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樹

By+P.J.Kavanagh

You ask for more rungs1 in the ladder I

Built against the solitary tree：

Your legs still short， your brother up already.

So in wind I fix2 it， and I find

As I lean smoking， back against the tree，

Seagulls driving plovers from their ground，3

A picture of two figures， both still young，

Who come across this ladder sagging， rotten，4

Leant against a hedge-tree5 long forgotten，

And wonder at the nearness of each rung；

Watched by their father， trying not to long6

To join them or wish against this day

Of wind and gulls and peewits7 fighting， crying，

Nostalgic8 falseness in the air， sighing sighing，

Though that was in his mind. So， today，

He takes two cold boys home and gives them food，

Glad he shared with them a single tree

Before they walked without him to the wood.

緊貼著那棵孤獨的樹，我搭了個

梯子，你要求我再加上幾根橫桿：

你的腿還短，你哥哥已經長高了。

于是我在風中加固了梯子，正當

我倚著樹抽煙、看海鷗從領地上

驅趕鸻，我腦海中出現一幅畫面：

有兩個人，都還很年輕，無意間

來到這個已腐爛、松垂的梯子前，

梯子倚靠的綠籬樹早已被人忘記，

他們很好奇每根橫桿竟如此接近；

他們的父親看著這一切，克制著

不加入他們、不去抱怨這天的風

和在空中打斗呼號的海鷗及田鳧，

還有空氣里哀嘆不絕的懷舊錯覺，

盡管這正是他想做的。所以今天，

他把兩個寒冷的男孩帶回家，給

他們吃的，慶幸能在他們拋下他

走進樹林前，與他們分享一棵樹。

1. rung： 梯子的橫檔，梯級。

2. fix： 釘牢，系緊。

3. seagull： 即gull，海鷗；plover： 鸻，一種涉水禽鳥。

4. come across：（意外地或偶然地）碰到（或找到）；sagging： 傾斜的，松垂的。

5. hedge： 灌木（或小樹）樹籬，hedgetree指構成綠籬的樹木。

6. long： 渴望。

7. peewit： 亦作pewit，即lapwing，田鳧，鳳頭麥雞（歐洲的一種小鳥，黑翎毛，白胸脯，頭部羽毛直立）。

8. nostalgic： 懷舊的，留戀過去的。

P. J. 卡瓦納（P. J. Kavanagh， 1931—2015）繼承了其父—— 知名劇作家特德·卡瓦納（Ted Kavanagh）—— 的創作才華，尤以書寫人際關系和鄉間景物見長。第一任妻子薩里·菲利普斯（Sally Philipps）在婚后兩年猝然離世，這一沉痛打擊促使卡瓦納寫下了自傳《完美的陌生人》（The Perfect Stranger， 1966），在文學界廣受好評，這種哀愁情緒也貫穿了其畢生作品。卡瓦納與第二任妻子凱瑟琳·沃德（Catherine Ward）育有兩子，定居英格蘭西南部的小鎮埃爾克斯通（Elkstone），地處風景優美的科茨沃爾德（Cotswolds）地區，他的筆下也多次出現有關自然景致的描寫。《一棵樹》這首詩綜合了他最為擅長的兩大主題，其苦樂參半、故作超然的心態，以及樸實無華卻暗藏玄機的文字，正是卡瓦納詩作的典型特征。

“一棵樹”是卡瓦納對于自己父親角色的自喻，也是展現父子情感變遷的時間標尺。新“搭”的梯子“緊貼”樹干，象征著孩子與父親間的緊密聯系；為幼子增添“橫桿”、“加固”梯子的舉動，更是拉近了父子關系，因此他確信這將成為自己年老后值得“慶幸”的回憶。待孩子們長大后，兩輩人間的親情像梯子一般“腐爛、松垂”，年輕的兄弟倆“好奇每根橫桿竟如此接近”，全然忘記了自己年少時對父親的依賴，而在他們身后默然注視這一切的父親，也如“梯子倚靠的綠籬樹早已被人忘記”。“綠籬樹”本是為了劃分界限而栽種，“忘記”意味著跨出父親所能照顧的范疇，步入原生家庭之外的社會生活（即“樹林”）。曾經歷這一成年過程的父親，自然不會責備兒子們的疏離，甚至會有意“克制”自己想要“加入他們”、繼續管教的沖動，更不敢“抱怨”天氣、“懷舊”感傷，生怕給孩子帶來心理負擔。他所能聊以自慰的，也就只剩下多年前的美好回憶，一如那棵依舊堅挺著支撐破爛梯子的老樹。

卡瓦納的文風偏口語化，看似簡單隨性，實則用詞精準、頗有深意。“一棵樹”（a single tree）這個標題，既強調“single”以凸顯父親的孤獨，又用“a”這個不定冠詞來表達這一現象的普遍性。卡瓦納對于人稱代詞的巧妙安置，也烘托了全詩著力描寫的父子疏離之感：第一行中，“你”、“我”分別位居首尾，其距離之遠，超過了第三行中各占半行的“你”和“你哥哥”；第一人稱在第四行和第五行頻繁出現，詩人在強調自身的同時，卻弱化了兒子們的存在感，兄弟倆由表示親昵的第二人稱，轉為第十一行中的第三人稱物主代詞，并且維持這種表示陌生感的人稱直至詩末。詩人在疏遠孩子們的同時，也逐漸剝離了自己的主觀視角，由“我”轉為“他”，借由第三人稱所獨有的客觀表述，來體現這種孤獨感的普遍性。全詩最后兩行分別以“一棵樹”和“森林”收尾，既呼應標題，也暗示后者由無數個前者組成：詩人對于孩子長大成人的欣慰，以及被他們拋在身后的不甘，是全天下父母皆有的體驗。這是卡瓦納的父親曾走過的心路歷程，是他眼下所能預想到的甜馨與苦澀，而他日漸長大的兒子們也終將“分享”這份身為人父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