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湖的故事

安房直子有一篇童話叫作《黃昏海的故事》，那里的海是她眼中的海，我這里也有一座海，它叫烏敦套海，是一座小鎮(zhèn)，小鎮(zhèn)邊有一座湖，叫紅山湖。我喜歡安房直子的海，也喜歡紅山湖。休養(yǎng)的時候，我喜歡坐在陽臺上捧著安房直子的書，讀一會兒，抬起頭向湖面眺望——平靜的、安寧的、潔凈的天、水與心靈。

水鴨黃昏曲

有一雙眼睛在看我，有一雙腳在跟蹤我。可是，我捕捉不到它，它閃得太快了。只聽到背后唰啦唰啦一陣子，然后咻地一聲，就沒動靜了，像是什么東西鉆進(jìn)了水里。

也許是水蛇。

想到這我打了個寒戰(zhàn)，因為魚跳下水應(yīng)該是嗵地一聲。只有水蛇那流線型的細(xì)而滑的身體入水時才會這么小聲。

我不由自主地遠(yuǎn)離了湖岸線，遠(yuǎn)遠(yuǎn)望見前面一片粉紅，如杏花，把整個山川涂抹得嬌艷欲滴。這倒是奇景，在這濃濃的秋季，竟然現(xiàn)出了春天的色彩。我加快腳步要過去看個究竟。不知不覺間，身邊出現(xiàn)了許多同行者。

“奶奶，我可以抱他嗎？”一個小女孩問道。

“可以，不過他還很小很小，你千萬小心。”

祖孫倆個子只有半米左右高，穿著色彩斑斕，奶奶頭上戴著一頂條紋的布織帽子，帽頂上有一個窄窄的檐。孫女的帽子要鮮艷許多，也是各色條紋拼成，寬寬的大檐，前端有紅色的圓球。奶奶的眉毛雪白，兩端向下垂著，孫女的眉毛在圓圓的黑寶石一樣雙眼的上方，呈紅褐色，粗且濃。

她們長著同樣的寬而扁的嘴，薄薄的嘴唇向前伸著，說話時聲音洪亮，連小女孩的聲音也一樣，音域?qū)挾瘛?/p>

“白眉奶奶，您這么早就出來啦？”

說話的人個子稍稍高一點(diǎn)，通身褐色，黑色的帽子，與祖孫倆長著差不多的臉，聽聲音，應(yīng)該是個壯年男子。

“啊喲，上方，恭喜你啦！”奶奶抖著眉毛，驚喜地招呼。

“您這么大年紀(jì)還趕來，真是太感激啦！”叫上方的男人背著重重的背簍。

“都采購得差不多了吧？”奶奶望一眼背簍。

“嗯！”

“你忙就前頭走吧，不用陪我老太婆，我們祖孫腿腳慢。”奶奶擺擺手。

“那么先走了，客人很多，要多準(zhǔn)備些酒菜。”說著，上方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頭去了。

接著，又有許多人從祖孫倆身邊經(jīng)過，打了招呼。

我跟著祖孫倆，翻過石頭壘成的短碼頭，下了一個小小的溝壑。

“小伙子，你也去那里？”奶奶看著我，又指了指前方粉色映照天空的地方。

我點(diǎn)點(diǎn)頭。

“你也接到請柬了？”

我茫然地?fù)u搖頭。

“那就，你是怎么知道這里今天有慶典呢？”

“被春天的色彩吸引來的。奶奶小心。”說話間，奶奶踩到了坑，差點(diǎn)摔倒。

我一直攙扶著她。我們離粉色越來越近了。這里果真是一片杏樹林。但那粉色不是杏花的顏色，整個樹林覆著粉色的光輝。林中已經(jīng)有幾十個如祖孫倆類似相貌和打扮的人。男男女女的，聚在一起說說笑笑，個個臉上漾著喜悅的光芒。

