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華
張敏華詩作
張敏華
五個月大的外孫女,開始翻身,啃手指,
給她洗澡,她抓著我的衣服
不肯松手。
抱著她,聞著她淡淡的
乳香,我在她的呼吸里呼吸。
等她長大,我想她會伏在我的肩頭,
為我拔下一根根白發,
告訴我:“雪,融化了──”
我相信,她會替我分擔人生的
某種無奈,彷徨,
面對她,我不用說謊,也不用
擔心自己說謊。
落葉成拼圖,被鋸下的樹枝
堆到眼前,
父親滿身木屑,跟隨風
穿梭在樹林里。
父親手里的鋸子
受困于宿命的選擇,不敢輕易
呻吟,喊出痛──
太陽終于鉆出云層,短暫的
寂靜之后,又響起
鋸樹聲,和父親的咳嗽。
午夜醒來,關掉空調,打開窗,
涼風一絲絲襲來。
不惑之年,竟然興奮得像個孩子,
望月亮,數星星。
“只是不知道螢火蟲去哪了,
──母親去哪了?”
沒有人知道,我又一次失眠,
沒有人能想象,我和童年之間
只隔著一個夜晚。
廊棚還在,平民的血統還在,
石皮弄,陳年的破弄。
此起彼伏的紅燈籠,有了
一種由內而外的曖昧。
臨河客棧,一張雕花大木床
招架不住夜晚的呻吟。
風吟,泊客,烏托邦,唐朝酒吧
我把失聰的耳朵捂住。
西塘,一個破折號──
一張明清的瓦當,被我失手打碎。
天空終于放睛,空氣格外清冽。
雨珠散落在草葉間,
曲徑通幽處,小鳥學著飛翔。
俯身于此,如同紫砂壺里的鐵觀音,
被反復沖泡,甘苦皆無。
一襲袈裟,行云布雨,
一雙芒鞋,踏破天地。
有一扇窗輕輕打開,
俗世之外,望見歸途──
生死不曾離去。
把白發染成黑發,從城里回到
山村,一次簡單的落定,
草在腳下,樹在身邊,
它們卑微,無常,構成敬畏。
徒步溪邊,很多愧對被溪水
泛起,濺濕了鞋子。
草叢中,發現一只蝸牛,已是空殼,
──還有多少空殼藏在塵世?
若干年后,一個幸存者
再次將白發染成黑發,
從城里回到鄉下──
荒涼的溪流,綿延著山巒。
拾階而上,我們隱入山林,
灌木嶙峋,溪澗逶迤。
節令已過春分,風吹花落,
微涼,漫漶,卻安然。
掀開垂落的水簾,天空也是水做的,
微甜的水和空氣,舌尖上的文成。
一個上午的百丈漈,我們都戴著
透鏡,眉目疏朗。
轉身,請別說出憂傷,南田之水──
一漈,二漈,三漈……
已替我們
放下。
張敏華,1963年生。中國作協會員。在《人民文學》《十月》《上海文學》《詩刊》《星星》《詩歌月刊》 等100多家刊物發表詩歌。著有詩集《最后的禪意》(1994年)和《反芻》(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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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對話】

唐晉:
為什么會有這一組詩?張敏華:
很榮幸能與唐晉先生有這次小對話。這組詩是去年年初開始創作的,到今年3月底完成,題材涉及童年、親情、生死、情感、節氣、地理等元素,這是本人試圖從這些元素中獲取創作素材,試圖表現出對命運的某種不可理解性,體現人與自然、社會、歷史和現實世界之間的某種復雜關系。希望這組詩的公開發表,能給我有一種“浮出水面”的感覺,讓讀者看清被時間模糊、淡化的往事。唐晉:
作為一位創作多年的詩人,寫到今天,題材的選擇往往是很難的。除了那些寫過甚至反復寫過的,還有缺乏動力去書寫的,等等。親情似乎不太一樣,這無疑是一種令人常感常念的心緒;往往寫好了卻不容易。以《雪融化了》為例,說說你對這類詩作“好”的標準。張敏華:
我寫詩已經三十多年,如你所說,寫到今天,題材的選擇的確是很難的,像童年、親情、生死、愛情這些題材,我一直反復地寫,特別是人到中年,親情和生死已成為我寫作的主題。《雪融化了》是一首親情詩,涉及到個體生命的意義、命運的符碼和現實的反思等等,本人試圖用詩性哲學的語言,簡單、樸素,字詞間除了踏出親情的跫音,也希望透過文字體驗到詩人內心世界的蒼涼和無奈,因為每一個人自從娘胎降臨于人世有生的朝氣,也意味著一生必定歷盡滄桑。從這首《雪融化了》的親情詩中,也表達了我對這類詩作“好”的標準:善于想象和聯想,善于隱喻和提煉,加強對作品的表現力和感染力,努力使作品具有高遠的情懷和飽滿的內涵。唐晉:
大多數詩人都有以“父親”為主體的詩作。如果不是表面化的敘述,我們一般會將其視為現實父子關系在詩性層面的全新架構,它的顯著特征是父權的降低甚至消失。事實上“父親”幾乎被符號化,操縱詞句的更多的是心理暗示,完全從詩人“我”出發。《木屑》可能來自你的記憶,也可能由經驗形成,它場景化,仿佛夢幻。因為木屑、鋸子的存在,父親的影像變得不確定,他和他的喻體“樹”逐漸混合,唯有被細微事物刺激而發出的“咳嗽”成為存在證明。這首詩有一種瞬間感,行進迅速,不拖泥帶水。張敏華:
謝謝唐晉先生對這首詩的點評。《木屑》這首詩創作于2016年11月20日,浙江麗水詩人流泉在看了這首詩之后,曾作過短評,我全文照抄吧:“《木屑》一詩的好得益于其語言不凡的節制和巧用意象的詩意擴散,短小精悍,通透骨感,內蘊,有張力。這是一首寫父親的詩,也是一首寫時光的詩,‘木屑’紛飛烙印著時光之無情和人生之不易。‘父親滿身木屑,跟隨風/穿梭在樹林里’,‘不敢輕易呻吟,喊出痛’,但‘鋸樹聲,和父親的咳嗽’卻鮮明地刻畫出了一個父親在‘惡劣’環境中的隱忍與堅持。這是一種與時光和宿命的對抗,盡管這樣的對抗顯得沉重、蒼白,但其間總有光亮閃爍。雖然讀《木屑》有些壓抑,而這‘隱忍與堅持’,這‘ 對抗’,足以令我動容和肅然起敬。我欽佩作者之于文本的切入角度和意象選用、節奏的把控等等方面的超強能力,是它們的‘和諧統一’成就了一首真正意義上的好詩。《木屑》這首告訴我們──究竟什么樣的詩,才算是有溫度有生命的詩?”在這里,也要感謝詩人流泉對這首詩的點評。唐晉:
《西塘,破折號》,這首詩的題目讓我想到南方水鄉常見的場景,一座石橋橫著,河道斜斜地穿出,伸向遠處;就像一個破折號。當然,你的用意還是在指這座水鄉發展的似是而非。現在傳統村落的開發過度是一個普遍現象,這首詩所觸及的就是這樣一個現狀,只是結尾一句略顯直接。張敏華:
西塘是江南六大水鄉古鎮之一,位于我現在工作生活的浙江省嘉善縣,嘉善縣位于杭嘉湖平原的東北,緊鄰現代化的大都市上海,然而它卻是一座小橋流水的江南水鄉縣城,三十多年來,我見證了西塘古鎮的開發、保護和利用,每次陪朋友去西塘,西塘的過度開發和利用讓我憂心忡忡,正如你所說的“商業改變著民情民風,很多古老的事物面目全非,意蘊蕩然無存”。《西塘,破折號》這首詩,就是想表達我這種“憂心忡忡”的心情:過往的歲月,有些留存著,有些已經逝去了,古鎮西塘也不例外,生活著的千年古鎮,它臨近生活,但希望它更能還原時代的變遷和生命的延續。唐晉:
江南山水好啊,《幸存者》深處復雜的情緒很容易便被風物掩映,但它不是山水詩。我理解“幸存者”的含義,這是一個拒絕異變的人,相對《西塘,破折號》所述而言,它試圖保持本真。這是返鄉時的感喟吧?張敏華:
