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建 坤
(商丘師范學院 音樂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豫劇劉派唱腔藝術探析
劉 建 坤
(商丘師范學院 音樂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豫劇劉派藝術在用聲方法上,善于運用真假聲結合的“混聲”發聲方法,這是對豫劇生行演員用聲方法的突破。而且,善用閃板、奪板和偷字對節奏進行些許潤飾,又常用倚音、滑音、顫音和揉音來使旋律更加靈動。甩腔、特色襯詞和方言語調的合理運用,共同構成了劉派藝術的特色唱腔。
豫劇;劉派;混聲;潤腔
有著“豫東紅臉王”“豫劇界的馬連良”之稱的劉忠河,在20世紀80年代,便已蜚聲海內外。其創立的劉派藝術誕生于“文革”之后,相較于常派、馬派、唐派等豫劇流派成熟較晚。因劉忠河自學過豫東唐派唱腔,且成功運用到其成名作《打金枝》中,許多學者把劉忠河歸屬于豫東唐派[1]。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認識到劉忠河的唱腔“一有廣泛的群眾基礎,二有相對獨立的藝術體系,三是門下弟子及追隨者眾多,四是代表劇目突出”[2]114。這些條件完全符合戲曲個人流派的構成要素。一些學者和戲迷也因此稱劉忠河及其弟子的唱腔為“劉派藝術”。“2010 年 3 月 14 日在河南電視臺《梨園春》戲出名門專場節目中,劉忠河唱腔藝術被業內專家稱作‘劉派藝術’。”[3]至此,豫劇“劉派”之稱正式進入公眾視野。2017年1月,第二屆全國豫劇劉派藝術聯誼會的成功舉辦,更使豫劇劉派藝術的影響力進一步擴大。劉派藝術和其他豫劇個人流派一樣,其用聲方法和特色潤腔是區別于其他派別的標志。
豫劇流派的用聲方法各有特點,尤其是男聲的用聲方法是其流派特色的一部分,就像李(斯忠)派的老包腔(炸音)、唐(喜成)派的二本腔(假聲),各構成其特色唱腔的一部分。劉忠河在用聲方法上突破了原來須生演員的大本腔(真聲)、二本腔、陰陽腔(高音假聲,低音真聲)的唱法,創立了真假聲結合的混聲發聲方法,為豫劇生行流派的發展開辟了一條新路。
“梆戲流傳至豫東之初,演員皆以本嗓演唱,僅在句尾用假聲高八度‘挑腔’。”[2]71后來,隨著女角中心的確立,演唱調高向女性傾斜,男女同板同調致使聲區變高。男演員大本腔唱不上去,只能用二本腔應工。由于二本腔聲音纖細很像女聲,如須生演員用二本腔演唱,會導致舞臺形象失真。早在20世紀30年代末,戲曲理論家鄭劍西先生便有評論:“我所聽過的梆劇總覺得太高。老生、花臉、小生、老旦,都是一副假嗓子(腔調也似乎沒有什么大分別),太不中聽,難怪遭人厭惡了。”[4]這種現象在豫東唐派創始人唐玉成先生身上得到改變,唐先生一般用大本嗓演唱,到高音略用夾本嗓。但多數演員由于自身條件限制,加之豫東調聲區過高,他們往往采用高音二本腔,低音大本腔的“陰陽腔”唱法,聲區無過渡,聽起來不自然。
劉忠河根據自身條件在借鑒唐玉成用聲方法的基礎上,不斷探索,并借鑒民族唱法“上哼下嘆,外笑內哭”的發聲方法,演唱中注意腔體的打開和氣息的運用。在低聲區即混入一定的假聲,在高聲區也不失真聲,“真、假”聲比例適當。這種較為科學的用聲方法使劉忠河既有寬廣的音域,又有明亮、堅實有力的音色和統一無“坎”的過渡聲區,較好地解決了長期困擾生行演員的真假聲打架問題。從劉忠河的代表劇目來看,很多唱段的音高達c3甚至e3。劉的代表作《打金枝》中《與我兒加官職連升三級》唱段開口第一句“有為王我金殿上”的“金”字就到了d3,后面的“仔細”二字亦達到高音c3(見譜例1)。有“HighC之王”之稱的世界著名男高音帕瓦羅蒂的“HighC”也僅是c3,這些開口就c3的高音對于一般的男聲來講絕非易事。
劉派藝術這種真假聲結合的用聲方法,音色豐滿,聲區過渡自如。譜例1中開始部分有7度上行,音高達高音d3,“觀看仔細”一句也迅速由#f2滑向#c3,聽其演唱,聲音運用自如,低音自然親切,高音明亮舒暢,低音到高音的過渡了無痕跡。這種良好聲音效果的取得來自其用聲方法的科學性。劉忠河雖對聲樂理論研究不多,但他卻知道位置和氣息的重要性。筆者在拜訪劉忠河時,他多次談到唱戲和唱歌一樣要“上哼下嘆”,即演唱時口咽腔要打開、聲音的位置要高,氣息要深。這種打開的腔體保證了聲音的上下貫通,使真假聲結合自如。氣息充分合理地運用保證了共鳴泛音的增加,從而使其高音輕松自如,低音自然圓潤,獲得了良好的發聲效果。
譜例1 《打金枝》片段1=D