“白眉奶奶來啦！”人們涌上來，把奶奶圍在中間。

“看來我沒晚。”奶奶笑著說。

“哪能？您不來，小東西不敢出來呢，沒有您的祝福怎么能出來？”人們說著，簇?fù)碇棠滔蛐恿稚钐幾摺?/p>

繞來繞去，前面出現(xiàn)一株老杏樹，樹干雖然不及三百年古柳，可也有一米多粗了。樹干表面光滑閃亮，龐大的樹冠，枝條密集，形成了大大的天棚，棚下寬敞的空地有許多石桌，桌上擺滿了瓜果糕點(diǎn)，各色的酒已經(jīng)倒?jié)M了杯，碗筷配備齊全。

“奶奶，是什么慶典？”我猜測這里有人過生日，或者結(jié)婚。

“新生命慶典。”

上方站在老杏樹前，笑瞇瞇地接應(yīng)大家。

“怎么樣了？上方娘子還好吧？”有人問。

“剛才鬧騰了一陣，這會睡著了。”

“小家伙怎么樣？”

“哈，小家伙挺著急，外殼踢裂啦。”上方喜悅地回答七嘴八舌的問話。

這時候，我才看到他身后的老杏樹樹干下有一個樹洞。洞前有漂亮的條紋門，門四周裝點(diǎn)著五色花朵，一團(tuán)喜慶。

白眉奶奶走上前，抬起雙臂。忽然，上方警覺地瞪著我，眼里現(xiàn)出驚恐。

我這高高的身材顯然與他們不同。

“上方，不要怕，他聞著生命的氣息而來，沒有惡意。”白眉奶奶說。

“是哦，他怎么來的？上方辛苦地守護(hù)了一個多月，趕跑過惡狗，還被倔驢踢傷了。前次，淘氣的人類小孩差點(diǎn)把他的孩子烤了吃……三十幾天不能睡眠，日夜守護(hù)，能挨到今天是多么艱難的里程啊。”

“是啊，可不能在最后關(guān)頭被毀了！那是多么悲慘的事啊！”

人們議論紛紛。

“我沒有任何惡意，只是被這春的色彩吸引，來分享你們的喜悅。”我忙解釋。

“就讓他一起來體驗生命的神圣吧。也許，這次的參與將使他終生難忘。”

周圍迅速地悄無聲息，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yán)肅，幾十雙眼睛盯著白眉奶奶。似乎一切靜止了，偶爾有黃綠相間的樹葉落下，也躡手躡腳的。整個杏林充滿了神圣莊嚴(yán)的氣氛，我不由得挺直了腰，軍姿站立，注視著白眉奶奶，一種強(qiáng)烈的尊敬之情充斥著全身。我從沒見過任何人任何場合有過這種純粹的尊重。

“上蒼垂愛，賜予萬物生命；生命之貴，無價無量；生命是世界之根，生命是萬物之源，生命是希望之苗；讓我們拋開一切雜念，一切哀怨，以感恩之情，以歡喜之心，迎接新生命的降臨。為我們家族的繁盛，又添新丁而歡呼狂歌吧。”

白眉的聲音一落，人們齊聲唱起了歌：“上蒼垂愛，賜予萬物生命；生命之貴，無價無量；生命是世界之根，生命是萬物之源，生命是希望之苗；讓我們拋開一切雜念，一切哀怨，以感恩之情，以歡喜之心，迎接新生命的降臨。”

我被感染著，情不自禁地跟著大家唱，一遍又一遍。像訓(xùn)練有素的合唱團(tuán)，進(jìn)行著神圣的演唱。

當(dāng)?shù)谝宦晪雰旱奶淇揄懫饡r，歌聲戛然而止。整個林中、上空，甚至整個世界里，只有那清脆的嬰兒啼哭，一聲高于一聲，傳進(jìn)每個人的心里，讓人的心跳立刻快起來、血熱起來。

人們聆聽著，靜靜地等待著。

樹洞的門開了，一個女人面容疲倦地走出來，懷里抱著漂亮的襁褓。上方緊緊地偎在女人身邊，扶著她。女人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襁褓舉起來，笑著面向大家。

人們涌到了近前，輕輕地?fù)崦唏伲⌒囊硪淼摹?/p>

白眉奶奶最先接過來，打開襁褓看看，欣喜地宣布：“健康、強(qiáng)壯、智慧的男丁。”

