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檀香刑》中人性的光輝與卑污

⊙王悅暉［遼寧師范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00］

淺談《檀香刑》中人性的光輝與卑污

⊙王悅暉［遼寧師范大學， 遼寧 大連 116000］

《檀香刑》是莫言潛心五年完成的一部長篇力作，以“鳳頭—豬肚—豹尾”這三段式的傳統結構來完成作品。在這部神品妙構的小說中，莫言以1900年德國人強修膠濟鐵路、袁世凱鎮壓山東義和團、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慈禧太后倉皇出逃為歷史背景，用搖曳多姿的筆觸、大悲大喜的激情、高瞻遠矚的思想，活靈活現地講述了發生在高密東北鄉的一場兵荒馬亂的運動、一樁駭人聽聞的酷刑和一段驚心動魄的愛情。本文主要從小說中人物刻畫著手，從人性的光輝與卑污兩個不同角度，探討莫言對于人性的極致書寫，展現動蕩年代的眾生百相。

莫言 《檀香刑》 人性的光輝與卑污

莫言文學道路的起點來自于這樣一個場景：“生活留給他最初的記憶是母親坐在一棵白花盛開的梨樹下，用一根洗衣用的紫紅色棒槌，在一塊白色的石頭上，捶打野菜的情景。綠色的汁液流到地上，濺到母親的胸前，空氣中彌漫著野菜汁液苦澀的氣味。那棒槌敲打野菜發出的聲音，沉悶而潮濕，讓我的心感到一陣陣緊縮。”莫言說他總是用耳朵、鼻子、眼睛、身體來把握生活、感受事物，他的記憶與生活，便是這樣一個個有聲音、有氣味、有顏色的畫面。正因如此，當莫言腦海里不斷翻騰火車呼嘯而過與貓腔如怨如訴的聲音之時，便有了這部向歷史與傳統致敬的《檀香刑》。火車呼嘯和貓腔這兩種與莫言的青少年時期交織在一起的聲音，由最初種在作者心田的兩顆種子，終于發育成了參天大樹。

《檀香刑》的情節圍繞劊子手公爹奉命以傳說中的極刑“檀香刑”來處決親爹而展開的，各個主人公以自己的口吻將這個故事的前因后果來龍去脈層層剝開，同時將歷史上那些真實的風云人物以獨特的視角展現出來，袁世凱、劉光第、慈禧、光緒，活生生般重現，展示了殘酷刑罰下的人性光輝與人性在欲望當中的沉淪。而故事的主人公都是實在的小人物：民女孫眉娘，她的丈夫趙小甲是傻子，親爹孫丙鬧義和團，公爹趙甲是劊子手，情夫錢丁又是知縣。在《檀香刑》中，找不到一個絕對的壞人，也沒有一個絕對的好人。每個人做每件事都是從自己的處境出發的具有合理性的決定。而每個人隨著自己處境的不同，同時擁有“加害人”和“受害人”兩種身份。“《檀香刑》看似殘酷，但是這種殘酷的背后，卻有強烈的人性之美——那是對生命中的血性之美的關愛，對人類永不朽滅的偉岸精神的膜拜。”可以說，小說對于動蕩歲月中人性的刻畫展現了特殊社會環境下人們的生存困境。

一、動蕩社會中的人性光輝

（一）對愛情的追求對自由的向往

莫言曾說：“故鄉的風景變成了我小說中的風景，故鄉的傳說與故事也變成了小說中的素材。”錢丁與狗肉西施孫眉娘的“茍且之事”被許多人所唾棄，甚至視為“男盜女娼”，但其中也有包含著對愛情的追求。如果說眉娘與趙小甲的婚姻是煉獄，那眉娘與錢丁的愛情就是天堂。情來時波濤洶涌，勢不可當，就算有再堅強的心也會被這洶涌的情浪擊潰，眉娘的心就被這風流倜儻的知縣偷偷地擄了去，見不到知縣她寂寞、她痛苦、她渾身難受，她不顧忌流言蜚語，舍棄陳規舊律，愛得坦坦蕩蕩，愛得轟轟烈烈。她身上有一種永不屈服的反抗精神。一介民女，她敢于大膽地與封建權勢盤旋，向封建禮教發起挑戰，勇于去追求平等和婚姻幸福的自由。錢丁又何嘗不是？他與眉娘的結合同樣是突破障礙，既有來自妻子背后的權貴、來自百姓的輿論，還有來自心靈深處的譴責，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和眉娘在一起。可見人性的力量是多么強大。

（二）對貓腔的執著依戀

莫言說：“我在這部小說里寫的其實是聲音，是記錄了在民間口頭傳誦的方式或歌頌方式訴說著的一段歷史傳奇——歸根結底還是聲音。”鳳頭部的眉娘浪語、趙甲狂言，豹尾部的孫丙說戲等，這些都是回蕩在莫言記憶深處的聲音，它們歸結于一種聲音——貓腔。

孫丙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灌注著貓腔的血液，在被德國人破城之前，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并沒有這么做，而是毅然決然地舉起了起義的大旗，不畏強暴的本性使他在破城之時堅守陣地時唱道：“割地輸金做兒臣，忍棄這中原眾黎民，十年功業一朝盡，求和辱，覆巢恨，只怕這半壁江山也被鯨吞。”最后的受刑是他人性爆發的最大張揚，同時也是他在貓腔藝術成就上的巔峰。他不愿怯懦地死，要死得轟轟烈烈，即使整根檀香木貫穿他的身體，但他的心還是在胸膛里高唱著。寧死不做亡國奴，寧死也要唱盡高密人的精神骨氣，臨死前這出人生的大戲即將謝幕時孫丙說了一句“戲，演完了”；其實戲才剛開始，需要后人去唱。“檀香刑也是孫丙貓腔人生的絕唱，是對于民間自由自在的生命形式原始樸素、舍生取義的生命本質的激情禮贊。”因此，小說中的孫丙，可以說是作者精心塑造的一個悲情“英雄”，他對貓腔的熱愛以及他對黑暗社會的反抗，都包含了作者對于人性光輝的贊美，他在高密東北鄉奏響了一曲屬于他自己的命運悲歌。

