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暢
摘要:陳忠實書寫的《白鹿原》,是一部把中國半個世紀的滄桑,都置于白鹿原這個視點之下的波瀾壯闊的史詩巨著。它是中國現當代作品中一部偉大的現實作品,同時也是集家族與歷史、家族與民族、家族與文化的家族敘事性經典作品。本文則對這部作品的二元對立敘事模式進行簡要的分析。
關鍵詞:《白鹿原》;二元對立;敘事模式
一、《白鹿原》的敘事模式
在現當代的眾多作家中,陳忠實的寫作語言和風格特點是很突出的,帶著濃重的陜西秦腔味道。在他鏗鏘直爽言簡意賅的語句中,仿佛能聞出黃土和風沙的氣息。他書寫的《白鹿原》被認為是新時期家族母題小說創作的經典之作,但是從主題立意、藝術形式兩個角度來看,它在承接原有家族敘事模式的基礎上也發生了許多變化。這部作品既有對經典家族敘事模式的承繼,又能站在時代的高度以更加開放的人文視野來審視當下的文學創作,從而形成自己一套獨特的家族敘事模式。[1]在很好的繼承和創新中,他書寫了這渭首河平原五十年變遷的雄奇史詩,這軸中國農村班斕多彩、觸目驚心的長幅畫卷。
當我們評價一部作品的好壞時,它的敘事模式經常被納入考慮的范圍。作家格非曾經說過:“僅僅從某種實用的角度來看待小說語言(比如一本小說是否反映了某個階段的社會生活),存在著某種巨大的危險——它將文學語言與日常生活用語混為一談,只是注意到了語言的指事和表義功能,這與文學藝術,尤其是小說最初產生的契機是完全相悖離的,它的后果之一便是導致小說想象力的枯竭。”[2]《白鹿原》則是一部運用二元對立的敘事模式的典型作品。在兩種力量的對抗和沖突下,將厚重深邃的思想內容、復雜多變的人物性格、跌宕曲折的故事情節、絢麗多彩的風土人情展現地淋漓盡致,從而形成了這部作品鮮明的藝術特色和令人震撼的真實感。
二、《白鹿原》的二元對立敘事模式
《白鹿原》這部作品的視點定在波濤洶涌的歷史長河里、于萬萬千千的中國農村中、從渺如滄海一粟的白鹿原上。從這里,許多讀者看到了歲月的無情、人情的冷暖、興衰的更替,家、國在利益的沖擊下丟失了他們原本象征著的安定和幸福的內涵,出現了特殊時代的病態傾軋和爭伐。仿佛一個命運無常的黑色幽默,讓無數人在荒誕中感受浸透肌膚,穿透心靈的顫抖。其中道德、貞潔觀、父子沖突則是這部作品二元對立敘事模式的典型書寫。
(一)道德觀的二元對立
許多文革時期的家族母題小說僅僅糾纏于一般的政治立場,顯示為階級上的二元對立。《白鹿原》這部作品則大大不同,它關注的更多是內在本質的東西。[3]好像深入拷問人的內心、靈魂一般,將兩大家族在道德觀念上的人格分歧表現的淋漓盡致。
1、白嘉軒的仁義典范
白嘉軒這一人物形象歷來被評論家認為是白鹿原上仁義的典范,他是家族制度中受傳統封建文化所浸染的一個仁義代表,既自耕自種,又仁義待人。作為白鹿原上的族長,幾乎族里的每件事他都親歷親為。祠堂里的每一件事都離不了他的主持,創辦白鹿原學堂,修建白鹿村祠堂,立新的鄉約民規,他的主持和參與也必不可少的,這些點點滴滴都無不浸透著他為鄉民辦實事辦好事,為老百姓祈福納吉的仁義之德。他廣施公濟、救濟貧困交加的李家寡婦,雖然此人起初騙了他,他都對此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氣和怨恨,反而最后還向李寡婦多周濟了幾斗米,以幫助她早日擺脫貧困生活,從此得以安居樂業。白鹿原交農事件發生后,有識之士各個逼得走投無路,白嘉軒還義不容辭地擔當大義,他為了力排眾議,決然不避個人兇險危機,就去主動聯系接應交農器械抗稅的賀老大等人,當聽到鹿三、賀老大以及三觀廟的和尚被捕入獄時,他甚至想過用自己的命去換,這敢作敢當并設法營救的想法,決不讓任何一個人替他背黑鍋的膽識,他的這種義薄云天的氣魄和仁義精神直叫白鹿原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從此之后,他的威望也在鄉民中樹立了起來。
2、鹿子霖的自私自利