人們歡呼著，紛紛拿起了酒杯祝賀。

“奶奶，給我抱抱。”小孫女扯著奶奶的衣襟。

白眉奶奶俯下身，把襁褓遞給小孫女。小孫女抱著嬰兒貼貼臉。

我也湊了過去，要看看這新生命的樣子。只看一眼，嚇得急忙別過臉。那是一只紫彤彤濕漉漉還沒有長毛的小鴨子。眼睛還沒有睜開，緊閉著，在額前鼓起兩個青烏烏的包，嘴巴突出地扁而長。兩只小腿紅褐色，細(xì)細(xì)的，光禿禿的腦殼在襁褓中不停地動著。

誰也沒注意到我的失態(tài)，人們?nèi)汲两谙矏偟南嗷プ８Ｖ小Ｋ麄兒戎谰疲鴼g快的歌，吃著香氣撲鼻的糕點(diǎn)。我突然覺得自己太不合時宜，為了掩飾窘態(tài)，我向那小孫女伸出手，說：“可以讓我抱抱嗎？”

小孫女仰臉看著白眉奶奶，白眉奶奶點(diǎn)點(diǎn)頭。我接過襁褓，它不算大，只能攤在手掌上。我慢慢靠近，瞪著那小東西。

啪，那小東西的眼睛睜開了，眼珠晶亮晶亮的，射出如寶石般的光芒。接著，他抬起頭，張開了扁嘴巴，嘎嘎地叫了兩聲，像是跟我打招呼。

上方娘子接過嬰兒，跟著大家一起跳起了舞。她那疲倦的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舞步輕盈。他們一會手拉手，一會排成隊，一會又疊在一起。過了一陣兒，小嬰兒身上全干了。他踉踉蹌蹌地在母親懷里站起來。

上方趁機(jī)把他抱過去，舉在頭頂。小嬰兒站在爸爸的頭頂上，扇著那肉乎乎的翅膀，轉(zhuǎn)起了圈。很快，小嬰兒的身體就結(jié)實起來，站著不再摔倒，叫聲也長起來。扇著翅膀，一會跳到媽媽懷里，一會兒又跳到另一位大人的肩上，身手異常靈敏。

歌舞隊伍開始移動，移出杏樹林，向湖邊移動。我看見粉色的光輝一點(diǎn)點(diǎn)消失，隨著隊伍的移動，越來越小。只一會工夫，那片樹林已經(jīng)跟任何一片秋季的樹林沒什么兩樣了。

我急忙轉(zhuǎn)回身，追到湖邊。剛剛喧鬧沸騰的隊伍不知去向。湖面上一群水鴨排列有序地向湖中心游去，嘰嘰嘎嘎的，一樣的色彩斑斕的羽毛，有的額頭是黑色的突起，有的是紅色的。那是性別的標(biāo)識。有只剛剛出生不久的小鴨子伏在母親的背上，兩只翅膀緊緊地抱住媽媽，還不時地抬頭嘎嘎地叫兩聲。清脆的叫聲劃過水面，順著波紋擴(kuò)散開。

是奇遇還是奇跡？生命本身不就是奇跡嗎？

燕子超市

目送著水鴨群越來越遠(yuǎn)，身影越來越小，直到看不清楚，我返回身，想去看一看那小東西誕生的地方。

走進(jìn)林中心時，果然看到了那株老杏樹，粗大的樹干下有個大樹洞。樹洞里有一團(tuán)柴草，是水鴨子做窩的痕跡。我探手進(jìn)去，啊，還有余溫。那是鴨子母親孵新生命留下的溫度。

我的手機(jī)響了。

“浩然，買兩包方便面上來。”媽媽在電話里吩咐。

天際灰蒙蒙的。

杏林的另一端是泄洪閘所在的石山。據(jù)說當(dāng)年這里的山是連在一起的，三條支流的河水匯聚成湖。遇到暴雨天，湖水泛濫，把附近的村莊都淹了。于是，水利部門就在這石山中間炸了個大口子，并修建了泄洪閘，經(jīng)常排放湖水調(diào)節(jié)水位。這么一來，湖的四周被居民利用開始種植水稻。因為湖里有各種魚蝦生物，它們的糞便成了天然的肥料，用湖水澆灌的水稻碾出大米特別香。湖畔大米成了這地方的特色產(chǎn)物。

