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文化，爭愛還是真愛？

■丨甄開歆

故里文化，爭愛還是真愛？

■丨甄開歆

對名人故里之爭現象，有關學者分析得足已，但大多只指出了弊端與不足，民族文化如何發揚、故里經濟如何發展？這才應該是諸多業內討論的重點。我們鼓勵名人故里之爭，但這里的“爭”是公平競爭，不是惡意爭搶，這種競爭也不是簡單的“你輸我贏”。與其爭得“面紅耳赤”，落得個“兩敗俱傷”，名人故里之爭不妨探索一條合作與共贏之路。

今年2月底，發生的“西施故里之爭”再一次將“名人故里之爭”這一社會現象推到風口浪尖。到底是浙江諸暨市的“西施傳說”能站穩腳跟，還是浙江蕭山市唱響的“蕭山市西施的故鄉”更有說服力，無論否定哪家都將造成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難看結局。

近年來，名人故里之爭的事件層出不窮，圍觀群眾早已司空見慣。從爭奪老子、孫子、李白、趙云等歷史人物的故里，再到各地爭奪“大圣故里”，甚至出現“西門慶故里”之爭的新聞，無論真假、好壞都要一爭到底。對此，一些學者毫不掩飾地稱名人故里之爭，爭的就是利！

名人故里之爭，爭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說追求文化資源帶來的經濟效益是必然的話，那么對文化遺產的保護，對改善民生的迫切需要，也是這場如火如荼的爭奪戰興起的原因。你方唱罷我登臺，名人故里之爭從未停歇過，按理說，矛盾是事物發展的動力，但如今爭奪的方式卻讓故里文化看不到未來的路？

輸不起的比賽

有多少故里是名至實歸，又有多少是虛假宣傳？早在2007年，文化部將國家級地域文化研究中心“中國西施文化研究中心”永久落戶于諸暨市，至此，西施故里之爭可算落下帷幕。但2015年，蕭山市又開始按捺不住，將古人西施列入《蕭山市志》頭號人物傳，2017年，蕭山有關部門更是在杭州地鐵2號線上貼出宣傳語：千年古鎮，西施故里，活力臨浦。蕭山市的這一系列宣傳在諸暨市看來都是無稽之談，實為虛假廣告，站不住腳跟。

爭奪者們似乎并不在乎虛假與否，只要與“名人故里”沾邊，不管是否真實存在，也不管影響好壞，都要力爭到底。所謂的名人故里，是具有標志性、吸引力、影響力的文化旅游資源，擁有了它，就擁有了一張文化名片，可以大大提高一座城市的知名度，從而吸引大筆投資，獲得相關文化旅游產業收入。所以，不管是小說中杜撰的齊天大圣，還是與當代社會基本價值觀背道而馳的西門慶，其故里都成為各地爭搶的“香餑餑”。然而，在天津市歷史學學會理事裴鈺看來，最具商業價值的是歷史人物的故里，具有真實性、唯一性以及排他性。

沒有核心的文化設施存在，說到底都是口舌之爭，無法評判誰輸誰贏，“趙云故里之爭”就是最好的印證。臨城縣與正定縣對趙云故里的爭奪曾轟動全國，并引起港臺地區和東南亞地區的廣泛關注，兩個小縣城一夜之間出了名。但是，關于“趙云故里”，兩縣都拿不出核心的文化設施，一個有空手套白狼之嫌，另一個也被認為口說無憑，如此尷尬情形讓兩縣不得不采取措施，都開始迅速打造本地特有的“趙云故居”、“趙云墓”等“偽”核心文化設施。其實，兩縣建設的子龍廣場、趙子龍雕像、趙子龍大酒店都算不上真正的核心文化設施，所以到現在趙云故里歸屬何地一直沒有定論。

