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生拯救世界
——科幻電影《降臨》中的語言體系

歐陽一荃 （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 411201）

文科生拯救世界
——科幻電影《降臨》中的語言體系

歐陽一荃 （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 411201）

《降臨》不同于以往的科幻電影以炫目的視覺奇觀和特效后期作為重點，而是以一種流暢自然近似文藝片的創作手法探討了其他科幻片刻意避免的問題——與外星人的交流。電影以語言學和各種學說為基礎，呈現了一個非線性的，無因果的世界，將人類的命運投射在一個家庭中，從而探討人類自由選擇的意志，展現了人類面對既定命運時的無奈悲愴和人性深處所激發出的勇氣和力量。

語言學；非線性；無因果律；自由意志

《降臨》改編自美國當代華裔科幻作家特德?姜的短篇《你一生的故事》，是以語言學取勝的科幻小說，曾榮獲1998年星云獎。科幻的首要前提就是要先使整個設定令人信服，電影同原著一樣，著重構建了第三類接觸的對話體系，這套體系在小說中著筆墨太多。在電影中，它幾乎也占滿篇幅，然而這一切加法都是服務于做了減法的母女線，給予觀眾對未來部分的遐想。

影片對于外星生物和其語言系統的描述有別于以往，它的形象符合小說中的描繪——“看上去就像七條交叉的肢支起的一個桶。呈中心對稱狀，任一條肢都可當作手臂或是腿。”；“它的肢沒有明顯的關節，解剖學者猜它們是由脊椎骨構成的。”；“每邊都有眼睛，每個方向都可稱為‘前方’”。——人類將之稱之為“七肢桶”，它們的形象超越了很多電影對于外星生物的想象，像站立行走的七爪章魚，和人類不同的是，它們沒有深喉系統。盡管也能發聲，但在七肢桶的體系中，文字是更有效、直接、迅速的“語言”。

一、語言與思維——薩丕爾伍爾夫假說

七肢桶的文字，也就是七文，是基于認知語言學理論的基礎：語言的結構和功能體現的是人類認知功能（也就是思維、認識世界和概念的能力）的反映和結果，關于這句話，可以大致舉例為：你對某人說：你在我的心里。一個人怎么可能在另一個人的心臟里？大家會說，這是一個比喻。是因為我們人類所處的世界具有空間概念，所以，這種物理空間概念投射到我們所使用的語言里，比如走上歷史舞臺、打開心扉等等。這是人類認知對語言使用的影響，同時，語言的使用也會改變我們的思維，也就是電影里提到的薩丕爾伍爾夫假說。七文的設定就是語言和思維互為影響的產物，七文是一種非線性排列的文字，一句話要表達的概念統一在一個“字”內，語意越復雜，整個“字”也就越復雜，所以，七文的特點和七肢桶的思維甚至七肢桶本身的形體都是一致的，文字沒有先后，思維沒有因果，形體沒有前后。七肢桶是一個輻射狀長相，甚至它的手，都是五根觸角，它寫字不是一筆一筆的寫，而是噴出來就是一團文字。七肢桶的時間不是一條長河，而可能是一個湖泊，所以它們知道3000年以后的事情，它們的時間是一整塊。電影中對七文的展現是一個圓形的水墨畫般優美的文字，一句話或者一個概念是一個以圓圈為中心，觸角為具體語素而延伸開的形狀，而一整篇文章不是線性排列，而是空間的呈現。

如上圖，女主露易絲花了很久才從中解析出圖形語言的信息含量，但又在認知含義上止步不前了更久。七肢怪星人每次表達的語言，用人類的語言解析出來，是一個完全無序的信息組合，在不了解它們語言體系的情況下硬要翻譯成人類的語言很可能造成誤解。

這也是電影里另一個關于語言的理論，馬斯洛的錘子理論，如果人類的語言是一把錘子，那么人類就會把其他語言都當做釘子，解讀時只會用自己的語言的思維方式去解讀。電影里當人類問七肢怪星人，“你們來到地球目的是什么？”七肢怪星人的回答被人類解讀為“提供武器”（電影里中國人更是理解為“使用武器”），而實際上它們說的是“提供工具”，差點引發世界大戰。這就是能指與所指分離，能指意為語言文字的聲音、形象，所指則是語言的意義本身。在大部分情況下，能指和所指是一致的。但是，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系是任意的，依賴于人們的約定俗成，同時，信息不對稱或者交流意圖復雜，就會出現能指與所指的分離，生活中這樣的情況非常多，所以才會有“當我們談論xx的時候，我們在談什么”這樣的經典疑問。

所以，語言雖然可以承載信息，語言也會限制對信息的認知，持有不同語言的生物在進行交流時很容易對同一個事物產生不同的理解。電影中舉了另一個很經典的例子，英國人首次來到澳洲的時候，指著那些把寶寶裝在肚袋里蹦來蹦去的生物問他們叫什么，澳洲土著說“Kangaroo”，于是英國人認為這就是袋鼠的名字，而實際上后來弄明白“Kangaroo”在澳洲土著語言里表達的是“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的意思。

電影里七肢怪星人所要傳授給人類的，就是語言可以沒有先后邏輯，也可以沒有承載結構，那么時間亦可如此，這正是七肢怪星人給人類提供的工具（贈送的禮物），也是電影中要表達的更深層次的含義。但只有學習到了他們的語言，才能夠領悟他們的思維模式和認知方式，露易絲在一本書的導言里有這樣一句話：“語言是文明的基石”，七肢怪星人的文明就是基于他們自己的語言。

