓦爾·赫拉利:我認為(我們的)時間系不一樣。作為企業家來說,五年是一個非常遠的未來,他們一般想未來幾個月會怎樣。但作為歷史學家,五年非常短暫,五十年或者五百年也很短。我是說五十年之后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你可以說還早、以后的事情跟我沒關系,但這恰恰是我們社會危險所在——這樣一個聽上去很危險很嚇人的局面,恰恰需要我們今天就重視它,今天就采取行動。
艾誠:如果你成為那1%的神人,將會怎樣對待那99%無用的人?
尤瓦爾·赫拉利:我們有力量為99%創造一個好的環境,因為我們的技術能夠給他們提供吃的、喝的、教育、醫療。我并不是那么悲觀,說未來99%的無用階層連飯都吃不上了,不是這樣,我們資源是有的,問題是在于動力——1%的人有沒有動力為99%的人創造很好的生活,這就需要全球的協調。單獨一個國家不足以解決問題。
艾誠:對于人類的未來,你是更樂觀還是更悲觀?
尤瓦爾·赫拉利:我認為,人類是既有可能做出明智的決策也有可能做出非常不明智的決策,我們預先不能夠預判,這就是我說我為什么既樂觀又悲觀。
艾誠:作為一個猶太裔歷史學家,你相信上帝嗎?
尤瓦爾·赫拉利:給我更多影響的是佛祖而不是圣經,我認為圣經是一個強有力的故事,但只不過是人發明出來的故事,就像哈利·波特,但并不是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