核心文化設施的建設耗資巨大，前期投資就幾千萬甚至上億的不在少數。繼續拿趙云故里說事，臨城縣2010年啟動的“趙云文化主題公園”項目，預計用時3到5年，占地800畝，總投資7000萬元以上；正定縣建設的城市中心文化廣場——子龍廣場，占地18畝，總投資850萬元；河北省重點項目——子龍大橋，2009年9月26日竣工通車，全長1970米，總投資2.38億。在經濟回報尚未明了的情況下，相關地方的投入如此驚人，這也讓名人故里之爭成為一場輸不起的比賽。

雖然投資大，回報不明了，但是仍然阻止不了各地在名人故里的爭奪戰里前赴后繼。是盲目也好，是為長遠利益考慮也罷，名人故里之爭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沒有要“停戰”的意思。據學者研究發現，最早的名人故里之爭應該是諸葛亮故里之爭，河南南陽、湖北襄樊和山東臨沂三地圍繞諸葛亮故里、故居、躬耕地從大清國一直爭論到現在，持續上百年，仍未有定論。從炎帝、堯帝、老子，再到諸葛亮、趙云，甚至朱熹、曹雪芹，只要是被人們所熟知的人物，他們的故里爭奪都不會放過，將來，各地還會“開發”更多的名人故里，只要從歷史記載上能尋到一絲蹤跡，就能成為某地全力以赴爭奪的最大動力。

利益的博弈

不顧一切，下血本的名人故里爭奪，只是因為對名人的尊崇嗎？這個答案說服不了任何人。名人故里之爭表面上折射出來的是中華文化的日漸繁榮，民族自信的日漸增長以及民族文化的生生不息，沒有一個城市不愿意和先祖名人、民族文化沾邊，但實際上這也是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結出的產物，那么，讓名人故里反過來為經濟發展做貢獻似乎就變得順理成章。這就是所謂“文化搭臺，經濟唱戲”，也能最好地詮釋“名人故里之爭”基本內涵。

除了“文化搭臺，經濟唱戲”，如今的名人故里之爭還出現“政府搭臺，經濟唱戲”，直接由政府部門出面進行爭奪，顯然已經上升到地方政府發展戰略層面。一些省份樹立起“旅游立省”戰略，在十年前就將發展文化旅游納入了《政府工作報告》和“五年規劃”，把如今的名人故里之爭歸為地方政府推動的，是實實在在的區域發展之爭，一點不為過。四川江油、湖北安陸爭奪“李白故里”就是最好的論證，兩地都舉全市之力，大力發展李白文化旅游產業，雙方的投入都可謂“大手筆”，砸下大項目、大資金，兩地圍繞李白故里的激烈爭奪也是兩地區域發展的必然結果。

名人故里之爭往好了說是為了構建城市名片和旅游品牌，讓文化旅游刺激經濟增長和民生改善。臨城縣旅游資源豐富，旅游產業可以稱得上初具規模，項目投資也很大，但是，一直缺乏自己的城市名片和旅游品牌，嚴重制約了當地旅游業的進一步發展，于是對趙云故里的爭奪顯得尤為重要。臨城縣潛心考察多年，終于找到了“趙云故里”這張金字招牌，怎可輕易讓與他人，這才出現了與正定縣誓死力爭的結局。天津市歷史學學會理事裴鈺表示，名人故里之爭何為成功？確實要有利于本地發展和民生改善，即當地文化傳承是否得到了較好保護；是否拉動了當地經濟，是否惠及民生。

名人故里之爭往不好了說就是一場利益的角逐和政績的經營，通過炒作提高知名度，更可悲的是通過名人故里這個空頭虛銜來實現利益。比如，網上熱傳的“西門慶故里”之爭雖然短時間內就有人出來辟謠，但還是成功吸引了觀眾眼球，記者采訪黃山徽州區相關部門時了解到，這出戲是某旅游公司想借“西門慶”炒作作為招商引資亮點一手捏造的。另外，一些地方政府在畸形的GDP觀念下，對“文化搭臺、經濟唱戲”進行過度詮釋，一門心思鉆進錢眼兒里。政府為什么要在名人故里爭奪上推波助瀾？這與某些政府官員的經濟政績觀是密切相關，比起發展工業和農業，像名人故里這樣一個無污染，綠色，環保的又能快速得利的經濟路子在某些官員看來更能做出政績。

