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傳統濱水空間形態演變與社會生活變遷關系初探*

王 昕

城市傳統濱水空間形態演變與社會生活變遷關系初探*

王 昕

城市水體空間兼具自然和社會特性，其變遷反映著城市空間格局和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承載著大量歷史信息，是城市寶貴的物質與文化財富。以杭州市內河道及塘棲運河濱水空間區域為例，初步探索城市水體濱水空間歷史遺存與當代城市發展的關系。

杭州；塘棲；運河；河道；濱水空間

杭州山秀水美，是獨一無二的山水城市①，豐富的水系②成為杭州城市財富.縱觀整個城區，可以看到城市水系骨架是由錢塘江、運河、西湖、市內的河道及相互之間的聯系系統搭建而成③，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錢塘江、京杭運河、西湖這“三水”（圖1）：運河，自北向南貫穿杭州主城區；錢塘江，自西南向東北穿越市區；西湖及周圍群山,楔入市區?！叭痹诓煌瑲v史時期,直接影響甚至決定了杭州城市形態的形成和演變---杭州城市從最初錢塘江畔的雛形發展至今，形態演變大致經歷了錢塘江點狀時期、京杭運河線狀時期、西湖面狀時期④。

圖1 杭州水體結構分析圖

從錢塘江畔“點狀”布局到沿運河“帶狀”布局，再發展到以西湖為核心扇形“團狀”布局，杭州城市形態不斷發展變化，這些改變與城市水系直接相關，隨著城區擴大,杭州所包含的水系內容也相應擴大，而現杭州市區平原河網，主要是指“京杭運河杭州河網以及錢塘江以南的蕭山平原河道”⑤。

塘棲以水鄉名鎮著稱，大運河橫貫鎮中（圖2），岸線長達5KM。運河本身分成兩個方向穿城而過——主航道向東經桐鄉、嘉興直抵上海港；另一條則向北，經烏鎮抵蘇州，為漕運航道，塘棲鎮就傍著運河航道發展開來，杭州府、蘇州府與上海之間的物資交流均通過運河，以塘棲為中轉，清同治年間，官營內河招商局首先在京杭大運河行駛輪船，經往蘇州、杭州的輪船均在塘棲設埠，這一切給塘棲帶來了資本和聚居附加值。

南宋臨安城邦變遷圖

圖2 運河城市塘棲

圖3 杭州南宋臨安城復原圖

運河在杭州城與塘棲鎮都具有重要作用---古代杭州城區河道眾多,縱橫交錯（圖3）,均屬京杭運河支河⑥，運河水網在杭州市境內面積726.6KM2⑦,大部分位于主城區，其主干航道為西塘河和余杭塘河，大致分運西片、運東片、西湖流域片和老城區片，其中老城區片包括貼沙河、新開河、中河、東河、古新河、新塘河、南應加河等，歷史變遷之中，這些河道均或多或少經歷了整治，其興衰與水系的作用緊密相關，原有的市河、茅山河、里橫河等今已湮沒.民國期間，拆除了部分城墻，填埋河道以修建馬路，而橫河,浣紗河等河道在1969年至1970 年間被改造為防空坑道和道路，現存的主要河道有古新河,南應加河，余杭塘河，西溪河，東河，沿山河，貼沙河，灘河，新開河，中河，西塘河，登云橋港，瓦窯頭港，杭鋼河，電廠河，勝利河等，其中前10條由城建部門管理,也稱市政河道⑧；而塘棲鎮則完全因運河而發展起來，起著交通作用的河道，既是城鎮運轉的基礎建設，同時又是基本的社交路徑，和城市結構結合為一，共同生長。