泄洪閘附近有幾排居民樓，有人集中居住的地方就應(yīng)該有超市。我一點(diǎn)一點(diǎn)走近，果然，就在閘下有一座規(guī)模不小的超市：燕子超市。

超市外表并不華麗，紅黑相間的石頭墻，小格子的窗戶，牌匾只有一米長左右，黑白相間，左上角有一只展翅飛翔的燕子圖標(biāo)。原來是燕子圖標(biāo)，我還以為超市的主人叫燕子呢。

窄小的超市門口，醒目處貼著一張海報，海報的背景深綠色，上面有兩只大螃蟹圖，圖上方大大的字，竟然是“尋人啟事”：

尋找失散的兄弟，樣貌如圖。

好奇怪的啟事，明明是尋人啟事，卻弄兩只螃蟹照片放上去。

我沒有理會，走進(jìn)門。入口處沒有檢測儀，也沒有存包處。兩位職員分立入口兩側(cè)，一色的黑白燕尾服，頭發(fā)向上盤起，微笑著向我鞠躬，并伸出戴了白手套的手，齊聲喊著：“歡迎光臨！”

我挺起胸，大搖大擺地向里走。超市里沒有琳瑯的貨物，一進(jìn)來，是開闊的小空場。空場上堆著各種零件，這是玩具區(qū)。這倒是非常啟智的經(jīng)營方式哦，讓孩子自己組裝玩具，組裝完再買回家。然后是文具區(qū)。有兩名顧客忙得滿頭大汗，在一口大鍋旁用力地攪，滿鍋白色的漿液，鍋旁邊有晾曬架。

“你們，是在造紙嗎？”我問道。

“嘿，瞧，我自己做的畫紙，網(wǎng)紋、淡青色的，最適合畫原野。”稍胖的一位朝我咧著嘴笑。

晾曬架上攤著一張大大的濕紙，斑斑駁駁的一塊干一塊濕的，干的地方已經(jīng)顯出淡青色，上有細(xì)細(xì)的網(wǎng)格。他說得沒錯，這種網(wǎng)紋的紙畫原野非常有立體感。

如果不是天色太晚，我也真想自己造幾張紙帶回去。反正燕子超市跑不了，明天早早過來造紙。

另一個格局里堆著紅色的、黃色的木段，像兩根手指粗細(xì)，長約20厘米；架子上有許多鉛塊。一只圓形封閉的小爐子，頗像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八面都有透明的觀察窗。不用說，這是做鉛筆的小工廠。

服裝區(qū)里最熱鬧。許多女孩子和大娘大嬸們穿著防水圍裙，有的把白布浸在染缸里染，有的爬到梯子頂上晾曬染好的布，有的飛針走線趕著縫制，有的握著大熨斗熨燙，有的已經(jīng)把自己親手做好的衣服試穿在身上，左右照著，無比幸福無比滿足。

當(dāng)然，這所有所有的區(qū)域里都有穿著燕尾服，頭上扎著一縷紅纓的工作人員在指導(dǎo)。我想，這哪里是超市，分明是親力親為體驗基地。轉(zhuǎn)了一圈，沒有找到賣方便面的地方。

“您想要吃面嗎？請穿上水褲。”一位職員捧著潛水衣走到我近前。

那位職員把我引到一角，打開一扇封閉的橡膠門。哇，眼前出現(xiàn)了一片茫茫稻田。稻穗低垂，金黃金黃的，微風(fēng)中，掀起層層波浪，香味撲鼻而來。

“好，請跟我來。”他帶著我走進(jìn)稻田，掐了一株顆粒飽滿的稻穗，“采集這樣成色的稻穗。”

我依樣采集稻穗，放進(jìn)隨身帶來的小筐里。走出稻田，把稻穗一粒粒挑出來，剝掉外皮，放進(jìn)烘干機(jī)里烘干，然后打碎成粉。那位工作人員把一小包東西倒進(jìn)面粉里。

