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云飛
近年來,隨著新媒體的突飛猛進和社交平臺應用的大幅度普及,“中華田園女權”這個看上去新穎“別致”的詞匯,開始頻繁映入人們眼簾。在新浪微博上搜索關鍵詞“女權”,會出來高達1500多萬條搜索結果,然而在前幾頁對其正面溫和的評論占極少數,大部分以“中華田園女權”一詞以蔽之;而在其他社交互動平臺如豆瓣、知乎、天涯、貼吧上,對“中華田園女權”進行討論的帖子更是數量可觀,乃至在各大新聞網上都有不乏以此為話題展開討論的文章,如《中華田園女權對Ivanka Trump的惡意誤讀》《“直男癌”對陣“中華田園女權”,韓寒又陷巨大爭議》《被污名化的女權:中國女權主義太過激進了?》等。這看起來頗有些吊詭,因為早在步入21世紀初期時,中國女性學界已經意識到,一味地叫囂反抗男權無益于中國本土化女性主義的長遠發展和建構,因而在解構男權中心主義的同時更提出要反思女性主義本身。2004年,荒林等主編的《中國女性主義學術論叢》提出“微笑的中國女性主義”概念,以冀區別于西方早期某些激進的婦女運動,發展出更具本土化的溫和的中國女性主義。在文學界,當代的女性主義寫作也相應地從20世紀90年代以來沉迷于身體經驗寫作、充滿了偏激和歇斯底里叫囂的性別對抗,走向了更為平和深沉、溫婉理性的性別對話。在女性文學批評界更是提出了超越“唯女性主義”“反男權傾向”的性別詩學,呼喚尊重兩性審美差異、有利于兩性文化健康發展的審美場域的到來。這廂的理論界發展平穩勢頭不減,那廂的大眾傳媒中女權主義卻處處掣肘,被嘲諷為“中華田園女權”,陷入了流言蜚語的泥潭。這遠遠看去恰好比理論界慢了一個輪回。本文將從所謂的中華田園女權的由來、產生的時代背景、在社會熱點事件中充當的角色以及公眾應給予的反饋和應對策略等方面作出闡釋和解讀。
一、大傳媒時代下的無韁野馬
中華田園女權得名的具體原因,在信息流動性飛快的互聯網時代已很難考證。若單從字面來看,可聯想至并不規范的“中華田園犬”的命名。“中華田園”代表了兩層含義:一是發源于中國的本土化特征;二是囿于田園、只在口頭上大加撻伐而不身體力行做出實際成效的空談性特征。中華田園女權的概念也沒有明確的定義和指稱,籠統來看,它是對在當下高度網絡化的社會環境下孕育而生、發源于中國本土的盲目偏激的女權主義者的稱呼,是一種帶有明顯貶義的蔑稱。
在新媒體社交平臺上被定性為中華田園女權的群體大多具備以下過激的特質:一是極端仇恨男性男權,在談論有關男女不公的話題時,將炮火不加分辨地瞄準全體男性;二是只想享受權利而不想承擔義務,因自身生理上的劣勢而認為在社會地位、家庭權力、兩性關系、工作環境上應占據天然的道德高地;三是仇恨一切帶有傳統特質的性別符號,尤其是全面否定痛恨為家庭或婚姻犧牲自身個人利益的家庭型女性,貶謫具有外貌姣好、性格溫順、積極為家庭付出、顧家生子等特征的傳統意義上的完美女性;四是態度極端、言辭暴戾,過度惡化中國女性生存環境,等等。而拋開這些偏激特質外,中華田園女權也表達了強烈的女性個人利益至上、沖出家庭婚姻加入社會生產分工、事業優先、女性自己決定是否生育的權利訴求。
中華田園女權群體仇視除自身以外的其他所有群體,并提出了“我是極端女權我自豪”的口號。她們將服從于男權社會體制、相夫教子、家庭主婦型的女性稱為男權女,甚至將這一概念延伸至溫和理性、倡導兩性平等的女性主義者。她們大多因自身所受歧視壓迫的經歷而具有強烈的復仇心態,因此在談及男女不公等問題時,常態的話語策略是主張將女性所受的壓迫轉移到男性身上。如在面對國家免費為之前因計劃生育上環的婦女去環的新聞時,提出應該讓男性結扎而不是女性上環(值得注意的是,這是一個比較復雜的問題。