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顏之推
《顏氏家訓`涉務篇》(節選)
◎ 顏之推

士君子之處世,貴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談虛論、左琴右書,以費人君祿位也。國之用材,大較不過六事:一則朝廷之臣,取其鑒達治體,經綸博雅;二則文史之臣,取其著述憲章,不忘前古;三則軍旅之臣,取其斷決有謀,強干習事;四則藩屏之臣,取其明練風俗,清白愛民;五則使命之臣,取其識變從宜,不辱君命;六則興造之臣,取其程功節費,開略有術。此則皆勤學守行者所能辦也。人性有長短,豈責具美于六涂哉?但當皆曉指趣,能守一職,便無愧耳。
吾見世中文學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諸掌,及有試用,多無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喪亂之禍;處廟堂之下,不知有戰陳之急;保俸祿之資,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勞役之勤,故難可以應世經務也。晉朝南渡,優借士族,故江南冠帶有才干者,擢為令仆,已下尚書郎、中書舍人,已上典掌機要。其余文義之士,多迂誕浮華,不涉世務,纖微過失,又惜行捶楚,所以處于清高,蓋護其短也。至于臺閣令史,主書監帥,諸王簽省,并曉習吏用,濟辦時須,縱有小人之態,皆可鞭枚肅督,故多見委使,蓋用其長也。人每不自量,舉世怨梁武帝父子愛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見其睫耳。
士君子的處世,貴在能夠有益于事物,而不僅僅是高談闊論、左琴右書,耗費君主給他們的俸祿和官位。國家使用人才,大體不超過六個方面:一是朝廷之臣,用他的通曉治道,滿腹經綸;二是文史之臣,用他的下筆成章,不忘古先;三是軍旅之臣,用他的決斷有謀,強干習事;四是藩屏之臣,用他的熟悉風俗,廉潔愛民;五是使命之臣,用他的隨機應變,不辱君命;六是興造之臣,用他的善于核算,善于收支。這些都是勤奮學習、持守德行的人所能辦到的。人的秉性各有短長,怎么強求每個人在這六個方面都能做好呢?只要對這些都通曉大意,能做好其中的一個方面,也就問心無愧了。
我看到世上的文學之士,評議古今如指掌一般非常熟悉,等到施用的時候,多數不能勝任。生活在太平之世,不知有喪亂之禍;身在朝廷之上,不知戰爭之慘;保有俸祿供給,不知耕稼之苦;對吏民頤指氣使,不知有勞役之苦,所以就很難應付時世、處理政務。晉朝南渡后,對士族優待寬容,江南士人稍有才干,便提拔為令仆,之下是尚書郎、中書舍人,之上則執掌機要。剩下的稍遜風騷之人,多數迂誕浮華,不會處理世務,有了小過錯,又不舍得杖責,故而把他們安置于清高的位置,大概是為了掩蓋他們的短處吧。至于那些臺閣令史、主書監帥、諸王簽省,都對工作通曉熟練,能按需要完成任務,縱有小人情態,就可以鞭打監督,所以多被委任使用,這是在用他們的長處。人往往不能自量,大家都在抱怨梁武帝父子喜歡小人而疏遠士大夫,這就像眼睛看不到眼睫毛一樣。
本文是南北朝時北齊儒者顏之推所撰《顏氏家訓》的第11篇,該書共20篇,是顏之推以儒家思想為宗旨而寫出的一部系統的家庭教育教科書,后人將此書稱譽為“家教規范”。篇名“涉務”,即接觸、從事實際事務之義,主要內容是批判魏晉士人重視玄談虛論而不諳政治實務,提倡“貴能有益于物”的政治與事功觀念。顏之推首先列舉了勤學守行便能勝任的6類人才,然后便對魏晉南北朝時代的門閥士族制度進行了述說與譏諷。在他看來,“文學之士”大多不問民生疾苦,不管時局變遷,脫離實際而崇尚浮華,夸夸其談而無用于世;“士大夫”則多為紈绔子弟,以門第而得高位,奢靡爭競成風,乃至違背禮俗、指鹿為馬。顏之推認為,這些士大夫之所以只知道養尊處優、信口雌黃,歸根結底是因為不明白農業才是社會的根本。這種結論在今天當然是不合時宜的,但他對實務、實干、為民之政的提倡,則是任何一個時代都不可或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