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是何等的青春年少。異國那四季如春的山城,是我出生的地方;離開它的前幾天,我覺得我正在做一件大事。歡喜成天在我的眉間舞蹈,連走路,也輕飄飄的,幾乎要飛上天去了。一天中午,媽媽帶我上街,就在一家常去的面店,給我點了我最喜歡吃的餃子面湯。
“孩子,你離開家,最留戀的是什么?”看著我狼吞虎咽,媽媽忽然開口問道。
“我?”我一面吃,一面含糊地答道:“我留戀的是我的學校,我的同學們。”
“家呢?”媽媽的語調中微微有些失望。“你一點也不留戀嗎?”
“家?”這個問題幾乎從來沒有在我的心中引起過注意。我怔了一下,才覺得有些愧意,連忙補充道:“家當然也留戀。”
媽媽大概聽出這并不是我的真實想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便默然了。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來問我:“你離開的時候,會不會哭?”
“哭?”我哈哈地笑了起來,“男孩子,怎么可以哭!”
媽媽笑了笑,但我覺得好像有點勉強。我不大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離開的那天上午,我仍在興高采烈地向鄰居道別。自己一邊想著,午飯一吃,我便要出發,跨越太平洋,遠走高飛,留下驚異的他們,心中便覺過癮。剎那間,我以為自己是引人注目的人物,一種莫名其妙的虛榮心得到了相當程度上的滿足。
時間毫不留情地在我的身邊溜走,這“最后的午餐”一下就伸到我的面前,我突然覺得心沉了下去。全家圍坐在一張桌邊,吃的是雞粥。剛吃兩口,媽媽突然掩面而去,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卻拼命地忍著,只顧低頭一口口把粥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