穿越人聚居區的市政河道不僅具有自然屬性，更具有深層的社會屬性---河道與市民生

活的關聯度決定著河道自身的生命力。在傳統社會中，因為河道往往是城市與外部相連的交通運輸起點和終點，濱河區域因此成為外來人員與本地市民進行交易的場所，逐漸成為城市中商業發達區域，外來人員眾多，常留下外族人甚至外國人的生活印記，而成為城市在特定歷史階段的獨特遺存，被稱為“文化烙印”，例如杭州城原有城墻不同城門與城外不同生活功能相連---艮山門內外是杭州絲織業的集中地，慶春門外原來以民居和菜地為主，菜農們早晨挑菜進城叫賣，望江門外菜地連片，而蕭紹地區來杭的黃酒渡江之后都從候潮門出入等，這些城門與水運交通相連接點往往成為各具特色的商業集中區域；另外，在傳統江南水鄉城市，普通百姓對河道的依賴直接而密切，河道承載著沿河居民取水、洗滌、交易、交通以及休閑娛樂等各種功能，如作為水鄉城市河道歷史遺存物代表之一的河埠頭，忠實記錄了濱河居民“靠水吃水”的傳統生活模式（圖4）---“從歷史上看，現存河埠頭可分為公用和私用兩種，公用河埠頭一般多建造在比較開闊的地方，如沿街和村口處，其中面積較大的專門用于航運，以便于堆積貨物和大型船只?？浚凰接煤硬侯^則多筑造在民居的門前或屋后，也有建在自家農田旁，以利于用水和灌溉”⑨……這些形態各異的河埠頭，林林總總地分布在河溪之間，見證了傳統城鎮千百年的變遷，成為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于此同時，一些城市主要河道除了擔負供水和交通等功能外，還常兼有特定的用途，如泄洪和充當城濠等，有時利用天然河道，有時不惜花費大量人力物力開鑿人工河作為護城河，當作為城濠的河流功能變遷后，該地段常成為城市中休閑游憩場所……可以說，河道承載的生活內容越豐富，河道自身的生命力越旺盛。

圖4 河埠頭

在塘棲，徽商、閩商、甬商、杭商、紹商等沿著運河來此開店，逐漸形成蠶絲、棉花、大米、毛竹、木材等市場，不同地域的商人們會建設自己的會館，并形成特定的行業，如徽商主要從事茶漆、當鋪和米行；寧波商人在塘棲主要經營海產、藥材、南北貨、桐油、草席及日用百貨等；杭商在塘棲主要是屯米、販絲；閩商主要經營桂圓荔枝業；紹商主要控制著運河捕撈水產養殖、貨航船及酒醬業等。運河航道繁忙，街道臨河北岸設有拉纖道，商旅纖夫往來歇足，使得沿街店鋪營業時間加長，不分晝夜，而塘棲鎮的水網道路具有某種‘透明性’---人們能夠通過這個系統非常迅速地滲透到各個市鎮空間節點---水體與居民生活并不是屏障式的分隔，而是互相關聯，有機聯系在一起。

除了顯性的物質形態關聯外，城市水體還關聯著市鎮的非物質文化內容，以明清時期的河工制度為例⑩，明代為了保障京杭運河上漕運順利施行，設置了河工管理系統---“是治河官員在制度的原則性與人群的主動性之間做出的最合理的選擇”---河工制度與漕運制度為運河帶來了豐富的歷史遺存和文化內涵；又如著名的民間故事《梁山伯與祝英臺》中的‘草橋結拜’這一場景就發生在杭州市政河道貼沙河畔草橋門……而一個城市里的歷史遺存正是城市文化底蘊的鮮活載體，城市性格的傳承離不開歷史遺存。

隨著時間推移，當人們生活方式開始發生變化，對河道的直接依賴逐漸減弱，也就是河道承載的功能逐漸單一時，河道的衰弱則不可避免。杭州現存河道濱水地帶隨著運河水系在城市生活中地位下降，也面臨著區域衰弱的問題，以運河沿線為例，其用地功能布局和形態上存在不少問題，如：1）歷史累積造成功能、設施陳舊，城市變遷導致區域功能地位下降。運河沿岸用地開發歷史久遠，人口密集，又是近現代工業、交通運輸集中布局地帶，用地類型和功能組織歷史積淀深厚，隨著城市經濟和空間布局變遷，沿河地帶傳統功能衰退，建筑陳舊，基礎設施不足，人口密度高，逐漸變為衰落的老城區；2）濱水區域內功能布局混雜，缺乏中心性。運河兩岸的用地功能繁復雜亂，居住、工業、碼頭倉儲等用地穿插分布，功能分區不明晰，不同時代低價值建筑共存。運河流經之處既有歷史悠久的老城區，又有新近擴展的城鄉結合部，區段間用地狀況差異較大；3）歷史遺跡和城市風貌留存稀少。隨著歷代地改造和廢棄過程，能夠代表運河文化和歷史的遺跡幾近湮滅，直接可供保護和開發的歷史文化素材較少，與運河相關的城市歷史風貌幾無保留；4）沿河地帶多被占據，岸線公共擁有性差。企業、運輸和倉儲用地、居住小區多為逼近岸線分布，或者直接占用岸線，以致運河沿岸很少有開敞空間，公眾難以接近運河水面，公共擁有性和視覺通透性差，運河在市民心目中的印象和地位低落，這也是城市濱水地帶中最為嚴重的問題，因為濱水地帶曾經的活力正源自其區域的公共開放性以及與市民生活的緊密關聯性；5）開發建設缺乏統一規劃設計，新近建設可能成為再開發的新約束等。近年來沿河地帶的許多區塊已經實施了改造，還有大量的用地區塊正在加緊改建，但由于整體規劃滯后，這些改造和開發缺乏整體方案指導，相互間缺乏足夠分工協調，這可能將成為今后進行整體規劃設計和改造的制約因素，不利于運河整體形象的樹立和功能布局方案的貫徹實施。