“潤腔,是民族音樂(包括傳統音樂)表演藝術家們,在他們演唱或演奏具有中國民族風格和特色的樂曲(唱腔)時,對它進行各種可能的潤色和裝飾,使之成為具有立體感強、色彩豐滿、風格獨特、韻味濃郁的完美的藝術作品。”[5]劉派唱腔之潤腔技巧主要表現在節奏潤腔、旋律潤腔、襯字潤腔和方言潤腔幾個方面。
(一)節奏潤腔
劉忠河的唱腔,無論演唱何種板式,都不過分刻板地循規蹈矩,而是根據情感表達與演唱人物的需要,對演唱節奏作了一些較靈活的處理,賦予了演唱更多的自由空間。此方面之潤腔主要體現在閃板、奪板和偷字的使用上。
1.閃板
“閃板”是“指在板后(一般為后半拍)起唱或接唱”[6]341,或是“在眼(弱拍)上起唱”[7]167。這里所說的劉派唱腔中的“閃板”,繼承自豫東唐派“非單指眼上起音而言,更是打破正常擺字格式,將字推遲唱出之法”[2]76。
譜例2 《打金枝》片段

從譜例2可以看出,第一行的“哪”字,第二行的兩個“斬”字,第三行的“孤”字均是閃板唱法。這種強拍變弱起的節奏改變,使“為王我不傳旨哪個敢斬?”反問語氣得到加強,突出了“斬駙馬”事件的嚴重,從而把唐王的帝王氣概表達得更加準確。
2.奪板
奪板與閃板相反,系打破常規,將唱詞提前唱出[2]76。譜例3中第一行的“反唐”兩字和第三行的“老皇兄”均是奪板唱法。“反唐”二字奪板急切的唱出,很好地表達了“安祿山反唐起兵”事件的急迫性。“老皇兄”三字急速切分節奏的奪板演唱,不僅使“老皇兄”聽起來更親切,也更能表現郭子儀在平叛中的關鍵作用。
譜例3 《打金枝》片段

3.偷字
“偷字”即吐字之前先將字頭藏起,然后噴出,比正常節奏稍遲,譜面常以裝飾休止標記[2]75。譜例2第一行“不傳旨”的“不”字即是偷字唱法,這樣唱不僅使聲音更富動感,隱藏之后噴出的“不”字也更加清晰,更強調了唐王不會斬駙馬的本意。
(二)旋律潤腔
劉派唱腔的旋律潤腔主要表現在裝飾音和甩腔的運用兩方面。裝飾音的運用可以美化曲調,顯示劇種或流派風格。劉派唱腔的裝飾音使用主要有倚音、滑音、顫音、揉音幾種。
倚音一般依附于本音前后,與本音相鄰,對本音起裝飾作用。滑音有上滑音和下滑音之分。上滑音在本音基礎上向上滑到不確定的助音,下滑音在本音上向下滑向不確定的助音。倚音和滑音在劉派唱腔中隨處可見。譜例3一小段唱腔就有七個倚音,譜例4中開始“有孤王”三個字中后兩個都有倚音,這些倚音的運用使唱腔更靈動。譜例3“兵馬起”的“起”字上用的下滑音很好地預示了此事為不祥之事。譜例4第二至第三行“坐江山非容易”一句用了三個滑音來潤腔,準確地表達了江山難坐的感慨。
譜例4 《打金枝》片段

顫音是利用氣息的抖動,咽、喉肌肉的略微收縮使喉頭輕微顫動而產生的一種特殊效果的聲音。顫音潤腔是劉派唱腔的一大特色,在劉忠河的經典唱段中,顫音經常可以聽到,多用于一個唱句或唱段的末尾延長音上。如譜例5第三行“滿心歡喜”的“喜”字,譜例4中第一句“有孤王”的“王”字,譜例2中“孤王來欺”的“欺”字,譜例1中“觀看仔細”的“細”字,均是用了顫音來裝飾潤色這些結束句(段)所延長的音。經過這樣的顫音潤腔,使一個延長音聽起來不單調直白,增加了它的色彩。
譜例5 《打金枝》片段