高回報還是高風險？

相關數據表明，一些地方通過爭奪名人故里、搶注名人商標，確實獲得了豐厚的經濟回報。就拿爭奪李白故里的江油市和安陸市舉例，據報道，江油市2003年的旅游總收入僅為5億元，而自從明確“李白故里”的旅游品牌后，2007年，江油市旅游總收入達13.26億元。而安陸市斥巨資在央視投入城市廣告，以提升城市品牌，緊接著又向李白紀念館續建工程項目投資785萬，建成后，預計年銷售收入1000萬元，利潤175萬元。然而凡事皆有度，而且個體不能代表全部，各地在開展名人故里爭奪戰之前還應考慮自身實際情況，畢竟，名人故里能給當地帶來的經濟回報尚未明了，也沒人敢拍著胸脯說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高回報意味著前期需要高投入，高投入背后隱藏的是大家都十分擔憂的高風險，所以，名人故里之爭成為誰也輸不起的經濟爭奪。圍繞李白故里爭奪的江油市和安陸市、圍繞趙云故里爭奪的臨城縣和正定縣、圍繞曹雪芹故里爭奪的唐山市豐潤區、遼陽市、鐵嶺市和江西武陽鎮，哪一個申報主體不是在故里之爭還未定奪之前，就投入巨資、動用一切資源開始建設一系列的相關產業。一旦結論一出，被“摘帽”的那方將遭受巨大的經濟打擊，所謂的牽一發而動全身，一點也不夸張。不過，名人故里爭奪戰的結論也并非如此容易下，有的故里之爭，爭論了數百年也沒有停止過。

正是因為此事不好下定論，“名人故里經濟”才能發展得風生水起，并成為各地發展文化旅游的強大支撐力。據了解，爭奪諸葛亮故里的南陽市，在2010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啟動臥龍崗文化旅游產業集聚區規劃建設”，按照規劃，預計2012年，集聚區文化旅游綜合收入將達到4.15億元；2015年，將達到14.35億元。規劃期末，集聚區文化旅游產業從業人員將達到兩萬人，帶動社會就業8萬人，這一個個好看的數字幾乎靠的就是“諸葛亮故里”這張名片來實現。但是，專家也提醒，加入名人故里之爭、發展故里經濟并非“不爭白不爭，爭了也白爭”，此舉雖可謂高回報，但同樣也是高投入、高風險，至于原因，前文已經提到就不再贅述。

西施故里

南陽諸葛亮塑像

必爭的價值底線

申報名人故里的初衷是對傳統文化的保護和宣揚，是對民族文化的深入研究，名人故里之爭應該不忘初心。有些地方在對經濟價值的追求中，忽視了文化遺產利用的真正意義——用歷史文化遺產來擴大本地區影響，通過適度開發從而發展地方經濟。有的地方甚至為了商業利益，制造出一些不具有真實歷史信息和歷史文化價值的“假古董”“假遺產”，類似行為嚴重傷害了我們的民族文化。

與此相反的是，在關于曹雪芹故里的爭奪中，四地竭盡全力爭奪，使得紅學研究特別興盛，紅學會議檔次級別越來越高，曹公祖籍研究的著作也越出越多，起到了很好的正面示范作用。

名人故里爭來爭去，誰是贏家？怎樣才算成功，這需要一個相對客觀的評判標準來檢驗。天津市歷史學學會理事裴鈺提出了衡量名人故里之爭、發展故里經濟的成敗的三個標準，首先檢驗當地的文化傳承是否得到了較好保護，從這個角度來看，爭奪炎帝故里的陜西寶雞和湖南株洲均做得不錯，寶雞這么多年一直傳承著傳統的炎帝祭祀，而株洲的“炎帝陵祭典”在2006年也入選第一批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兩地相關文化旅游也因此而繁榮。

