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豹
如果你還沒聽說過這個故事,我現在來告訴你。
鎮(zhèn)上的一個男孩子,我們暫且叫他張明。張明和一幫朋友在深夜喝著酒,突然來了一個他們都認識的中年男人,氣哼哼的,臉漲得發(fā)紅?!皝韼臀医逃栆幌挛依掀牛 ?他說。他老婆偷人了,他咽不下這口氣。偷的那人有權勢,他不敢去把那人怎么樣,可他也真是咽不下這口氣!
這幫朋友,這幫男孩子,就隨著他去了他家?!澳銈儾挥秘撠熑?,不要怕,” 中年男人篤定地說。男孩子們漸漸鎮(zhèn)定下來。在堂屋里他們寫了字據:今天的事,是這位中年男人和這些男孩子自愿的,與他人都不相干,以后誰都不準追究。他們用剛夾起過花生米、剛抓起過豬頭肉的手,在堂屋里摁下油膩膩的一排七個手印。旁邊房間里的木頭大床上綁著他的老婆。他們輪番進去了。
沒有人笑。這幫朋友沒有討論順序,第一個自然是老大,第二個自然是最常跟老大待在一塊兒的人,短暫的等待之后老大用眼神指示了第三個,第四個很著急,自告奮勇地上前去了。
中年男人起初站在床邊,不時按住老婆在掙扎中翹起的腿腳和手臂,邊看,邊罵人,后來也漸漸沉默下來,再后來干脆走出去了。他的老婆也不需要再按住了,她像個死人一樣,辮子散開,嘴里一團布。氣氛是緊張而幾乎嚴肅的。
張明是第五個。他顯然是這個故事的主角,你一定知道,通常來講,故事的主角會和那些次要角色有所不同,更壞或更受折磨,更有靈魂或更多復雜的歷史——和他的朋友不同的是,張明是有良心的。他不敢正視那女人的眼睛,她不再只是那中年男人的老婆了,那男人的憤怒和準許不再為這個場景提供足夠的正當性。
張明癱軟了,終未能成事,離開了“現場”。他的“不行”傳遍了整個小鎮(zhèn),所有人都因此笑話他。他的父母極其焦慮:這個男人娶不上媳婦了,恐怕也生不出兒子了,又一重丟人。原本他有位未婚妻,已經收到了豬頭和電冰箱作聘禮。如今她取消了與他的婚約,她怕生不出孩子,也覺得他不像個男人。
故事在這里結束。
不過,我們可以續(xù)寫這個故事,給它三種結局。比如,張明沒法去火柴廠上班了,他食欲不振。母親讓他去姑姑家住了一個月,但他的身體和精神似乎并未好轉,鎮(zhèn)民也并未那么快忘記他,在長久忍受自厭和來自他人的嘲笑后,一個夏夜,張明騎著自行車埋伏在未婚妻下夜班的小路上,強奸了她。一個月后他們結婚了。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又比如,未婚妻的家庭退回聘禮后,為她尋找新的對象。但這很難,有人說她恐怕是個不吉利的女人,有人說在那天之前,她和張明恐怕已經試驗過一些什么,她家里必定早知道張明有缺陷,才敢大口要價,別家的聘禮是自行車和縫紉機,她家拿到了電冰箱。如今她父親說,不需要聘禮了,肯娶他女兒就行,而她依舊無人問津。一個月后她和張明結婚了。不算皆大歡喜,但仍舊是個美滿家庭。
再比如,張明消失了。中年男人兩三腳踢死了自己家的狗,他老婆發(fā)瘋了。在鎮(zhèn)上所有人看來這是最差的結局,最遠離美滿家庭的理想。為什么要離開鎮(zhèn)子?張明總是可以結婚的,多花一點錢,或者娶一個農村戶口。女人發(fā)瘋了?可還能生孩子,而且,也不是所有時候都瘋。畢竟生活就是這樣,男人軟弱而恐懼,女人悲傷而暴虐,在結婚第二年生出一個孩子,再彼此控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