如果說白嘉軒是仁義的典范,那么鹿子霖便是不仁不義,自私貪婪的化身。作為白鹿原上的“總鄉約”,鹿子霖可以說是反動政權的走狗。他自私虛偽,行為放蕩,總是愛計較個人得失。他的官癮遠遠大于煙癮,耐不住一點寂寞,他一直在政權權利和利益,不斷在田福賢面前討官做,同時又侵害被封建禮教所迫害的農村婦女。他兒子兆鵬是中共黨員,兆海是國民黨軍官,他總是作為談論的余資,其實骨肉之親在他看來什么都不是。白嘉軒給官做都不要,他卻整天謀劃著要官做;冷先生一語“你要能像有白嘉軒一樣的好性子就好了”,明了他道德品質的問題。他為拉白孝文下水巧設風流圈套,看著白嘉軒氣昏后,“像欣賞一只射中的獵物一般”;有時又可憐兮兮,被兒子拖累進了監牢就以淚洗面。他還十分放蕩不羈,他與兒媳那段不明不白的故事,就絕妙地刻畫出了鹿子霖在道德品質問題上的荒唐可笑。
(二)貞潔觀的二元對立
《白鹿原》作為典型的家族母題小說自然也少不了刻畫這類女性形象。同時為了反襯前一類女性在貞潔婦道上的完美,作者陳忠實又像其他家族母題小說那樣也虛構出一個似魔似妖、亦正亦邪的妖女淫婦形象,她違犯綱常倫理,不守婦道,淫蕩成性,從而從反面強化了賢妻良母與妖女淫婦的二元對立,成為了家族母題小說的經典敘事模式。[4]
1、吳仙草的賢妻典范
小說中的吳仙草是關中傳統倫理道德的女性模本,她全心全意地事夫敬老,是賢妻良母的典范。她不僅為白家生養了四個孩子,出色地完成了作為一個家庭婦女身上所肩負的傳宗接代的身份任務,作者陳忠實對仙草的態度始終是熱情贊美的,吳仙草于是就被塑造成美麗溫柔、忠貞不渝、心甘情愿地為家族奉獻一生的完美女性。白嘉軒在迎娶吳仙草之前,已經死過六個貌美能干的妻子,而仙草卻在新婚之夜一點都不害怕,她勇敢地去掉腰帶上“打鬼”的六個小棒褪,破了禁忌。在她心里,丈夫就是天,就是地,自己責任就是要讓他高興,讓他滿意,哪怕付出生命作為代價也是應該的。吳仙草是從大山里出來的人,但自小家教嚴格,他并不像小家小戶的女子那樣辦事不得體,而是心靈手巧,任何東西一學就會,白趙氏開始就對她十分的器重,她不斷地使白家人丁興旺,成為白家的大功臣,本本分分、兢兢業業地完成了一個女人該有的使命,井井有條地處理著家族為她女人準備的義務。陳忠實筆下的吳仙草是為白家而活,為子女而活,唯獨不是為自己而活,她充當著為白家干活和延續子嗣的工具,是一個遵循三從四德,侍夫敬老,且對振興家業有所貢獻的賢妻良母形象。endprint
2、田小娥的淫婦形象
與吳仙草在貞潔婦道上相對立的是田小娥,它被作者塑造成了一個妖女淫婦,裱子禍水的形象。雖然田小娥不是黑娃明媒正娶的妻子,但也畢竟經過了艱難曲折的歷程才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從此擺脫了淪為郭舉人泡棗的工具,與黑娃安安分分地過起了日子,然而同樣為人之妻,她偏不守婦道,多次做出越軌之事,她貞潔觀念淡薄,一開始就不像傳統女性吳仙草那樣安分守己,在給郭舉人當小妾時,是她先打扮得花枝招展,自己主動勾引黑娃,這種大逆不道的行徑當然不能為社會所容。干爹鹿三不承認他,白嘉軒在見到這罕見的女人一開始便疑云四起,后來弄清楚底細后就將黑娃和小娥都趕去。他們反復給黑娃說小娥這種女人是禍水。于是黑娃和小娥只能在安身于村外的一口破窯里。當然,兩人若是以后安安分分地過日子,生兒育女,那么去祠堂祭祖也有可能性。然而,小娥并沒有這么做,她起先與鹿子霖攪合到一起,共同害死狗蛋,謀劃拉白孝文下水,實在充當了一回災星禍水的妹子。然面對田小娥性行為的譴責,并沒有因為死亡而終結,她死后鬼魂又化為了一場毀滅性的瘟疫,奪走了白鹿村上千條生命。白嘉軒要將她的骨頭架在硬柴上燒三天三夜知道化成灰。朱先生要給小娥鬼魂造一座塔,于是充滿白鹿瑞氣六棱塔鎮住了鬼妖魂魄,她的鬼魂永世不得翻身。田小娥成了白鹿原人眼中的傷風敗俗、放蕩不羈的妖女淫婦,至此,她活著玷污了”仁義白鹿村“,死后還給白鹿原帶來瘟疫,這樣一個妖女淫婦的形象就與吳仙草所代表的賢妻良母形象形成鮮明對比,從而構成了小說結構上的二元對立模式,豐富了文本的人物意蘊,推動了家族母題小說敘事模式的全新演繹。
(三)父子沖突的二元對立