“這是什么？”我驚異地問。

“燕子超市特有的制面材料。”他得意地說著，指導(dǎo)著我把面揉勻、搟薄，然后放進(jìn)切面器里。

總之，我親手制作了兩包彎彎曲曲、金黃金黃的方便面。工作人員幫我用帶有燕子標(biāo)制的袋子包好。真想在這里多逗留一會兒，看看手機(jī)，已經(jīng)六點(diǎn)多啦。這里竟然沒有信號，想給媽媽打個電話也不行，這么長時間，她肯定又在擔(dān)心我。

“您還有別的需要嗎？”

“不，先不需要了，我明天再來。”

“先生，出口在這邊！”工作人員攔住我，指引著另一個方向。我疑惑起來，來的時候只看到一個出入口。 這家超市依山而建，確切地說是在山里開了洞建成的，像西北地區(qū)的窯洞一樣。對外只有一個出入口。

如果不用穿過稻田也未嘗不是好事，因為水褲早就被收走了。我跟著工作人員走出售賣區(qū)，沿著通道前行。大約走了七八分鐘，隱隱看到朱漆色的鐵門，并且聽到瀑布飛瀉般的磅礴之聲。

“哦，對了，我還沒有付錢。”

“您已經(jīng)付過錢了。”

“付過了？”

“您親手制作，付出了勞動、認(rèn)真與心意，這不算是等價交換嗎？回去好好品嘗自己的勞動果實吧，味道完全不一樣哦。”

刷地一聲，鐵門向上升起。

眼前一米寬的臺階，之后便是湍急而下的水。雪白的水泛起波濤，飛奔著跌下去，濺起數(shù)米高的水花，下方已然被水砸出深潭，潭中蘆葦茂盛，紅色的蘆棒被排泄而下的水柱擊著，不時左倒右傾。

我明白了，這正是泄洪閘的閘栓。不會吧？讓我從閘口這跳下去？我后退兩步，極想逃走。盡管我會一點(diǎn)自由泳，可只在游泳池那平靜的水里才行，這么湍急又陡直而下的浪花里，我對自己沒信心，確切地說，我根本就應(yīng)付不來，跳下去無異于投水自盡。

“嘿，沒什么，別害怕！”有位姐姐抱著一大包衣服，走到我身后，指指前方，“瞧，順著崖梯下去就好了。”

她指的是靠墻側(cè)不足一米寬窄的小斜坡，可是，那路面太壞了，似乎是長期的風(fēng)把土吹來，堆積在一起，又因雨水湖水的淋濺，一點(diǎn)一點(diǎn)堆成了一條凸凹不平的路。現(xiàn)在，被湍急的水濺濕了，看上去滑滑的。這樣的路能走嗎？那么陡，那么濕？

“跟著我吧。”說著，姐姐率先側(cè)身貼著墻走過去。

我把心一橫，描著她的腳印前行。當(dāng)我的腳觸到路面時，感覺軟軟的，澀澀的，與想象的完全不同。我試著睜開眼，去看腳下的路，原來，姐姐的每一步都踩在一個圓形的窩窩里，那窩窩起到了階梯的作用，均勻排列，像蜂巢一樣緊密結(jié)實，任身邊的水流多么急，撞在身上多么猛烈，腳套在窩窩里，安然不動。

“好了，到了。”

那位姐姐抱著她的包袱縱身一跳，跳到下方的平臺上，喜笑顏開地說：“這個秋季，我有衣服又是獨(dú)一無二的。”她不理我，徑直沿著湖岸朝前走去，很快的，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了。

我辨別了一下方位，朝堤壩而去。

又是那種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看我，有一雙腳在跟蹤我。

“看你到底閃多快。”我大喊著，飛速地回轉(zhuǎn)身，只見到有個矮矮的圓圓的身形，路跌跌撞撞地跑開去，繞過一個小土丘，不見了。

“你怎么還不回來？天都黑了。人生地不熟的，別到處亂跑，快回來！”媽媽的電話來了。

我抱著方便面飛快跑上樓。

“咦？這是什么牌？為什么不買老壇酸菜？”

“媽媽，那個燕子超市太神奇了，”我興奮地說，“就在泄洪閘那邊。”

“啊？你去了燕子超市？”媽媽驚訝地瞪大眼睛，說：“那個超市可不是常開門的啊。”