揉音“由本音連續上或下作均勻的小幅度柔和波動”[8]類似絲弦樂器的“揉弦”之音,就像把聲帶比作絲弦而“揉”所發之音。比顫音的振幅要大,聲音波動的速度稍慢。主要用在豫劇特有的色彩偏音“#4”之上。譜例3最后一行“郭子儀”的“儀”字的延長音就是先用顫音,最后落音#4上用了揉音。譜例6第二行“赦了你”之后的襯詞“呀”同樣落在#4上,也用了揉音來潤腔。這樣揉音的使用增加了劉派唱腔的特色。
譜例6 《打金枝》片段

甩腔也叫拖腔,是無詞的音調,沒有上述倚音、滑音、顫音等潤腔方法用得頻繁,一般用在特定唱句(段)的末尾,用來表現人物情感,刻畫人物形象。譜例4最后一句“非容易”之后,一個襯詞“啊”的上行迂回甩腔,強烈地抒發了唐王的情感,使唐王的形象躍然眼前。
劉派唱腔中這些裝飾音和甩腔的運用,使原本平淡的旋律“活”了起來,“韻”了起來,戲曲旋律特有的味道由此產生,劉派特色的風格得以顯現。
(三)襯字潤腔
襯字是“在曲牌體或板腔體唱詞中,為了使文意順暢和更具情致,于基本句式結構之外附加的字”[6]48。正常唱詞中加入一些襯字,可以增加鄉土氣息,活躍曲調,也方便演員及時調整唱腔語言。劉派唱腔中對襯字的運用很常見。譜例6“赦了你”之后的“呀”字,沒有實際意義,就是一個襯字。譜例5第一句原唱詞是“有為王見人頭滿心歡喜”,劉忠河唱成了“有哎為王哎咳哎咳咳咳哎,見人頭滿心歡喜”,增加了很多襯字。這些靈活跳躍的襯字“哎咳”充分表達了唐王的喜悅之情。
劉派唱腔別具一格的特色襯詞是“呀哈哈”“啊哈咿”和“吔吔咿”,這些襯詞一般也是用在一個唱句或唱段的末尾,有時同時是顫音、揉音的結合。譜例3“兵馬起”之后用了襯詞“呀哈哈”且是顫音,譜例5“人稱千歲”后加了襯詞“啊哈咿”,譜例7中“連升三級”唱完之后加上了“吔吔咿”。這些句尾特色襯詞的使用,使人聽起來意猶未盡,余音繞梁。
譜例7 《打金枝》片段

(四)方言潤腔
“豫劇唱腔中的字是依據河南語言的聲調、語勢、語氣、語調的特征而形成自己的風格的。”[8]豫劇的曲調和中州音韻的河南方言密切相關。劉派唱腔源于豫東地區,許多旋律曲調和豫東(商丘)方言關聯密切,劉派唱腔的方言潤腔體現在個別唱句旋律的方言語調化和一些唱字的方言化。
劉派唱腔中因方言語調的使用,很多唱句聽起來很像商丘方言的說話。如譜例3中的“多虧了老皇兄”,譜例7中的“與我兒加官職”,譜例8中的“你夫妻不和睦王不怪你”。這些唱段(句)細聽起來就像是親切的說話,只是在“說”上加了一些裝飾并改變一些時值而已。
譜例8 《打金枝》片段

除了方言語調的應用之外,劉派唱腔也會把一些字音用方言來唱。如譜例8中的“你夫妻”的“你”字,劉忠河不唱“ni”而唱成了“nen”;譜例7中“面上之淚”的“淚”字,不唱“lei”而唱“lui”;譜例1中的“殿角下”的“角”,不唱“jiao”而唱“juo”。這些都是典型的商丘方言的發音。這些方言語調和方言字音的使用使劉派唱腔更接地氣,更富地方特色。
綜上所述,豫劇劉派藝術在用聲上對豫劇生行演員原有方法有所突破,開創了獨具特色的“混聲唱法”。善于利用閃板、奪板和偷字對節奏進行一些適度潤腔。在旋律上擅長運用倚音、滑音,尤其是顫音來進行裝飾。揉音、甩腔、特色襯詞和方言語調的合理運用,增加了劉派藝術的特色風韻。可以說,正是這些用聲方法和潤腔技巧共同構成了豫劇劉派藝術的特色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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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莊桂森】
2017-04-08
劉建坤(1975—),男,河南商丘人,講師、碩士,主要從事聲樂及中國傳統音樂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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