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述平的詩

余述平

一個懷舊的人來到胡楊林

無論誰來到胡楊林，他都是一個

新人。活上一千年也是。

在這懷舊，不是一個世紀

和幾個世紀的事。

對于胡楊，所有的人生

都是一秒。即使死了

也只是一場漫長的睡覺。

它的懷舊就是現在，出口是

將來。或者無舊可懷，

一個活透了的人

本身就是不茍活的思想。

你看得見，卻抓不住，

摸得著，卻不能動搖。

一個懷舊的人面對胡楊林，

都會把過去埋葬，不怨天尤人

不留戀花花草草，

不在結果上做文章，不為此

責怪樹枝與樹葉。

我們即使佝僂地站著，

風也吹不倒我們。

書和蘿卜

都很清淡，不像面包和肉

口味那么重。

它們其實是有距離的。

一個原先長在腦袋里，

一個本來活在大地上。

各有所愛，腦袋里的在書店坐臺，

大地上在超市等人認領。

白蘿卜很白，她們不想剛剛洗凈了

泥土，又被肉攪在一塊，

成為它們的添頭

和姘婦。

腦袋里的黑芝麻都跑到白紙上，

她只對翻閱她的人

散發清香。也只對認識她的人

開口說話。

蘿卜和書，

一個地主，一個貴族。

但她們都清心寡欲。

一個自己種，一個自己養。

這樣的她們，

我們寧愿被剝削。

裸詩者

我醒來時，一絲不掛。

一個裸體者的好時光所剩無幾。

我必須用熱水下賭注，爭分奪秒

在我身上加籌碼，

直到輸得體無完膚。

我窮得只剩大腦中的一些詩句。

她喜歡我赤身裸體，

不用任何粉飾。

她喜歡我干干凈凈，

從頭到腳

都芳香撲鼻。

詩是懂事的好女人，

她喜歡跟一個在早晨

洗干凈了的裸體者擁抱。

過河了，請把橋拆掉

對很多人來說，橋就是路。

在橋上走久了，河就不是障礙了。

在黑暗中能走。

閉上眼也可以走。一個沒有障礙的人。

就像在流水線上奔走。

最后固化成一個零件。

在別人設計好的路線上，

長驅直入。我們等到的一定是

河水漫過了橋，

或橋被沖毀。

千萬不能把橋當一條路，所有橋

都有毀于一旦的一天。

我們要么寧愿摸著石頭過河。

要么過了河就把橋拆掉，

讓自己永遠不走回頭路。

有一天我最想做的，還是蕾

我不想在雨中妖嬈。也不想做種，

思想過后，

還得重新尋根發芽。

我想長成一個拳頭，捏緊自己

一輩子不打開，

不松開。

有花的樣子，

和綻放的欲望。

讓欲望不松口，

讓它胎死腹中。

這是否是一次天真。

還是拿出血的心臟示眾。

我拿出了我的所有，

誰敢一片一片地

剝開它。

小螞蟻不玩虛的

小螞蟻上不了臺面，

它只有在雞蛋縫里挑骨頭。

螞蟻們太輕了，

在最好的沙發上，

也彈不出高度。

它們其實不在乎這些意見。

它們認真，

面對一粒米，也多維度探究，

就像打磨一座世紀工程。

它們從不在地毯上跳舞，

也不在意彈簧彈出的高度。

一心一意拿著扳手和

老虎鉗，游走四方。

見到有效的物質就拆散它。

它們從不玩虛的，

既使面對一座樓，它們也勇于

拿出真刀真槍。

在春天，沒有教父只有抒情

生長本身沒意義，就像音樂可以

放棄歌詞。在春天

沒有教父，只有抒情。

只有生出來有效。長不長，如何長，

它不是哲學問題。

而是如何讓自己盡興。枝繁葉茂

是高興過頭。開了花的，

是情不自禁。不代表誰能不能

結果。結果的

也不一定有好果子吃。

野芹菜和荊芥沉默，靠路邊站，

不是它們卑微，也沒人唆使，

它們只是覺得這兒站著舒服，

可以面對遺忘的河溝說話，招手。

都自己在泥塊中咬牙，把石頭的

警告放在一邊。根也拉不住

我們在天空找自由。想說話了

就開花。想愛了

就結一次果。藤很悶騷，

天天翻別人家的院墻。

在這個春天，我們和敵人一起生長，

也和病毒一起成長。

但我們必須比春天更快，

比敵人和病毒的花開得更艷。

別指望別人教我們，我們走的

是一條讓春天不回頭的路。

竹枝謠

我看見自己一點一點地，接近

天空。一身干凈，

比水還凈。雨通過我

才能順利抵達地面。我的葉子

不是吹的。只有歌唱

才能讓它翩翩起舞。

一輩子的潔身自好。通過一個

一個的結疤總結和清算。

每一片葉子不是劍，而是茶

化解自己，也化解別人。

一身清高，把大地的船

往天上劃。

我想通過它，把自己變成笛

讓別人拿著把柄吹。

把我一生的錯誤，

吹成一首動人的音樂。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