“是嗎？今天開門了啊。”

“你的運(yùn)氣真好，好多人都想去燕子超市一直沒這么好的運(yùn)氣呢。那是一座不定時出現(xiàn)，不定時開門的超市，誰也不知道超市里什么樣，有什么。好多人去了，只看到密密麻麻的燕子窩。”

“哦，媽媽，嘗嘗我的手工面怎么樣？”

我們燒水煮面。

“真好吃。”

“你記得那超市具體位置嗎？”媽媽突然睜大眼問。

“當(dāng)然，就在泄洪閘下，門口還貼著一張很特別的尋人啟事。”說著說著，我瞪圓了眼睛，盯住沙發(fā)上一張海報呆住了。

同樣的綠色背景，同樣的兩只相依在一起的螃蟹，只是字不同：紅山湖大螃蟹。

蟹王星

“這個海報，媽媽，你在哪弄的？”我問。

“單元門口撿的啊。”媽媽喝干最后一口面湯，繼續(xù)說：“明天咱們打上面的電話訂購幾只螃蟹嘗嘗，正是蟹黃最多、螃蟹最肥的季節(jié)。”

我用力抹了抹海報上的字，說：“明明是尋人啟事啊。”

“你在燕子超市看到的啟事，是這個？”媽媽也訝異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

“估計是淘氣孩子的惡作劇。”媽媽去廚房洗碗，從那里喊：“一會咱們?nèi)ゲ莸乜葱切桥丁！?/p>

我倚在沙發(fā)上，想事。突然，有輕輕的敲門聲。

“媽媽，有人敲門。”

“先趴貓眼看一看。”

門外的人個頭還不到貓眼，我能俯視到他的頭頂。腦袋大大的圓圓的，身材也同樣圓圓的。四肢長得怪異：胳膊蓬成圓，不知道是不能順貼在身側(cè)，還是天生彎曲；腿也同樣，彎曲著。

“媽媽，是個矮人。”我悄悄地說道。

這時候，那人抬起頭注視貓眼，我想他是聽到我剛才的話了，心里有些許不安。我想，有生以來，我從沒見過這么怪的人：圓而扁的臉呈橫棱形，眼睛小小的像兩顆小黑豆粒；鼻子扁而塌；嘴巴卻很寬大，幾乎占了臉寬的四分之三。他的額頭堆滿皺紋，深深的，粗裂的；眉毛卻只是短短的一撮。這個人我似曾見過——那個跟蹤我的神秘人。

“是誰？看清了嗎？”媽媽走過來。我閃開，示意媽媽自己看。媽媽趴在貓眼上看了一眼，轉(zhuǎn)過身，低聲說：“這人，怎么能長得如此模樣？”

“你是誰？什么事？”媽媽趴在門縫問。

“對不起，這么晚打擾您，我在尋找失散的兄弟，請問，您看沒看見他？”外面的聲音低沉喑啞，似乎在沙漠里苦行許久，飽受干渴和勞累。

“沒有，我一直沒出門。”

“哦，如果您看見他，一定要讓他來找我啊。”說完，他長長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下樓梯。

“真是怪人，我又怎么知道他的兄弟長什么樣呢？”

“我想，跟他長得一樣。”我又看到了那張海報，忽然覺得門外的人長得非常像螃蟹，也許螃蟹是他們兄弟的綽號。

“是嗎？反正咱們在這里誰也不認(rèn)識，幫不上他。走吧，看星星去。”

“這么早？有星星嗎？”我這么說著，看看窗外，天已經(jīng)全黑下來了，夜空中偶爾有一兩顆閃爍的小星星。

在城市里看不到星星，街上燈火輝煌，耗費(fèi)地球能源換來的光芒把星星的光掩蓋了。媽媽來這里置房子，星星也是一大理由。她說已經(jīng)有二十幾年沒看到過滿天繁星了。小時候在鄉(xiāng)村，夜晚很安靜。媽媽說鄉(xiāng)村夜晚天空的星星特別亮，很容易就分辨出北斗星、天王星以及各種星座。