二、暴力刑罰話語下的人性卑污

在《檀香刑》中，莫言直面人性中丑陋的一面，向讀者展示了血淋淋的殘酷現實。但他并不直接書寫丑陋的人性，而是透過無情的刑罰來表現出人性的罪惡，并且對于這種卑污人性進行深刻的批判和諷刺。

（一）人性卑污的赤裸展示

這一點在《檀香刑》當中講述小蟲子受刑、錢雄飛被凌遲處死的時候都能體現出來。《檀香刑》特別生動地描繪了咸豐皇帝當時親自去觀看小蟲子受刑的場景。一方面小蟲子作為一個囚徒，承受著閻王閂刑罰的痛苦，在那里撕心裂肺地慘叫；另一方面，莫言寫到“咸豐爺雙眼瞪得溜圓，臉色是足赤的黃金”，咸豐皇帝帶著一種觀賞戲劇的心態，看著閻王閂這種刑罰的表演。而在描寫錢雄飛受刑時，作者更是將人性的殘忍展現得淋漓盡致。錢雄飛本來是北洋官兵中一個優秀的人物，但是由于反對袁世凱，甚至背叛了袁世凱，所以袁世凱采取了最為直接的方式進行報復，那就是處決。袁世凱之所以要采取極為殘酷的刑罰，目的有兩方面：第一是為了一解心頭的憤怒；第二是殺雞儆猴，為了不再讓人萌生背叛或者反對的思想。而小說中對孫丙受刑的描寫，更是從另一個方面展現了統治者的殘忍無情。孫丙站出來反抗洋人，可是他勢單力孤，沒有強大的政府作為后盾，加上自己才疏學淺沒有周密的計劃，僅靠著一點蠻夫之勇進行反抗，最后還成為了清政府的替罪羔羊，不但毫無所得，而且還落得飽受檀香酷刑，還要在洋人面前受辱而死，而更殘忍的是這檀香刑竟被當作“藝術”來供人觀賞。《檀香刑》通過一次次的殘酷的刑罰，不斷地批判和反思專制主義者所采取的刑法本身的殘忍以及其中滲透出來的丑惡的人性。

（二）人性卑污的本質：貪婪與冷漠

袁世凱、慈禧太后是最高封建統治者，他們窮兇極惡，弄得人心惶惶；私自偷盜金槍的太監小蟲子，之所以承受如此刑罰就是因為被欲望蒙蔽了雙眼；又如當德國人正在推行蠻橫的殖民主義政策的時候，大多數人因為趨利避害的天性而選擇了冷漠。《檀香刑》通過審判者、受刑者、行刑者乃至于各種看客所產生的人性卑污，透視了人性之中的丑惡，并且揭示了丑惡人性的本質：貪婪與冷漠，這種欲望的沉淪，也正是莫言透過《檀香刑》所希望批判和思考的負面意識形態。

作者以一種戲劇化的語言將人性的卑劣刻畫得極其到位，讓人讀的是戲劇化的略帶幽默的語言，反映的卻是當時血淋淋的殘酷現實，讓人心弦震撼，余音不斷。莫言評價這部作品：“展示了人類歷史上曾經存在過的黑暗和殘暴。這樣的描寫也暴露了人類靈魂深處丑陋兇殘的一面，當然也鞭撻了專制社會中統治者依靠酷刑維持黑暗統治的野蠻手段。”

三、結語

《檀香刑》作為一部將刑罰描寫到極致的小說，在重述那段民族的屈辱歷史之外，也在作品中展現了一個時代的人物眾生相。小說中的人物在動蕩的時代里展現著一幕幕人生悲劇，而在這一幕幕人生悲劇中，他們或者選擇妥協，或者選擇反抗，將人性的光輝和卑劣兩個方面展現得淋漓盡致，而作者也將自己對人性的獨特理解，映射在了小說中的一眾人物身上，因此，小說中的人物，代表了那個特定的年代中的不同的價值判斷與價值選擇，他們在歷史大潮的推進中，展現著人性中截然不同的兩個方面。因此，《檀香刑》作為一部有關人性的歷史大戲，在當代小說史上有著不可替代的文學價值。

① 莫言：《母親》，載《人民日報》2008年1月14日，第16版。

②孔范今：《刑場背后的歷史——論〈檀香刑〉》，載《莫言研究資料》，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

③ 孔范今：從《〈紅高粱〉到〈檀香刑〉》，載《莫言研究資料》，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

④ 莫言：《〈寫給父親的信〉中〈檀香刑〉后記》，載《莫言作品精選》，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⑤ 莫言：《檀香刑》，長江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314頁。

⑥韓琛：《歷史的挽歌與生命的絕唱——論莫言長篇新作〈檀香刑〉》，《小說評論》2007年第1期。

⑦ 莫言：《莫言講演新篇·故鄉那頭神奇的牛》，文化藝術出版社2009年版，第89頁。

[1]莫言.故鄉那頭神奇的牛[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9.

[2]莫言.莫言講演新篇[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9.

[3]莫言.檀香刑[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0.

[4]孔范今.莫言研究資料[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

[5]韓琛.歷史的挽歌與生命的絕唱[J].小說評論，2002（1）.

編 輯

：張晴 E-mail：zqmz060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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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王悅暉，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2014級漢語文學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