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袁孟秋 李兵兵
第一代農民工的養老考驗
文_袁孟秋 李兵兵
根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數據,2014年,50歲以上農民工在總量中的比例達17.1%,人數已超過4600萬。
辛勞了半輩子的第一代農民工,現在又面臨著養老問題的考驗:養家養到何時,才敢“退休”?他們中超過八成沒有參加養老、醫療保險,老得起、病得起嗎?城市和農村,哪里才能安放暮年?
北京夏天,通州郊外,忙活了半晌的段雙喜,回到了臨時租住的偏僻小院。
個子不高、體格精瘦、皮膚上烙著常年日曬印記,河南漢子段雙喜,已記不清自己有多長時間沒好好休息過了?,F在,北京的工期結束,他終于能暫時停下來喘口氣。
因為青年時代就外出打工,多年的辛勞使老段的體力大不如前。然而已年過五旬的老段,目前沒有任何“退休”的打算?!霸谕饷娓傻礁刹粍訛橹埂!边@對他和大部分工友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學歷不高、消息渠道不多的老段開始跨省打工。他從最艱苦的建筑工人干起,一干就是半輩子。
進城將近3 0年,老段仍然沒有攢下太多積蓄?!懊刻煲槐犙?,想的還是怎么掙錢,看病養老什么的還顧不上想。”
上一個工程不包吃住,每天的130塊工錢刨去維持自己基本生活的花銷,老段將余下的錢全都寄回了老家,給獨自留守在那兒種地、照顧兩家老人的妻子補貼家用。
而這樣的收入,也并非一直穩定,老段也曾有過血汗錢被無良包工頭卷走的遭遇。
“城里的工作要看年齡、看學歷。我們這種年紀,除了在工地干,還是得在工地干?!睉{著多年的一線經驗,老段現在多少能看懂點工程圖紙,有時也能自己承包點小活兒。如今他發愁的是,隨著年齡增長、體力下降,工地上的活兒也越來越不好找了,“看上去比身份證上年紀大的、病懨懨的,都沒人要。”老段為了讓工地覺得可靠,還專門染黑了頭發,在找工作時盡量挺起腰板。

“工地從來不給交養老保險”
常年奔波勞累和省吃儉用,使老段的身體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結實?!案晌覀冞@行,身體好的也有不少毛病。”身體不舒服時,買點藥扛過去是家常便飯。看病的花銷,對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負擔:工地一般只給工人上人身意外保險,養老、醫療等方面的保險都沒有,去醫院看病的錢全靠自己出。說起最近一個工友在北京治病剛到一半就花了近兩萬元的遭遇,老段唏噓不已:“如果自己干活沒攢下錢,得了病就要跟別人借錢,欠了錢又得去干活兒還債?!?/p>
“在我們這個年齡,身體好的還能多干兩年,身體不好的,回家了基本沒有什么生活保障?!崩隙斡?個孩子,目前兒子、女婿也在外面打工,女兒留守在家帶孩子種地,子女們似乎仍在重復著自己的人生軌跡。經歷過先供弟弟妹妹、后供孩子老人的辛苦,老段并不想為兒女增加負擔?!昂⒆映鰜泶蚬ぃ约哼€有老婆孩子要養。當兒女的孝心誰都有,但心有余力不足,經濟能力達不到?!?/p>


“老家‘想回不好回’”
對于能否跟著孩子們留在城里,他并不抱太高的期望,只舉了個旁例,“鄰居孩子在鄭州上大學學電子,畢業了在當地也找不到好工作,還是回家種地了?!?/p>
說起“退休”回家的打算,老段有些猶豫:“回家了只能湊合著種種地吧,還能干啥?”他眼中的家是“想回不好回”:一是自己沒攢下錢搞不了副業,二是家附近沒有企業。“高科技的咱不會,老家又不搞建筑工程,總得掙錢生活啊?!?/p>
等到干不動了怎么辦?將來如何養老?“我們閑下來也討論過這些問題,但想不到解決辦法?!崩隙螕u頭說,“我們怎么不想等老了有個安心的去處?但想歸想,沒啥法子?!?/p>
今年活不多,“只出不進”的狀況讓劉恩科擔憂。