單從醫學來看,輸精管絕育術比起輸卵管絕育術更為經濟、安全、實施起來更為簡單,但術后休養時間更長,不能完全保證百分百絕育,且復通恢復概率較后者而言低。輸卵管絕育術比輸精管絕育術絕育效果更好,去環恢復生育難度較低,但手術難度更高,術后并發癥更多,對女性身體傷害更大。從中國現實情況來看,如果采取男性結扎,在一些農村偏遠地區若因結扎不完全導致女性受孕,男性會以為妻子對自己不忠。同時如果女性生育功能完好,男性生育功能喪失,但又想要孩子。在這種情況下,有人分析稱有可能會發生婆家讓公公強奸兒媳、小叔強奸嫂子等滅絕人倫的慘劇。同時男性可能因心理障礙或手術引起的并發癥導致性功能障礙,女性隨著年齡增大會停經絕育的生理原因更易接受上環手術。不可否認,在種種原因背后中國傳統的重男輕女思想的確發揮著潛移默化的作用)。因結婚生子要承擔諸多痛苦和風險,但長期又面臨著男權中心的壓制,所以提出捍衛自己的子宮自主權、淘汰男性劣質基因等。
中華田園女權群體大部分未經過專業的理論熏陶和訓練,對女性主義/女權主義的理論認識水平較低,因自身素養問題常常將男女兩性對立起來看待,以貶低抨擊男性,以此來凸顯拔高女性地位,因此遭到了不少男性的抵制批判,同時也有不少女性恥于與之為伍。因著這樣的境況,我將她們稱之為大傳媒時代1的無韁野馬。中華田園女權這一概念能夠迅速傳播開來,與當下大傳媒時代的信息流動速度快、互動性和即時性等特征離不開干系。區別于報刊、廣播、電視等傳統媒體的單向傳播模式,新媒體的“電子對話式傳播”互動性更強,利益主體之間的對話碰撞更為激烈,“傳播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既是傳者又是受者,充分體現互動,每一個個體充分平等,都能充分發聲,體現自己的傳播訴求”2。在這即時性對話和多對多的傳播中,一系列帶著專屬于這個時代氣息的詞匯陸陸續續地被發明出來:小粉紅、偽公知、果粉、直男癌、直女癌……以及中華田園女權。可以說,沒有大傳媒時代這個文化語境,這一概念就無從說起。無韁野馬則是指這一備受嘲諷與冷遇的群體,沒有一根名為女性主義理論知識的韁管約束,她們火力太足,極度排外,傲視四面,炮轟八方。來自大眾的反對聲音很多,一些反對者因此而對整個女性主義群體破口大罵、冷眼嘲諷,聞女權而色變;一些則聲稱這不是真正的女權,真正的女權是爭取平權,而不是特權。具備專業素養的女性主義者也對此頗有微詞,因為在不少人看來中華田園女權敗壞了真正為中國女性主義事業奮斗的人們的名聲。一時間,中華田園女權四面樹敵,儼然被視為害群之馬。而這一無韁野馬馬蹄踢踏,運力于地,似乎隨時準備出擊奔騰,毫不收斂。
二、是污名化還是矯枉過正:被濫用了的中華田園女權
隨著中國婦女地位的提高,中國婦女女性意識的增強,再加上所謂的中華田園女權群體在網絡社交平臺上的過激發聲,有不少人提出疑問:是不是中國的女權矯枉過正了,不應只著眼于局部(網絡虛擬環境相對于中國整體社會而言)的星火璀璨,而應該從整體的社會環境情況來判斷?早在1995年,在對中國婦女地位的國際比較中的數據顯示:盡管中國婦女就業率高,以1994年為例,中國婦女勞動力占總勞動力的比例高達44%,比世界平均水平34.5%和發達國家的40%還要高,但就業層次較低:中國七成以上的婦女從事第一產業,而美國和日本婦女只有不到一成的比例從事第一產業,至少有五成的婦女人口從事第三產業。在避孕上性別差異顯著:與100名使用避孕套男子相比,使用避孕藥和宮內節育器的婦女,中國高達1175名,美國155名,日本8名(這與當年中國計劃生育政策實施時婦女成為節育的主力軍有關)。在參政議政上存在性別差異:中國婦女在國家立法機構中所占比例與其他國家相比較高,但在執行內閣中所占比例很低,相對于100名在執行內閣中的男子而言,中國僅有5名婦女在內閣,還低于發展中國家的平均值63。