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慢》何嘗不是“人比黃花瘦”

陳博+彭楊

當我們見有人精神萎靡不振，面目黯然神傷，總愛拿李清照的“人比黃花瘦”來調侃，這其實是不恰當的，原因何在？

李清照何以至此呢？她的少女時代，父親官至禮部員外郎，京東路提點刑獄，學識淵博，家庭殷實。母親是狀元王拱辰的孫女，知書善文。李清照待嫁閨中，受父母的文化濡染，得其精髓，遂成大器。破瓜出閣之年，才氣已經為人稱道，早已被達官貴人家所關注，自然得宰相之子如意郎君趙明誠。婚后夫婦吟唱答對，興趣相投，收藏書畫金石，甜蜜幸福又志同道合，無比歡樂。

不料，斗轉星移，北宋王朝在靖康年間氣數已盡，她不幸淪為遺少。而南宋王朝又疲弱不振，皇帝與臣子倉皇逃遁，一路南下，中原失守，大片河山淪陷，此時國家風聲鶴唳，哀鴻遍野。李清照痛苦忍視，苦于身為女子難以報國，只能眼睜睜挨時光，顛沛流離。恰巧，危難時刻丈夫病故。家國之恨漂泊之苦，金石搜集血汗零落之痛，一件件一樁樁又雪上加霜。還有漸入暮年孤苦伶仃，無人能懂，心語難訴。于是在杭州深秋落葉黃花中，想起自己天上人間的身世之變，吟出了濃縮她一生身心痛楚的、確立她在中國文學史上地位的《聲聲慢》。

國愁、家愁、情愁、事業之愁，真乃詞中末句，“怎一個愁字了得”。

《聲聲慢》全詞四個問句，“怎敵他、晚來風急，”“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都是詞人的內心獨自，著意表現詞人無可奈何很難擺脫的凄苦心情，行文從始而終聚焦在《醉花陰》一文“人比黃花瘦”上，即室內之人比簾外菊花還要憔悴。

詞之上闕，四個完整句子表達的是惆悵失落孤獨無奈。開篇14個字7個詞，采用疊詞技巧，讀來音律性強，很有節奏感，給人以“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美學體驗。還從行動的茫然失措，環境的陌生冷清，內心的憂傷悲哀，為全詞奠下了悲涼孤獨的感情基調。接著兩個句號，寫平常深秋的傍晚與閑看雁南歸之事，凸顯其家國情懷。古人大多是悲秋的，“秋風秋雨愁煞人，寒宵獨坐心如搗”。詞人以“晚風”為意象，或穿或脫難調理，借酒御寒而不得，巧妙表達了心緒不寧的煩悶，從而形象地傳達出孤獨寂寞之苦，心事沉重不堪的亡國之恨，可謂“人比黃花瘦”也。而寫“雁過也”更起亡夫之哀，古人不是有鴻雁傳書之說嗎，而現在無書可傳，觸景生情，不禁產生物是人非之悲，更添晚景凄涼之苦，再傳“人比黃花瘦”。

上闕，既寫國家又寫自家，先寫家國之恨再寫喪夫之哀，有主有次，讀來感人至深。由尋常“晚風”“大雁”之景，宣泄內心孤苦無助之情，收到平中見奇之效。

詞之下闕，詞人從眼前所見杭州落葉黃花之景造文，既有古人獨鐘黃花的情懷，又不失季節時令的特點。黃巢如是說：“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菊花歷來被古人稱頌，“荷殘已無擎雨蓋，菊殘又有傲霜枝”、“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還是東晉山水田園大詩人陶淵明的名句呢？李清照以眼前的菊花為意象，融情于景。“憔悴損”，無人采摘，寫過去的美好生活，來表達現在對亡夫的懷念。“守著窗兒”，憑窗張望，無由期待。孤獨無依形影相吊，晚景凄涼、長日難捱、度年如月的心酸，漂泊憔悴、形影相吊、悲苦不堪的現在就款款跌出了，讓讀者深刻領會到詞人身世之感、寡居之苦。

一寫人如花之零落，再寫人愁之多，如雨打葉之傷心。傍晚心情陰暗沉郁，偏又細雨打梧桐，一層秋涼，一層傷心，這以聲襯情，看似雨落葉上，其實打在心頭，造句化抽象為形象，無行為有態，給讀者一種斷腸人在天涯之悲。

全文用字簡潔，詞句通俗，但不失大氣。寫天之秋風急，黃昏細雨落：寫地上家之冷窗兒心碎，黃花憔悴梧桐不堪，以一“愁”字居要，“人比黃花瘦”點睛，讓讀者“聚讀之而心驚，潛玩之而味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