劉恩科今年58歲,30多年前,他和老鄉一起外出打工,一直干著泥工的工作。早年,他曾在北京、福建、浙江打過工。2010年,他來到??诖蚬?。
“我現在都是跟著包工頭干,包工頭有活就會找我,不用自己出去找?!眲⒍骺普f,跟著包工頭,活比較多,收入也有保證,但今年的情況有些不同,“我正月十八從老家回到??诤?,直到現在都沒活干?!?/p>
沒活干就意味著沒有收入,他只能想辦法“節流”。“一個月房租480元,加上水電,怎么也要600元左右,和表哥一家平攤,也要兩三百元。”劉恩科說,雖然現在多是自己做飯吃,但菜價并不便宜?!艾F在最大的開銷就是抽煙了,一般買的都是兩三塊錢一包的煙,一天抽不到一包。”劉恩科一邊抽煙一邊說,自己很少喝酒。
劉恩科去年一年只掙了兩三萬元。“我印象最深的是前些年的一個工程,在一個商品房小區干了半年就掙了兩三萬,這兩年不行了?!备苫顠甑腻X,劉恩科大多數都寄回了家。劉恩科說,他已經習慣了獨自在外漂泊,“我一個人出來方便,隨便到哪里將就著就住下了。”
和工友聊天的間隙,一位老人牽著孫子從劉恩科身旁走過。劉恩科望著他們,若有所思。“常年在外,我最大的煎熬就是想家?!眲⒍骺普f,每次看到別人一家團聚的情景,他就會有些失落。“再干兩年,我就不干了,60歲也該退休了,到時我就在家種地?!?/p>
劉恩科并不是夫妻倆獨自居住,而是和他的表哥、表嫂以及表侄子住在一起。這間房只有1 0多平米,3張床依墻而放,房間里沒有什么像樣的家具,窗戶上貼了貼紙,即使在白天也開著燈。桌子上擺著一臺DVD,這是他們平時最主要的娛樂工具。
劉恩科的妻子是和他一起外出打工的,平常就幫著做做飯,有活干的時候就去工地做做小工。
對于養老的歸宿,劉恩科的妻子說,他們的選擇并不多。“我們沒有繳社保、‘退休’后沒有養老金,子女也沒有在城市安家,除了回農村,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泵棵肯氲竭@些,劉女士就連連嘆氣……
與劉恩科及他的表哥不同,60歲的趙德強并沒有跟著固定的包工頭干活,大多數時候,他會一大早趕到??谀洗髽蛳?,等著雇主前來招人。
“在這里等工的都是散工,老板來這里招人,各個工種的農民工就臨時湊在一起干活。一般大的工程,老板也不會來這里招人,都是一些小工程,幾天就可以做完?!壁w德強說,他的收入并不穩定,工錢一般為200元/天。
勞力是趙德強唯一的本錢,但這并不值錢。年輕時,趙德強看著同鄉外出打工掙了錢,內心蠢蠢欲動。1980年,24歲的趙德強也外出打工,當時的他才剛結婚一年。前些年,他一直在廣東干活,廣州、深圳、東莞、珠?!灰泄こ蹋透粋€同為四川人的包工頭到處跑。
慢慢地,趙德強老了,體力大不如前,包工頭委婉地勸他回老家,他聽出了包工頭話里的意思,于是離開了廣東。4年前,趙德強跟著幾名老鄉來到海南,在工地干了兩年,也經歷了被拖欠工錢的無奈。轉眼間,趙德強的頭發白了,皺紋也多了,這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已經老了。無奈之下,趙德強從大工地出來,成為了一名散工。
在生活上,趙德強需要精打細算。雖然和幾名工友合租,但每個月房租平攤下來也要300元左右?!坝谢罡傻臅r候,老板還會管飯,沒活就只能自己解決了?!壁w德強吃得很省,但一天也要花十幾元。
說起家人,趙德強心有愧疚,他希望能多攢點錢,留給孩子們?!拔页鰜泶蚬ず螅掀帕粼诶霞也俪旨覄铡4髢鹤?0多歲,現在帶著老婆孩子在廣東打工;二兒子在老家務農;三兒子是家里唯一的大學生,畢業后在成都工作。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打工,感覺挺對不起他們的?!?/p>
趙德強說:“我沒有退休金,到時候只能回到老家養老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