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文倩
發如韭,剪復生
○郗文倩
中國古代服飾文化
東漢有個流傳甚廣的民謠:“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小民從來不可輕!”這是一句誓言,表達平民百姓內心的不平和抗爭意志。古人發誓時常列舉無法或極難實現的條件,以示堅決,比如漢代《上邪》是愛情誓言,熱戀中的姑娘指天為誓:“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相比這姑娘所列舉的種種,“發如韭,剪復生”似乎顯得太輕慢。剪發不痛不癢,剪了還長,有什么難度?還值得當誓詞?其實不然。
在華夏民族心目中,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輕易毀傷,所以,頭發是不能隨便動刀修剪的。通常小兒出生滿三個月,依禮修剪一次頭發,以示成童,《禮記·內則》:“三月之末,擇日剪發為鬌,,男角女羈。”此后就一直續發不剪了,如果剪發,一定是有非常之事。
首先是犯罪,剪發是刑罰之一。《周禮·秋官·掌戮》曾列舉各種犯人勞役:“墨者使守門,劓者使守關,宮者使守內,刖者使守囿,髡者使守積。”里面涉及當時常見的五種刑罰:墨刑是黥面,即在面額上刻字,再以墨涂染;劓刑即割掉鼻子;宮刑是去勢(割除生殖器);刖刑為剁腳;髡刑即為剪發。此外,還有一種與髡刑類似的刑罰叫“耐刑”,即剪去鬢發和口須,較髡刑處罰輕些。古“耐”字,從“彡”,也是發膚之意。這些刑罰中,墨、劓、宮、刖都是肉刑,輕則有皮肉之苦,重則割掉身上重要器官,是十分慘烈的。而髡刑、耐刑僅僅割去須發,至多十天半月的,也就全都長出了,然而把它與上述肉刑同列,可見在古人心目中,去除須發同樣可帶來痛苦和創傷,是可以作為嚴肅的羞辱和懲戒的,只不過,這里更強調施加精神苦痛。
正是基于這一觀念,古人有了過失,有時也自割其發以示責罰。據《三國志·曹瞞傳》,曹操在建安三年率兵討伐張繡,此正值麥熟時節,便詔令三軍不可踐踏麥田,犯者死罪。然而行軍中,曹操自己騎馬不慎踏壞一片麥地,遂拔劍自割其發。這段情節后來被《三國演義》做了發揮,說當時曹操拔劍本欲自刎,慌得旁人連忙拉住,以《春秋》所謂“法不加以尊”苦苦哀勸,方改為割發代懲,又傳令三軍:“丞相踐麥,本當斬首號令,今割發以代。”于是,“三軍悚然,無不懔遵軍令。”作者講這段故事,其實是想說曹操奸詐,割發代罰純屬計謀或作秀,稱后人有詩諷之曰:“十萬貔貅十萬心,一人號令眾難禁。拔刀割發權為首,方見曹瞞詐術深。”其實,曹操處在漢末,時人視頭發為生命,不到萬不得已,不肯輕易剪發,曹操的行為倒未見得是詐術。
中原地區的人們以發膚完整為自豪,而中原之外所謂蠻夷戎狄等民族卻常有斷發文身的習俗,故被認為是荒蠻未化之地。其實,發式衣著的差異,究其然都是地域文化的產物。比如吳楚之人生活在水鄉,以捕魚捉蝦為生,常需潛水泅渡,若身披長發,易被水草糾纏,不僅不便,還有危險,故形成短發習俗。而北方烏桓、鮮卑等游牧民族常常“髡發”,即剔除頭頂的頭發,而僅留額頭和耳旁兩側的頭發,且留的不長,在我看來,這發式不僅便于騎馬,也不易長虱,也是生活方式使然。清朝男子在額角兩端引一直線,依此直線剔去以外的頭發,再將腦后長發編結成辮,這多少也還是游牧民族的發式特點。
頭發關乎大體,所以辛亥革命爆發,就先從剪發入手,“除此數寸之胡尾,還我大好之頭顱。”(《民立報》19111911年1212月2929日)可頭發何罪之有?終究還是替罪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