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飛鏢”被裝上了電動機

謝小慶

許多人小時候都玩過“紙飛鏢”。用一張紙，折成飛機的樣子，用手投出去。如果折得好，“飛鏢”可以飛出很遠。2017年5月13日，在位于渤海邊的山東濰坊（上海）新紀元學校，我看到一群中小學生給自己的“紙飛鏢”裝上了電動機。他們雙手握住操縱器，操縱著自己的“紙飛鏢”在藍天中攀升、俯沖、翻滾，自由翱翔。親眼看到這一幕，我的心情為之一振。

近年來，許多中小學教師曾對我說：我們懂得“成人”比“成功”更重要的道理，懂得“善良”比“聰明”更重要的道理，懂得“能力發展”比“知識傳授”更重要的道理，懂得“能力”比“學歷”更重要的道理，懂得“水平”比“文憑”更重要的道理，但是，面對高考、中考指揮棒，面對全社會的功利沖動，面對家長們對“階層滑落”的焦慮，面對“學以應試”的教育生態，我們的教育理想是那樣蒼白，我們的教育情懷不堪一擊。

我完全理解這些教師們的處境，完全理解他們面對現實而做出的無奈妥協。怎樣在如此嚴峻的教育生態下追求自己的教育理想？這是我長期思考的問題，也是常常使我感到壓抑的問題。在于新紀元學校舉辦的“山東省第三屆創新教育節”上的所見所聞，使我又一次受到鼓舞，使我又一次堅定了自己的信念：面對不盡如人意的教育生態，具有教育情懷的助學者可以有所作為。

新紀元學校是一所剛剛建校3年的新學校，地處原來的海邊鹽場。建校時，這里曾是一片荒涼的鹽堿海灘。即使在今天，雖然基礎設施已經基本建成，但仍然顯得冷清，在學校周圍5公里之內尚沒有商品住宅出售。但是，曾在上海、江蘇、浙江擔任過多所名校校長的周遠生校長，組建起一支高水平的教育團隊，在短短3年時間內，就已經取得了驕人的成績。

發展學生的審辯式思維（critical thinking，也被譯為“批判性思維”）和開展STEAM（科學、技術、工程、藝術和數學）課程是新紀元學校深化素質教育的兩個抓手。在周校長關于學校建設的報告中，最突出的兩個關鍵詞是“喚醒”和“點燃”。學校的追求是：喚醒每個孩子的學習熱情，點燃每個孩子的夢想。

新紀元學校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差異化學習”。就像世上沒有兩片完全一樣的樹葉，世上也沒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每個孩子都是獨一無二的，都不具有與其他人完全的可比性。學生不是一條巴甫洛夫實驗室中的狗，也不是一只斯金納實驗室中的小白鼠，學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興趣、愛好、稟賦和夢想。我們不能像馬戲團中訓練小狗那樣對學生進行教育，我們應該尊重學生的個性，幫助每個學生獲得更好的學習效果。醫生不會給幾十個不同的病人開完全一樣的處方，助學者也不應給幾十個不同的學生提供完全一樣的幫助。今天，伴隨科技的高度發展，我們不僅可以為具有不同需要的客戶提供量身訂做的訂制化的服裝、訂制化的美容、訂制化的健身、訂制化的網頁，也可以為每個學生提供量身訂做的訂制化的學習服務。

為了幫助學生進行適合自己興趣、愛好、能力特點的差異化學習，新紀元為學生開設了許多自由選修課程，包括批判性思維、STEAM、演講、無人機、航模、機器人、3D打印、素描、沙畫、電子琴、舞蹈、書法、泥塑、韓語、德語、日語、中西文化比較研究、鹽堿地生態等多種特色課程。

例如，航模課的課程安排是：

1.什么是航空模型？航空模型的安全事項。

2.航空模型的比賽項目有哪些？比賽的規則是什么？

3.遙控模型的結構和原理。

4.飛翼的制作、調試、飛行。

5.橡筋動力自由飛項目的制作、調試、飛行。

6.輕木彈射飛機的制作、調試、飛行。

7.水火箭的制作和定點打靶。（每周兩課時）

8.電動紙飛機的制作、調試、飛行。

9.線操縱飛機體驗。

10.遙控紙飛機的制作、調試、飛行。（每周兩課時）

又如，無人機課的課程安排是：

1.模擬操控無人機（16課時）

（1）遙控器的操作方式：遙控器的圖片

（2）模擬軟件的應用：軟件的界面

2.四軸無人機的飛行原理（6課時）

（1）升降原理

（2）位移原理

（3）自旋問題及抵消

3.認識無人機部件（2課時）

機架、中心板、飛行控制器、傳感器、電子調速器、遙控器

4.無人機的組裝與調試（16課時）

（1）組裝步驟：

① 中心板與電子調速器的焊接

② 機臂與電機的連接

③ 機臂與下中心板的連接

④ 上中心板與飛控/GPS安裝

⑤ 機臂與上中心板的安裝

⑥ 線路連接

（2）組裝注意事項

（3）調試方式

5.無人機系統（4課時）

（1）地面控制站

（2）無人機飛行器

（3）數據傳輸鏈路

6.無人機實現航拍功能（24課時）

7.無人機實現植保功能（24課時）

8.無人機實現物流功能（24課時）

9.無人機實現巡防功能（24課時）

10.掌握C語言，編程實現無人功能擴展， 如：多架無人機實現編隊表演（60課時）

11.掌握C語言，實現底層控制功能編程（60課時）

12.基于競賽的項目化訓練（60課時）

林娟老師是山東省歷史正高級教師，擔負著高三“送高考”的歷史教學任務。同時，林老師勇敢地挑戰自己，給高一學生開設了一門“批判性思維”課程。在這門課中，她與同學們共同探討如何區分“事實”與“看法”，如何用“事實”和“理由”來論證自己的主張。

