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技術中立與中立幫助行為的可罰性

藍英琿

摘 要：技術本身的確是中立無罪的，但是當開發出的技術被運用到現實生活中時，該技術運用行為就具備了社會意義，成為了刑法的評價對象。中立幫助行為由于具有“日常”的屬性，如果將其全部納入幫助犯的范疇勢必造成社會秩序的混亂，因此必須謹慎的對中立幫助行為的可罰范圍進行界定，而網絡中立幫助行為所呈現出的新特點同樣值得我們認真對待。

關鍵詞：技術中立；中立幫助行為；可罰性

一、引言

快播案是近年來備受社會各界關注的刑事案件之一。庭審中，被告人及其辯護人提出了“技術并不可恥”的辯護理由，①認為快播公司只是提供了視頻播放軟件，是軟件技術提供商，不應對他人上傳的淫穢視頻承擔刑事責任。該說法的支持者，將其進一步解釋為技術無罪、技術中立原則。

二、快播案簡介

（一）案情經過與審判結果

2015年2月10日，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對被告單位深圳市快播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快播公司）及其主管人員王欣等人涉嫌傳播淫穢物品牟利一案立案審查完畢，決定依法受理。庭審上，海淀區人民檢察院指控被告單位快播公司自2007年12月成立以來，基于流媒體播放技術，通過向國際互聯網發布免費的QVOD媒體服務器安裝程序和快播播放器軟件的方式，為網絡用戶提供網絡視頻服務。期間，被告單位快播公司及其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以牟利為目的，在明知上述QVOD媒體服務器安裝程序及快播播放器被網絡用戶用于發布、搜索、下載、播放淫穢視頻的情況下，仍予以放任，導致大量淫穢視頻在國際互聯網上傳播。海淀區人民檢察院認為，應當以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追究上述被告單位及被告人的刑事責任。②

期間經過兩次審理期限延長，2016年9月13日，海淀法院對被告單位快播公司、被告人王欣等人傳播淫穢物品牟利案作出一審判決，判定被告快播公司及王鑫等人構成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情節嚴重。其中，被告人王欣（快播CEO）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罰金人民幣一百萬元。③

（二）快播軟件技術原理

快播軟件使用的是P2P流媒體技術。通過這種技術，任何人均可通過快播軟件發布自己所擁有的視頻資源，供其他人搜索、觀看和下載。同時，對于點播次數達到一定標準的視頻資源，快播軟件會主動抓取并自動將其緩存在自己公司的服務器中，以提高其他用戶的播放和下載速度。

快播公司自己并不制作視頻資源，但是卻將他人的視頻資源歸集于自己的服務器中，并提供點播服務，這使得快播公司的服務器成為了新的視頻源。

三、技術中立原則

技術中立原則，是1984年美國最高法院在環球電影制片公司訴索尼公司案④中確立的法律原則。⑤根據該原則，如果“產品可能被廣泛用于合法的、不受爭議的用途”，即“能夠具有實質性的非侵權用途”，即使制造商和銷售商知道其設備可能被用于侵權，也不能推定其故意幫助他人侵權并構成幫助侵權。⑥如果只從這個層面看，庭審上控辯雙方是可以就此達成基本共識的：快播不僅可以用來搜索、播放淫穢視頻，也可以用來搜索、播放演講、公開課等其他有益的視頻，即快播亦具有“實質性的非侵權用途”，快播技術有其自身的價值，不是專為犯罪而研制的技術。不能因為快播技術被用于播放淫穢視頻而認定快播公司有罪。

但是技術中立原則也是在不斷發展的，其適用條件不斷地受到限定，從而日趨嚴格。在索尼案后的Napster案⑦和Grokster案⑧中，法院并未直接適用技術中立原則，而是分別確立了幫助侵權原則和引誘侵權原則，均判定侵權人構成侵權，即“適用技術中立原則的一個前提條件是：制造商或者銷售商只是單純的技術設備提供者，并不能干預設備的實際使用”。⑨反觀快播案的庭審記錄和現有證據，快播公司以P2P技術為幌子，實際上則是通過主動抓取、緩存上傳、排行榜等技術手段以及“宅男福音”、“看片神器”等充滿暗示性的宣傳口號，引誘、幫助甚至鼓勵用戶通過該軟件搜索、觀看和下載淫穢視頻。快播公司早已超出了單純的技術設備提供者的身份，影響甚至誘導了網民用戶對其軟件技術的實際使用。

此外，應當把技術的開發提供與技術的現實運用加以區分。“以技術中立原則給予法律責任豁免的情形，通常限于技術提供者。對于實際使用技術的主體，則應視其具體行為是否符合法律規定進行判斷。快播公司絕不單純是技術的提供者，同時也是網絡視頻信息服務的提供者。”⑽快播公司通過其所開發出的技術向他人提供視頻（包括淫穢視頻）的搜索、點播和下載服務，這種技術的商業運用行為顯然應當受到刑法的評價。

綜上所述，快播案并不適用技術中立原則。

注釋：

①參見中國法院網網上直播，http：//www.live.chinacourt.org/chat/chat/2016/01/id/43509.shtml，最后訪問時間：2017年3月18日。

②參見海淀法院網：“海淀法院依法受理快播公司及主管人員涉嫌傳播淫穢物品牟利一案”，http：//bjhdfy.chinacourt.org/public/detail.php？id=3447，最后訪問時間：2017年3月18日。

③參見海淀法院網：“海淀法院就被告單位快播公司、被告人王欣等傳播淫穢物品牟利案作出一審判決”，http：//bjhdfy.chinacourt.org/public/detail.php？id=4343，最后訪問時間：2017年3月18日。

④Sony Corp. v. Universal City Studios 464 U.S. 417 （1984）.

⑤技術中立原則在我國通常適用于民事侵權領域，在快播案之前尚未有用于刑事抗辯的先例，但理論上可以適用于刑事領域。參見最高人民法院印發《關于充分發揮知識產權審判職能作用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和促進經濟自主協調發展若干問題的意見》的通知，法發[2011]18號。

⑥陳興良：“在技術與法律之間：評快播案一審判決”，《人民法院報》2016年9月14日，第003版。

⑦A&M Records， Inc. v. Napster， Inc.， 239 F.3d 1004 （2001）.

⑧ MGM Studios， Inc. v. Grokster， Ltd.， 545 U.S. 913 （2005）.

⑨同注⑥。

⑩同注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