我跑到陽臺上，仰望著夜空，那個墨、那個靜，黑暗中偶爾的小光亮，像人的心里突然開了一洞窗，明快起來。

“咱去草地，可以看到星星升空的整個過程。”媽媽興奮了，掛著孩子般的笑容。

走到單元門口時，不經(jīng)意間看到那里又補(bǔ)了一張海報：

尋找失散的兄弟

“啊，怎么變了？”媽媽叫道。

三單元、二單元、一單元，每個單元門口的海報都變了，“紅山湖大螃蟹”全部變成“尋找失散的兄弟”了。

“肯定是剛才那個人改的。”我判斷。

“哦，這些遭遇不幸的人啊。”

我們走下堤壩，在湖邊的草地上坐下來。此時的湖面已經(jīng)變成黛色，平靜無波。

媽媽就勢躺在草地上：“這樣面對面地看，視野更寬。”

我也躺下，果然與坐著視野不同。

“啊，找到了，那顆，蘆花星，我小時候發(fā)現(xiàn)的。”媽媽欣喜地指著天空西側(cè)一角。

“哪個？”

“那顆那顆，瞧，它動得多快，光輝線像蘆花一樣漂亮。”

原來是媽媽自己命名的，我還以為是哪位天文學(xué)家或星座家們命名的呢。

“哼，我也要命名，那顆是我的，我要命名浩然星。”我指著天空正中最亮的一顆。

“嘿，那顆是我的！”說這話的聲音蒼老而深沉。

我嘭地坐起來，看到湖面上立著無數(shù)的小青蝦、小螃蟹、小水蛇、小青蛙……

“哼，你又來搗亂。”我氣哼哼地撇撇嘴，說，“那顆，我要那顆。”

“那顆是我的。”小鯽魚立刻搶著說。

“那顆。”我指指東側(cè)天際的一顆發(fā)出悠悠淡藍(lán)色光的星星。

“那顆是我的。”小青蛙呱呱地叫著，還不停地跳腳，看樣子馬上要跟我摔一跤以決勝負(fù)。

“你的就你的，跳什么跳。” 我暗暗發(fā)誓，一定要找一顆最最明亮、最最獨(dú)特的星命上自己的名字。

哧，天空驟然無比明亮。一束流星迅速滑過去，落向西方的天際。

終于，我找到了。那顆，剛剛淡出的一顆星。就在湖對岸的上空。它懸在湖面上十幾米的地方，輪廓越來越清晰，像一只攀緣的螃蟹掛在天幕上，正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向上爬。

“哼哼，這顆不會有人跟我搶吧？”

“當(dāng)然歸你。”水族們一陣嘰喳。

“那個，這顆星讓給我行不行？”

我和媽媽都嚇了一跳，側(cè)臉一看，那個敲門并幾次跟蹤我的矮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身邊。他眼巴巴地望著我，淚眼婆娑。

我瞬間想到了那個關(guān)于人死后會變成星星的傳說。難道那只螃蟹星是他的兄弟？這么一解釋，那張尋人啟事上的照片就順理成章了，螃蟹尋親當(dāng)然要貼螃蟹照片。

“不，不，不能給你。”我拒絕道，然后勸慰地說，“你的兄弟一定還活著，也在某處找你呢。不過，那顆星星絕不是他。”

“我知道，他一定活著。可是我太想念他了，我已經(jīng)找了他十年，卻一點(diǎn)音訊也沒有。要是您把那顆星讓給我，每天晚上我就可以看著它，當(dāng)作看到了我的兄弟。”

我聽了，猶豫不決。

“浩然——”媽媽說，拍拍我的肩膀。

“好吧，就讓給你，不過我來為它命名。”

“可以，就叫浩然星好了。”

我看了媽媽一眼。媽媽輕輕地向我搖頭。湖中居民鼓起了掌，吹起了口哨。

【作者簡介】賈月珍，蒙古族兒童文學(xué)作家，已出版兒童心理成長小說《小豆芽心靈成長系列》、少年勵志小說《天使補(bǔ)習(xí)班》、兒童心理日記體小說《小孩兵法》、繪本《快樂兔寶寶》《咕嘟咕嘟冒的童話》少兒國學(xué)類等作品五十余本，翻譯作品《愛的教育》。

[責(zé)任編輯 娜仁高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