在2010年的第三次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中顯示,盡管目前的中國婦女社會地位狀況呈現出許多積極變化,但仍在諸多方面面臨嚴峻挑戰,形勢不容樂觀。“女性勞動收入偏低,收入和土地收益等方面的性別差距明顯;中西部農村婦女的教育和健康狀況有待改善;婦女參與決策和管理仍面臨較大障礙;女性家務勞動負擔依然較重,平衡工作和家庭存在困難;性別歧視現象仍然存在,婦女發展的社會文化環境亟待改善”4。在女性主義事業依舊道阻且長的今天,態度輕慢地下結論說當下的中國女權矯枉過正,沒有再繼續進行下去的必要實在是言之過早。
當越來越多的人被中華田園女權群體無端指責抨擊后,反對的聲音也越來越多,以致許多合理爭取女性正當權益的人群被蓋上了中華田園女權的帽子。中華田園女權的稱呼在新媒體社交平臺上被濫用,能指迅速擴大化,凡是有人露出一點類似為女權發聲的苗頭,就被嘲諷為反應過激的中華田園女權,這實質上是在逐漸構成對女權主義的污名化(stigmatization)。污名概念最早由社會學家戈夫曼提出,并被作為社會歧視的起點。他認為,由于個體或群體具有某種社會不期望或不名譽的特征, 而降低了其在社會中的地位, 污名就是社會對這些個體或群體的貶低性、侮辱性的標簽。被貼上標簽的人有一些為他所屬文化不能接受的狀況、屬性、品質、特點或行為, 這些屬性或行為使得被貼上標簽者產生羞愧恥辱乃至犯罪感,并導致了社會對他們的不公正待遇。歧視(discrimination)則是社會對被貼上污名標簽的人所采取的貶低、疏遠和敵視等態度和行為, 是污名化的結果5。中華田園女權概念的濫用,使得主張男女平權、倡導兩性平等對話的女權主義者受到社會大眾和輿論的敵視疏遠,同時承受污名的女權主義者在這不利于己的輿論場生成過程中,又逐漸產生了自暴自棄、能動性降低和萎靡于現狀不敢輕易發聲的心理。今年年初的熱點事件中對春晚小品《真情永駐》和韓寒新電影宣傳手段的批判即是如此。
小品《真情永駐》講述了一對離異夫妻再會后在拌嘴中逐漸解開嫌隙,原來當年離婚的根源在于丈夫是三代單傳,而在一年前妻子不小心流掉了被寄予很大希望的孩子,妻子怕丈夫嫌棄于是率先提出了離婚。而在解開誤會后,丈夫表示即使沒有孩子我也會愛你的,兩人破鏡重圓,皆大歡喜。主持人還在旁邊調侃,現在科技發達,可以試管嬰兒的。丈夫大手一揮豪氣表示:生倆!于是圓滿落幕。節目一出立即在網絡上引發熱烈討論,觀眾對此不滿的原因,是認為在溫情融融的面紗下仍然是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在作祟。首先是丈夫和妻子都表露出的對三代單傳必須留根這一說法的肯定,倆人回憶溫馨往事時是丈夫工作回來妻子為其做熱飯暖被窩,依舊擺脫不了將女性定位于家庭而不是社會的嫌疑。最后本以為真情大告白了,倆人因愛情重新和好,誰知峰回路轉神來一筆,試管嬰兒生他兩個!又回到了沒有孩子的婚姻是不完整的舊命題上。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真情永駐》引發女權討論風波后又有不同的聲音出現。女權被架上了火架,被抨擊為過度解讀、敏感神經質、一有風吹草動就氣勢洶洶圍上來搖旗吶喊的中華田園女權。