中外各國都有過城市傳統濱水區伴隨水運衰落而退化的經歷，濱水空間在近代常呈現出蕭條景象，碼頭和堆棧隨著水運地位的喪失成為廢棄之地，針對這種情況，人們往往在濱水區開發商業和住宅，以謀求其復興，但由于片面注重經濟利益，濱河復興走過一段曲折道路。例如塘棲鎮在其發展過程中，在某些階段，為了獲得更快的發展，進行了填河行動，把樓檐街道拆除，拓寬河道并填河為街，作為城市特殊特征并且最具特色的物質要素及其所承載的社會生活，被毫不留情的消除了，這件事本身已經引起了人們的反思。當代更為先進的改造理念則包括綜合考慮生態、文化、技術等各個層面，強調穩健增長，濱河地區不再是最初的大拆大建，而是有機的更新開發。另外，在新的建設中，必須謹慎對待歷史遺存，并且應不光局限于遺存物本身，還要包括其上附著的生活內容，以及存在于其間的一些生活方式在當代的延續。城市生命所在是人們的生活和參與其間的活動，這是一個基本原則，而人們的生活是流淌向前的，并不是僵化的，城市自身的發展具有自身神奇的力量，因此，保持城市形態格局而讓人們能夠自在生活在其中是對這個城市最好的保護，例如，塘棲傳統的空間形態格局是深宅大院隱于弄內，進深非常大，面闊卻并不見張揚，建于店鋪之后，而店鋪商號則沿河設置，形成沿河街道，上有廊檐覆頂，構成過街樓檐，這些過街樓檐連成一片（圖5），人們在此間活動不受自然氣候影響，下雨天依然可以穿行其間。事實上，這些樓檐形成的半開敞空間具有強烈的公共性和商業性，人群在街道中邂逅，社會生活內容由此展開，市鎮的生命活力在這些街道中生長，它們成為城市生活的一個背景，人群使這些樓檐具有了活力。同時，這些樓檐街道具有明顯的商業性，通過這些樓檐街道，延長了人們室外活動的時間，人們可以在其間閑逛，而閑逛者不同于勞動者，他們是商業社會、是資本主義發展后的市鎮才會有的特殊人群——閑逛的人們象征著消費式的生活方式，在有了電燈之后，更加延長了人們的閑逛時間而打破了自然對人的作息規定。在塘棲，沿著河道長長的廊道邊還設有供人們休息的座椅，在米市興起后還兼做陳列交易置貨之用，又稱作“米床”。可以說，這些街道廊檐是最具資本主義因素的物質形態了，雖歷經時間推移，依然在保留使用，歷久彌新。

圖5 廊檐

由此可見，城市水體濱水空間的活力來自于其公共性，來自于人們活動參與其間的頻率和內容，值得期待的是，當代城市建設者在面對城市濱水區域更新建設時，對水系的保護、利用比較重視，也更為謹慎，更注重人的因素，旨在讓“隱藏”在城市背后的“水”顯現出來，發揮其對城市生活的積極作用。

注釋：

①山水城市20世紀90年代初由我國著名科學家錢學森提出來。

② 根據杭州市河道指揮部統計資料，杭州市河道交通航運規劃中，杭州市繞城公路范圍內以及上泗地區與下沙大部分地區，共約930平方千米區域內所有水系，1公里以上的河道有291條。 資料由杭州市河道指揮辦公室提供。