其次檢驗當地經濟是否被拉動、民生是否有改善，由此他發現爭奪黃帝故里的陜西黃陵縣，在“十一五”期間，該縣旅游業年均遞增27.2%，遠遠超過當地其他產業的增幅(如工業年增7.7%，農業年增9.3%)，農民人均純收入在2010年(計劃)達到4000元，應算在成功一列。最后是檢驗故里經濟的營銷是否做得好，作為諸葛亮出生地，山東臨沂僅在2007年的文化旅游節就簽約32個項目，累計吸引投資額達24.616億元，利用諸葛亮捆綁推介機械、電子、紡織、化工、建材、農業、旅游等多個產業，這般營銷做得相當成功。當然，并非所有的名人故里之爭都要用裴鈺的“三個標準”來檢驗，但是這些實實在在的成效卻最能說明問題，在漫長的爭奪戰中一定要堅守一個正確的原則，否則很容易被利益帶偏。

名人故里之爭，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原則是要符合社會基本價值觀。名人故里之爭中有一類特殊的情況，就是那些違背觸碰社會基本價值觀的，比如西門慶故里之爭，專家認為，爭奪西門慶這樣一個淫棍惡霸的故里，違背了社會公序良俗，是對傳統道德觀的背叛，對于社會道德有很不好的暗示，是在助長價值觀的異化。我們應反對低俗的風月文化旅游，堅守基本的社會倫理，西門慶故里之爭反映出來的是對文化的扭曲，以及當代人們浮躁的發展心態和饑不擇食的發展焦慮以及一顆想出名的心。

江油李白故里

探索合作與共贏

對名人故里之爭現象，有關學者分析得足已，但大多只指出了弊端與不足，民族文化如何發揚、故里經濟如何發展？這才應該是諸多業內討論的重點。

我們鼓勵名人故里之爭，但這里的“爭”是公平競爭，不是惡意爭搶，這種競爭也不是簡單的“你輸我贏”。為了爭奪趙云故里，臨城縣和正定縣可謂撕破臉皮，2009年臨城縣委常委、宣傳部長王小平對媒體表示：“趙云確系河北臨城縣澄底人”，所以，臨城是趙云的故鄉。這般說辭必然引起正定縣的強烈不滿，正定縣委、縣政府官方媒體《正定風采》刊發一篇言辭激烈的社論稱，臨城縣“堵門罵陣、欺人太甚，觸犯了‘趙云故里’這道不可逾越的底線。如果有大量史志依據的這張石家莊城市名片，因為屈從而旁落，或者因為‘那僅是傳說’的欺人之談而自覺自欺、掩耳盜鈴，那么這一代人將愧對祖先、無顏當代、禍及后人”。說到底，名人故里之爭是區域經濟和文化的競爭，絕非一個無計劃的、盲目混亂的行為，如果兩縣能夠多在民族文化研究上下功夫，能夠在文化旅游產業發展上做足文章，能夠在利用故里經濟改善民生上做出成效，定比這般口舌之爭有意義得多。

與其爭得“面紅耳赤”，落得個“兩敗俱傷”，名人故里之爭不妨探索一條合作與共贏之路。與其他爭奪地區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爭奪諸葛亮躬耕地的湖北襄樊和河南南陽，最開始也是一對“老冤家”，如今也漸漸嘗試著走向合作與共贏。在2008年的南陽《政府工作報告》中這樣寫道：“鼓勵旅行社與重點客源地搞好對接，加強與洛陽、平頂山、襄樊等周邊城市的合作。”短短一句話是觀念的巨大轉變，是開展合作與共贏的最好表態。

歷史名人資源并非某一地方的“專利”，而是中華民族共同的精神財富，與其把大量的時間、人力、財力花費在意義不大的口舌爭論中，不如搞共同開發，各地聯合起來共同挖掘文化旅游資源的精神內涵與價值，提高傳統文化在全世界的影響力，這才是名人故里之爭未來該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