謝謝唐晉先生對《幸存者》這首詩的理解。寫詩三十多年,我一直遵從于自己的召喚,拒絕不符合自己的詩歌態度,因為我一直對自己的詩歌創作保持著清醒的認識。記得二十年前,我和詩人黑陶有過一個訪談,在這個訪談中我說過:“寫詩的過程,是詩人尋找生命感覺的過程。詩歌作為一種生命情感的流露,熱愛生命是詩歌的本質;同時,寫詩的過程,也是詩人追求自由的過程,是一件很個人化的事情,由于每個人的生活經歷不同,所遭受的挫折和磨難也就不同,因此,寫詩的過程,更是一種給自己的心靈取暖或止痛的過程。”對我而言,創作《幸存者》這首詩的過程,就是我尋找生命感覺的過程,無疑,這首詩關注的是“幸存者”返鄉時的存在,每一句都有著強烈的隱喻,比如“城”“山村”“白發”“黑發”“溪水”“鞋子”“蝸牛”“山巒”等等,由于這些“隱喻”形成“互補”,所以產生的張力陡然增大。唐晉:
作為一首記游詩,《百丈漈》算是比較出色的。“舌尖上的文成”什么意思,是借用浙江文成縣的美食,來感嘆“水和空氣”這樣的天地造化嗎?張敏華:
去年3月,我參加了由《十月》雜志社和文成縣文聯組織的一次詩歌采風活動,《百丈漈》這首詩是這次采風作品之一。文成是明朝開國元勛劉基(劉伯溫)的故里,境內生態良好,環境優美,風光獨特,景色秀麗,是中國著名僑鄉。國家4A級重點風景名勝區百丈漈·飛云湖的百丈飛瀑為全國落差最高的瀑布,我和來自全國的詩人一起游覽百丈漈,抬頭看藍天白云,瀑布之水瀉在我們的臉上,我們享受著“舌尖上的文成”──微甜的水和空氣,感嘆著大自然的造化,正是到了百丈漈,出于詩人的敏感,我寫了這首詩。唐晉:
中年寫作有一種對自身的敏感隨著身體機能的逐漸弱化變得越來越強烈,關注自我的作品開始增多,這種關注融合了體察、判斷以及操控中的情緒變化等,外界外象不再是敘述主體,僅僅作為契機來觸發、喚醒個人意識。《需要》的進行有著猶疑,一些事物在放大,從而從另一個視角對你作了俯瞰回望。不管怎樣,醫院總會讓人的內心顯得混亂,思維也會發散,呵呵。張敏華:
非常贊同唐晉先生對中年寫作的理解。1963年出生的我,早已進入中年,隨著年齡的增大,工作崗位的不斷變動,但我的寫作不曾中斷過。特別是在2009年8月,我從工作了23年的法院調任到衛生局工作,這種身份的驟然裂變,在生存的層面上,讓我步入生命的另一種狀態,而2011年之后工作的多次變動,對我而言,只是這“另一種狀態”的繼續──我終于被時代的塵灰侵入心隅,成為自己心靈的異鄉人,我開始在心里反對自己,要想在這“另一種狀態”下生活得“更好”,得學會向命運讓步或者繞道。我終于明白那“另一種狀態”,只是這個時代身上眾多傷口中一個小小的傷口而已,但我需要止痛片和紗布,去緩解傷口的疼痛。后來,父親在2009年10月、2014年2月兩次在上海動手術,2010年9月母親病故,我和醫院結下了不解之緣,寫了很多和醫院有關的詩,《需要》這首詩就是其中的一首。什么樣的生活才有價值、有意義,在這個信仰式微的時代,很少有人會再去考慮這樣的問題了。人們往往迷戀于自身的利益與工作上的被忙碌,有多少人會去傾聽大地萬物低微的聲音?還有多少人會去關注自己內心深處的低語?什么才是我們發自內心的需要?是真誠、善良?還是良知、公平?現在很少有人還保持著自己人格的獨立,包括我自己。唐晉:
“詩人應努力通過對語言可能的準確把握,體現對個人寫作難度的挑戰和沖刺。詩人應通過一定的形式將幻想與現實的沖突、虛構與經驗的對抗和樂觀與悲觀的矛盾,形成一種張力,賦予詩歌以鮮活的生命。”我記得這是若干年前你說過的。祝愿你會有更多理想的詩作誕生。張敏華:
謝謝唐晉先生對我創作的期待!我一直以為,創作是人生的一種催化劑,相信創作會繼續帶給我更多的生命支撐和人生快樂,同時也能讓我相信把詩歌作為生活的一種可能。最后,讓我借用詩人李郁蔥最近對我說過的一段話作為這次小對話的結束吧:“詩并不改變世界,詩也不改變我們,像以前常常說的,詩也不是武器,但同樣,我們可以說,詩改變靈魂,詩改變生活,詩讓我們抵抗虛無。”責任編輯/晉 洋 jy1453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