韓寒改編自日本民謠《關白宣言》的電影主題曲《男子漢宣言》,歌詞中寫道:“你在每天晚上,不能睡得比我早;你在每天早上,不許起得比我晚;飯要做得香甜可口,打扮起來要大方;還有婆婆和小姑,都要和睦相處。”而在引發相當一大部分女性批判駁斥時,韓寒回應稱《關白宣言》曾經在20世紀80年代紅遍整個日本,希望大家不要上綱上線過于敏感。對此,《中國婦女報》發文反問:“問題的關鍵是,當歷史的車輪早已走到女性自我覺醒的21 世紀時,再把應該扔進歷史垃圾箱里的東西當寶貝地捧出來,怎會不引發輿論的憤怒與質疑?”6然而在微博等社交平臺上仍有不少人將對韓寒反對的聲音歸為中華田園女權,說法同韓寒如出一轍:中華田園女權實在是上綱上線過于敏感。
兩大引發對中華田園女權批判的事件,不禁讓人聯想起美國自20世紀70年代后期以來的反女權運動。美國的反女權運動同樣也是采取了相似的應對策略。先是妖魔化女權主義者形象,將女權主義者刻畫成魯莽易怒、喪志理智、怨氣朝天、只知抱怨的扁平人物形象。如將討論家庭暴力的女權主義者稱之為整天一副受虐者的模樣,控訴男人和社會的“醫院女權主義者”(infirmary feminists);將女權主義與“仇恨男人”“仇視婚姻”與“痛恨家庭”等同起來,那些單身女性被描繪成“痛恨男人者”“鼓勵離婚者”和“憎恨兒童者”7。這種將女權妖魔化、污名化的做法,首先否定了女權主義者為女性發聲的資格,嚴重地干擾了普羅大眾客觀看待女權主義者所要真正表達的意愿和訴求,同時也讓女權主義者因喪失勇氣和信心而不敢輕易發聲,最終泯然于眾人。
結 語
“中華田園女權”這匹誕生于大傳媒時代下的野馬東闖西撞、嘶鳴吼叫,絲毫不懂規矩,著實惹了一身嫌,招了一身腥。她們缺乏真正的女性主義理論素養和認知,有時甚至是缺乏基本的文化水平和道德素質。甚者臟話連篇,言語扭曲暴戾,張牙舞爪,大有十匹馬也拉不回來,索性一去不復返之勢。也有一部分因自身遭受過男權壓制的痛苦但怯于出頭的弱勢者為其搖旗吶喊,唯馬首是瞻。前者在他人眼里是瘋子,后者在他人眼里是傻子。她們絕對無法與先鋒者這個充滿善意的頭銜相匹配,也沒有資格充當這條艱難之路的開拓者,但也不應成為公眾借此來嘲諷整個女權主義者的借口和托詞。馬是可以馴服的,前提是要套上一條合適的韁。而對于那些仍默默奮斗在女性事業上的女權主義者們,她們才是這個時代爭取男女平權追求男女平等的真正的聲音。正如哈羅德·羅森堡所言:“一個時代的人們不是擔起屬于他們時代的變革的重負,便是在它的壓力之下死于荒野。”作為這條道路名副其實的引路人,她們不應承受所謂中華田園女權的污名,也不應在它的陰影下如蝜蝂般負重前行。
1“大傳媒”一詞源于美國學者凱文·曼尼1995年出版的著作《大傳媒》(或譯為《大媒體》《大媒體潮》)。“大傳媒”(mega-media)是作者自創的新詞,描述傳媒業不分領域全面競爭的現象,大傳媒業指將傳統大眾傳媒業、電信業、信息網絡業統合到一起的一種新產業。之后隨著互聯網時代的全面到來,該詞被廣泛應用。大傳媒時代是指當下伴隨著新媒體的崛起,傳媒行業全面洗牌、信息急速爆炸的大航海時代。
2周志懿:《大傳媒時代》,《傳媒》2008年第7期。
3陳坤木:《中國婦女地位的國際比較和對策研究》,《中國婦運》1995年第6期。
4第三期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課題組:《第三期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主要數據報告》,《婦女研究論叢》2011年第6期。
5管健:《污名的概念發展與多維度模型建構》,《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5期。
6高富強:《韓寒的男子漢“新論”無非是舊思想“回光”》,《中國婦女報》2017年1月2日,第3版。
7姚桂桂:《論美國媒體與反女權運動》,《婦女研究論叢》2011年第6期。
[作者系南開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