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一杯藍天

包利民

正百無聊賴，一個朋友忽然發來消息，問我是否記得小學時的一堂課。三十年的流逝，我在記憶中搜尋著那些點滴片段，便隱約看到了曾經清澈的一片藍。

我記得那是一堂自然課，老師給我們講解天空為什么是藍的還是海水為什么是藍的，反正具體已經記不清。當時她讓我們回去做一個試驗，晚上把一杯水放在外面的窗臺上，早晨太陽剛升起時，那杯水就會變成藍色。三十年前的鄉下，懵懂的兒童，新奇的試驗，第二天早晨的一杯藍色，穿透了歲月的塵埃，依然點亮了回望的目光。

當回想起這一切，便依然有著那種期盼的心情。在曾經的那個夜里，想著外面窗臺上的一杯水，想著清晨時，它怎樣悄悄地變幻了顏色。現在想來，在夜色中，它也曾盛裝過滿天的星光月色，也盛裝過我的夢。而現在，多少年的風塵襲染，早沒了那么澄澈的渴盼，也沒有了那么清純的希望。就像怎樣的奔波都不是通向曾經的夢想，就像怎樣的努力都拖著欲望的影子。一步步地丟失，丟掉了許多不會再來的美好。

于是這個夜里，依然是一杯水放在外面的窗臺上，帶著兒時的期盼。可是醒來時的清晨，卻沒有了那么清爽的藍，反而落了不少的塵埃。也許回不去的，不只是我，還有這個世界。是啊，想想看，曾經多少樸素的夢想，都失落于世事的塵埃中，我們茫茫然地向前走著，自己都不知走向哪里。

想起初中時的一個老師，那時我已經搬進了城里，她上課時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是不是心里又長草了？”是啊，在曾經的課堂上，我們多少次想著自由而歡樂的事，讓心悄悄飛向不知何處。后來，這個老師就調走了，她走之前，對我們說：“記住你們心里長的草，也許以后你們會發現，那才是你們最為珍貴的東西！”

而現在重新回憶起曾經的課堂，那些曾經游走的心思，竟真的是最珍貴的種種。比如想著去河邊的草地上無憂無慮地踢球，比如想著約幾個同學騎著自行車去一個水庫的邊上，比如想著午間和別人去河里游泳……這些多年前的想法，放在如今，依然是極難完成的事情，或是沒有時間，或是沒有心情。卻無疑是最珍貴的，就算真的去了做了，也不會有最初的心境。

春天的時候，一些同學相約去河邊踢球，事先說好什么煩惱事都丟掉，就像上學時一樣踢個痛快。于是我們都把生活的瑣碎與生命的繁雜暫時摒棄，一群中年人奔跑在草地上，汗水和歲月在身后落了一地。然后累了，躺在草地上，看著藍天，聽著耳畔的蟲鳴，一時忘了年齡，仿佛回到了曾經的無憂歲月。

忽然覺得，雖然時光已經重疊了煩惱，可是我們依然可以找到一片不曾被侵染的純凈。或者說，先自清空了心底的煩擾，身前身后便都是最清新入眼入心的風景。就像撣去光陰的塵，生命便清澈得可以洗亮世界的污濁。就算疲憊過去，就算回去的時候，等著我們的依然是洶涌而來的日月流年，有了那樣一個輕松的時日，也是一個緩沖，一片留白，一種休憩。就像上課時，偶然心中閃過的念頭，連綴著所有美麗的時光。

所以，當有同學在群里開始呼吁去踢球時，大家紛紛響應。我知道，我們都想一次次重溫那種感覺，那種怡然。就像把失去的重新拾起，哪怕只是拾起曾經的心情，也是生命給我們的彌足珍貴的饋贈。

是啊，那么多的美好，依然還在等著我們去采擷，從不曾消逝。就像少年時，課堂上我們心底悄悄長出的那一簇美麗的青草；就像兒童時，清晨窗臺上那一杯眷戀的藍天。

選自《做人與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