在林娟老師的“批判性思維”公開課上，在閱讀了一份資料之后，老師問：這份材料告訴我們什么？幾個同學從不同角度回答了自己對閱讀材料的理解。這時，一位女生說：“這份材料告訴我們，對專家和權威也可以質疑。”

在中國，早上媽媽把孩子送到學校門口時常常會說：“努力學習，聽老師的話。”在英語國家，媽媽在學校門口吻別孩子時常常會說：“精彩地過上一天（have a good day）。”幾乎所有對世界各國教育多少有所了解的人的共同感受是：與發達國家相比，今日中國學校中最缺乏的就是審辯式（批判性）思維。在未來激烈的競爭中，從小習慣于“聽老師的話”的人，很難具有優勢。當我聽到那個女生說“可以質疑專家和權威”時，我感到欣慰。

在特色課程教學成果展示時，我看到，30多架用紙、用泡沫塑料、用塑料、用金屬制作的飛機模型和智能無人機，先后在藍天中翱翔，俯沖、集體列隊、取貨、送貨……我看到，大約10輛大大小小的汽車模型在跑道上疾馳、加速、轉彎、漂移、急剎……多種具有不同功能的機器人，在同學們的遙控下各自展示著自己的絕技。看到這些手持操縱器興奮、自信、驕傲地操縱著飛機模型、無人機、汽車模型和機器人的中學生，我由衷地笑了。

今天，中國教育面臨著非常艱巨的改革任務。對于如何改革，存在很大爭議。我認為，我們今天所面臨的問題不是選擇最佳，而是避免最劣。不是兩利相權取其重，而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現實生活中，很少有兩利相權取其重的時候，也不可能存在“有百利而無一弊”的改革選項。今天，最大的“害”是學生厭學，是兒童的好奇心被磨滅，是兒童的學習興趣被摧殘。最讓我感到興奮的是，在新紀元我看到了一大批真正“好學”“愛學”的學生。

我本人的研究方向是教育測量，長期關注教育評估問題。我知道，教育評估是各國共同面臨的問題。很長時間中，各國的教育評估基本與中國相似，關注的是“投入（input）”，是學校投入了多少經費，生均建筑面積有多少，有多少教學設備，有多少高學歷、高職稱的教師，學生的平均錄取成績如何，等等。這種評估，被稱為“基于投入的評估（input based assessment）”。本世紀以來，人們開始轉變觀念，在評估一個教育機構的時候，更多地關注“產出（output）”，更強調“基于教育成果的評估（outcome based assessment）。看到“新紀元”美麗的校園，我莞爾一笑。聽到周遠生校長關于“差異化教學”的報告，我解頤而笑。看到課堂上就解決朝核問題而唇槍舌劍辯論的學生們，看到模擬聯合國會議就水資源保護問題用英語展開辯論的學生們，我由衷大笑。看到興奮、自信、驕傲地操縱著飛機模型、無人機和汽車模型的學生們，接過學生操縱著的機器人送到我手上的礦泉水的時候，我大笑絕倒。

在創新教育節上，我結識了一批新朋友。我不僅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發展教育、改革教育的熱情，更看到將理想化為行動的勇氣。他們不是怨天尤人，不是唉聲嘆氣，不是停留在憤世嫉俗，而是在種種的約束條件下“戴著鐐銬跳舞”，努力探索，努力實踐，力行擔責，實實在在地推動著教育發展和改革。我看到，他們正在改變著許多孩子的命運，正在點燃著孩子們的夢想，正在喚醒著孩子們學習的興趣。新紀元學校的校訓是：“做最好的自己。”在這所只有3歲的年輕學校中，我看到4000多名學生正走在“做最好的自己”的路上。

5月14日，我在大會上作了題為《審辯式思維的培養與評估》的發言。發言結束時，我說：就人均占有量而言，中國不僅算不上自然資源大國，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自然資源貧國。但是，中國毫無疑問是一個人力資源大國。中國未來的持續發展，很大程度上要依靠開發自己的人力資源，而不是開發自己的自然資源。為了實現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需要努力發展人的口頭和書面表達能力、邏輯推理能力和審辯式思維這三項核心職業勝任力，借此開發中國的人力資源。此時此刻，“一帶一路國際高峰論壇”正在北京舉行，29個國家的首腦齊集北京。這是一次將影響未來20年中國發展的重要會議。但是，我們應該想到，我們今天所作的努力，將通過我們的學生，影響未來50年的中國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