家族是一個由幾代人共同構成了血緣結構,父子沖突是這一結構的核心,它體現了家族矛盾的焦點,規定著家族敘事的基本矛盾展開。這里的“子”并不僅僅是生理上的兒子,也包括女兒,即成長的家族新一代人,他們成為了對父親權威的最激烈反抗。在傳統的家族關系之中,以父親血緣承傳的縱軸為中心,在以父子等級序列中,長幼有序,尊卑有別,每個人在家族中的位置都是固定的,與其他人構成倫理親情、長幼有序等級關系。家族是尊卑有別的多種關系構成的一個整體結構,不同成員彰顯著不同的權利和義務。家族的個體成員差異和沖突越多,矛盾自然會越強,家族故事的講述就充滿了敘事的張力表現。典型的家族母題小說所體現的沖突矛盾紛繁復雜,多種多樣,有家族與外在家族的矛盾,家族個體之間的矛盾,還有個人因情感、心理等自我內心的矛盾,其中,父子沖突是所有家族矛盾的焦點,沖突的具體表現不同,作品的主要構成發生也會完全迥異。[5]
《白鹿原》中的白嘉軒與其子女白孝文、白靈,鹿子霖與其子鹿兆鵬、鹿兆海之間的父子沖突便構成了二元對立的敘事模式:一方面,父輩們竭力希望子輩們繼承他們的活法,共同維持既定的家族秩序,為家族增光添彩;而另一方面,子輩們又總希望沖破家族的牢籠,到外面的世界去闖蕩一翻,不安于父母安排的人生,而要去追求自己理想的生活。這二者一反一正的沖突對立就構成了《白鹿原》在父子沖突上的經典敘事模式。
白孝文是白家的長子長孫,自然要承擔起整個家族倫理秩序的維護工作,白嘉軒一開始就把他作為族長的繼承人來精心栽培,使他不僅要具有一個家里長子應有的為人處世之才,同時還要能為白鹿兩家未來族長的繼承人而堪當大任。然而,白孝文不堪重負,終于在鹿子霖的設計下走向了敗家子的途徑,一旦他墜入歧途,白嘉軒的整個人生計劃體現就會面臨崩潰瓦解。這種敗家的程度之徹底令人觸目驚心,白嘉軒果斷分家,斷絕父子關系,后來白孝全部踢掉了家產,把房地都賣給了鹿子霖,丟了白家的臉面。饑謹年月,他餓死自己的妻子,還整體吸食鴉片與田小娥混在一起,這種種敗家行為嚴重違背了白家軒為其安排的生存軌道,也構成了白家父子沖突的主要矛盾。
鹿兆鵬與白靈一樣都是家族制度的叛逆者,他不僅成功逃離了令人窒息的“家”,選擇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而且再也沒有回去過,他剛開始的反抗最為徹底。一開始,他不同意父親鹿子霖為其安排的婚姻,不接受包辦婚姻,新婚后就再沒回到白鹿原,直到鹿子霖一個耳光將敢于抗婚的兒子鹿兆鵬從城里打回原上,又一個耳光把要破除封建迷信的鹿兆鵬打回祠堂,再一個耳光則把兒子終于打進了新房。雖然鹿家的家教一向寬松,但同樣是父親的鹿子霖在教育子女問題上也使用嚴格的父權家長制權威,使用暴力手段來制服兒子的不聽話,更讓他揪心的是鹿兆鵬共產黨員的身份使他不斷受到上司田福賢的懷疑。讓他稍微寬心的是二兒子鹿兆海,鹿兆海畢業于正規的軍事院校,后來還當上了上校團長。但不久鹿子霖就遭到一次沉重的打擊,鹿子霖只有兩個兒子,這兩個兒子卻有著不同的革命信仰,于是一下子政治立場上的尷尬使他處于絕境。起初共產黨兒子鹿兆鵬害了他,接著國民黨免了他的委員一職,他甚至連第一保障所鄉約一職也丟掉了。后來,鹿兆鵬在解放戰爭中下落不明,鹿兆海表面上奉為抗日英雄實則死于國共爭斗,鹿子霖便在這荒謬的父子關系中瘋癲而死。
三、結語
許多讀過《白鹿原》這部作品的人都說閱讀中的自己:心跳、呼吸與白鹿原上的跌蕩起伏同步,情感、悲喜被故事中的人物的命運際遇主宰。它通過典型的二元對立模的敘事模式的運用,將農村大家族中的矛盾與沖突描寫的十分深刻,同時它還打破了以往用意識形態來圖解小說故事的思維意圖,以一種更加寬廣的文化視野來審視民族的生存之謎,被稱作是一次很成功的文學藝術超越。[6]
參考文獻:
[1]《白鹿原》紀念座談會在京召開[J].文學自由談.2008(03)
[2]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連載四)——《白鹿原》寫作手記[J].小說評論.2008(01)
[3]陳忠實.借助巨人的肩膀——翻譯小說閱讀記憶[J].西安石油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03)
[4]李慧,湯玲.多重批評理論視野下的《白鹿原》文本解讀——陳忠實小說《白鹿原》十年研究綜述[J].唐都學刊.2005(01)
[5]楊素秋.試論《白鹿原》敘事藝術[D].陜西師范大學2006
[6]張鑫蓮.《白鹿原》敘事的多維闡釋[D].福建師范大學2005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