其次，一直以來，我們對時間的理解和對語言的理解有些類似，時間從A點走到B點，有其固定的行為模式，在這個時間線上發生的事情，是有因有果有始有終的，這是一個線性的過程。很多和時間相關的科幻電影，都是基于時間線的理論，做出了很多改變過去或者改變未來的舉動。而在七肢怪星人的思維模式和認知方式里，時間也不是線性的，時間線是存在的，但這個時間線沒有起點和終點，也沒有任何因果關系，就像他們圓形的圖形語言一樣，在時間線上發生的事情都是在發生的，沒有開始和結束，它們之間有些關聯關系，互相間可能會產生影響，但沒有固定的解讀順序。

二、無因果律與時間非線性

在這個設定下，七肢桶的思維中的重要特征是：1、沒有因果邏輯，事情就是這樣既定的發生，也知道怎么發生，結果如何；2、時間非線性，昨天就是今天、今天就是明天，時間是一整塊，而不是抽絲般呈現。這兩點結合起來，對于人類來說，就擁有了一個驚人的能力：預知未來。但是，和其他穿越到未來、時空穿梭旅行的科幻亞類型不同的是，降臨中的時間不是穿梭來去的，因為時間不是線性的，思維看得見過去和現在，但身體沒有穿越。在《星際穿越》中，時間是第四維，所以父親在折疊的第四維空間里指引了女兒，而對于七肢桶來說，時間就是一整塊，不需要折疊，沒有前后，前后思維互為因果，前后的行為互為因果。

小說和電影都是通過兩條故事線交叉鋪排體現的，而電影中有幾個小細節是小說中沒有的，這些細節的添加將無因果律與時間非線性體現得更全面，在小說中我們不免感到質疑：學了一種語言獲得了第二認知能力可以理解，但預知未來似乎有點牽強，而電影的鋪排把這一個疑問解釋的很好。電影中有一個與商將軍對話的情節，有人質疑那一段邏輯不通，是因為沒有理解降臨中所表達的時間非線性的真正含義，商將軍將自己的私人電話給了露易絲，正是解釋了未來的思維影響現在的行為，而不是我們在其他科幻小說或電影中理解的時間可以穿越的概念。在露易絲接觸七文開始，她之后的人生就像是一灘湖泊而不是一條長河了。給女兒講的非零和博弈（non-zero-sum-game）的概念，也是在說過去的思維影響未來的思維，她的思維是她一生的思維，而不是彼時彼刻的思維。語言與認知能力互為影響，這種影響是滲透的、緩慢的，而不是一蹴而就的。

三、愛與生的勇氣

羅曼羅蘭說：“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清了生活的本質還依然熱愛它”。《降臨》用故事詮釋了這種英雄主義，演繹了不囿于狹義時間的大愛真情，小說中作者筆觸平淡卻包含力量，在電影中，這種力量得到了極致的體現。電影中添加了一個小說沒有的情節：露易絲知道與伊恩的結合會生出一個年紀輕輕就因疾病而死的女兒，所以丈夫是未知的，而她是已知的。丈夫從而選擇離婚。從人類的思維來說，露易絲是自私的，而從七肢桶的思維來說，露易絲是勇敢的。丈夫的選擇可以理解，他知道了女兒未來的命運，他退縮了，做出了規避的選擇，而對于擁有七肢桶思維的露易絲來說，她知道因果并現，事情的結果不會因為原因的改變而改變，如果她擁有自由選擇的意志，那么她不可能預知未來，既然她可以預見未來，那就喪失了自由選擇的意志。“預知未來的人不會奢談未來，讀過歲月之書的人不會承認自己讀過它。”

不同于其他“賽博朋克”風格之類的科幻片，導演將“宿命”“末日感”“悲劇性”“壓迫感”等這些強大的情緒性的表達最終落在一段家庭感情上，這種巨大的外星人可能毀滅人類的末世感和一個幸福家庭走向破碎的悲劇性，兩者同時同步、交織交錯地展現給觀眾看，這是巨大的對立、錯位的情感沖擊，其實是讓很多觀眾看電影最后“突然地”“莫名地”被感動、落淚的真正原因。影片整體富有濃重的古典色彩，導演用文藝的鏡頭展現了人類面對既定命運時的無奈悲愴和人性深處所激發出的勇氣和力量，艾米?亞當斯繼《夜行動物》后，再一次用層次豐富的演技準確詮釋了人物由無知恐懼到堅強面對的內心變化，影片結尾欲說還休的眼神極富感染力，完美展現了露易絲令人動容的情感。與其他科幻題材相比，本片文學性較強，維倫紐瓦以沉靜穩重的鏡頭，引導觀眾對人性進行探索和剖析，以小說角度切入展現人性偉大的落腳點使得影片的立意更加深遠，本片可以說是一部極具突破性和鮮明風格的維倫紐瓦式科幻電影，在充斥戰爭科幻大片的市場面前，顯得極其難能可貴。

[1]凱斯?M?約翰斯頓.科幻電影導論[M].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6年8月.

[2]黃丹.類型電影，敘事范式與形式風格[M].中國電影出版社.2015年8月.

[3]沈國芳.觀念與范式——類型電影研究[M].中國電影出版社.2005年12月.

歐陽一荃（1994- ），女，漢族，湖南省懷化市，碩士研究生，湖南科技大學，影視藝術與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