③在杭州市市區水旅游規劃中，提出一軸雙十水系，一軸指錢塘江，雙十分別指由京杭運河、余杭塘河、姚家壩河、上塘河構成的江北十字網和由北塘河、長山直河、后解放河構成的江南十字網。除去單獨水體，各水體之間的相互聯系也至關重要，如西湖與運河貫通，古新河在其中起著紐帶作用。 資料由杭州市河道指揮辦公室提供。

④ 1）點狀生成期：秦至隋，杭州的前身---錢唐古縣時期，南北大運河體系尚未建立，西湖尚未完全形成，錢塘江是杭州城市興起的主導因子。錢塘江是這一時期杭州惟一的對外通道，具有連江通海的航運條件，故秦漢六朝時期，杭州城市的發展是依托錢塘江航運功能而興起，“六朝錢塘，治設柳浦”---柳浦是當時的要津，便于江運交通物資交流集散，能避開錢江海潮的侵襲。由于縣城規模較小，城市呈近似方形、集中緊湊的團狀布局，從地域空間上看，可以抽象為“點”狀形態。2）線形擴張期：隋開皇九年（589年），廢錢唐郡，置杭州。初治余杭，次年遷至錢唐，即今杭州。隋朝大業六年(610年)，江南運河開通，杭州成為南端終點，促進了杭州城市的迅速崛起和繁榮，也決定了杭州城市形態的演變。航運是運河的主導功能，航運功能促進了兩岸經濟發展與商貿興盛，店鋪林立，酒肆茶樓、藝場、客棧、驛站比比皆是,并且由于運河能夠提供充裕的水源及航運之便，絲織業、造船業、造紙業、制鹽業等均沿運河發展,運河，成為城市發展主軸。人口和市場沿運河南北擴張，城市重心逐漸從錢塘江畔轉移到運河兩岸。五代吳越和南宋，是杭州城建史上最重要的兩個階段，奠定了杭州城市沿運河發展的帶狀形態。元明清基本保持這種趨勢。民國后，近代工業發展速度加快，杭州城市結構發生變化，但總體上仍保持著沿運河南北軸向生長的線形布局。3）面狀拓展期：西湖自形成以來就與杭州城市發展息息相關,元代以后，運河功能減弱，而西湖經歷代治理和名人題詠，聲名鵲起，以風景旅游著稱于世。因為地理位置原因，西湖初始階段對杭州城市發展有一定的牽制作用。民國元年拆除錢塘門至涌金門的城垣后，城市逐漸向西湖靠攏，沿運河發展的帶狀城市形態，向以西湖為核心的發散團狀形態演進。西湖是杭州的城市品牌，其周邊地域對城市開發具有強烈吸引力，西湖西北面及沿湖空地，近年被逐漸填滿。城市以西湖為核心，呈單核扇形團狀擴展，這種布局從地域空間上看，可抽象為“面”狀形態。

⑤杭州水利志：302

⑥杭州水利志：134

⑦浙江水利志：133

⑧杭州水利志：134

⑨見《溫州日報》2006年11月11日

⑩《明清京杭運河河工組織研究》吳欣，史林2 /2010 p146-p148

[1]杭州市檔案館．杭州古舊地圖集[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

[2]王國平．杭州運河文獻 [M]．杭州：杭州出版社，2004．

[3]傅舒蘭．杭州風景城市的形成史[M]．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2015．

[4]塘棲鎮志編纂辦公室．塘棲鎮志［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5]塘棲鎮人民政府．文化塘棲叢書［M］．杭州：浙江攝影出版社,2006．

責任編輯：張吉明

City water body space is with both natural and social characters.Its form change reflects the change in city space pattern and human life style and carries large amount of history information,making it a precious fortune of material and culture.This article takes riverway water body both of Hangzhou and Tangqi as the examples to have an initial exploration of the connection between historic remain in waterfront space and contemporary city life style.

Hangzhou;Tangqi;Grand Canal;Riverway ;Waterfront Space

C912

A

1674-4144（2017）-07-38（5）

王昕，浙江工業大學建筑系副教授。

浙江省社會科學界聯合會研究課題成果（編號：08N18）：城市傳統濱水空間形態演變與社會生活變遷關系研究——以浙江省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