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華
世界上的土豆
李瑞華
這個世界一直讓我有點莫名其妙的模糊感,長期以來我也沒有覺得什么地方不對,每天下地干活,吃飯睡覺。可是有一天早晨忽然我就覺得不對了。我發現地里有活時我就干一天,地里沒活時我就在家做飯吃,吃飽了基本上就是睡,我怎么覺得我每天是在坐吃等死呢?并且我第一次發現我竟然以前沒有發現這是坐吃等死,我竟然是現在才發現這個事情。我現在想弄明白它。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就跟鉆了牛角尖一樣,作得要死,就是想搞明白世界。搞不明白大世界,至少我也得搞明白小世界啊,我年紀這么大了,都奔五十了,我男人的白頭發也一大把了,我們半截身子埋黃土了,我要是還不抓緊時間去弄明白這個世界,那我就真的死也弄不明白了,我也不知道我中了什么邪了,反正就是想把我生活的這個圈子搞清楚。
怎么搞清楚弄明白呢?我決定從身邊的男人開始抓起。
當然,我說的我身邊的男人是我的男人。
我想弄明白世界這個想法是早上太陽曬著我后我還在被窩里時想出來的問題。一直到晚上我還在想。我開始琢磨這個第一個我想弄明白的人。按理說我們在一起過了快三十年了,我咋能不明白他?
可是晚上他回來時我看到他,覺得哪里都不對勁了,因為我發現我從來沒有琢磨過他,這就代表我幾乎對這個人一無所知,我知道的不過是一些皮毛,比如他愛吃臊子面,愛穿西服,愛操心村上的事可是很少發言,我的兒子上大學了,我男人總給兒子在微信上說話,講道理。我有一次想看看他們都在說啥,可是看了看,也沒明白,他們說的都是些世界大事,可是他們說的事太大了,說薩德,說美國總統,還說生態問題。他們說的世界和我想了解的世界是不同的。我覺得世界就是我們村,我的家,我自己。他們說的那些個事都太大了。所以后來我就不看他們說啥了。我搞不明白我男人只是個村里的村委副主任,為啥要關心那么多大事。
是啊,為啥呢?說明我不了解他。所以這種感覺很可怕,令我很不安。他冬天農閑時偶爾會出去打工,其他三個季節,他就在村里待著,可是他不是在家里待著,他總是在別人家待著,他去各家聊天,他也不賭,不像村東口王嫂子他男人一樣,總是在家里擺上麻將桌子,擺上撲克牌,擺上香煙,弄得家里烏煙瘴氣的,一群人徹夜不睡地喊個沒完。
我男人不這樣,他就只是走走,看看,我跟著他出去過幾次,有時候他也去王嫂子家看看別人玩,但是他不玩,別人叫他,他就是堅持不玩,說不會,別人笑話他,他也不惱,別人說他把賺到的錢都給了老婆了,他也不惱。可是他雖然不惱,別人說說之后,也就不說了,因為他雖然不惱,但臉色不好,他不接話,就跟沒聽見似的,他這個樣子弄得跟他開玩笑的人都沒意思了,于是別人就有點沒趣了,于是別人就繼續玩他們的了。他略看一會,也就走了。我跟在他后面,覺得他讓別人有點忌憚。他有點不言自威的派頭。他比村支書還有派頭。
支書家里他很少去,倒是支書常來找他說話,這就是他的本事了。這幾年,村委主任和支書一直處不來,支書年齡大,在村里很有群眾基礎,主任年輕,很新派,總想干出點事情讓村里人看看。可是他想干啥,支書就是擋著不許。村里的人漸漸地都搞得成了兩大派。趙姓歸支書,李姓歸主任。趙姓大都是老戶,和同樣姓趙的支書沾親帶故的,在支書這里,很是得了些好處。而李姓都愿意站在主任這邊,主任不姓李,主任姓丁,是外來戶,他代表的李姓也大都是外來戶。根基不深,總是受排斥和吃虧。所以兩個姓之間,漸漸成了敵我矛盾,村里但凡干個啥事,根本不是討論這個事對村里好不好,而是看怎么樣才能把這事當成打擊敵人氣焰的武器。凡是敵人反對的,就是我們支持的,凡是敵人支持的,就是我們反對的。因為村長和書記這樣,所以村里這么多年就是啥也干不成。有一年村里評低保,趙姓不同意李姓,李姓不同意趙姓,鎮上干部來做工作也不行,后來鎮上的書記說,你們評不出來,就一個都別領。這下他們才急了,齊刷刷評出來五個趙姓五個李姓一共十個低保戶,這事才算了了。
支書和我男人聯系多,我看倒不全是因為我男人也姓趙,應該是因為支書和我男人能談得來。
支書來我家后,都是說說村里的事,說說主任怎么年輕不尊重他,怎么處處想說話算數太霸道。我男人聽聽,也不附和,他給支書斟上酒。兩人喝著,說著。我男人就是說外頭的事,說別的村、別的縣、別的市、別的省里的事,他說的速度不緊不慢,聲音不高不低,話語有條有理,聽起來根本不覺得是在炫耀自個見識多,而是他在跟領導匯報,跟知己推心置腹,跟長輩拉心里話。
我看得出來,他說的話,支書愛聽,支書能聽進去,我覺得我男人很有能耐。
今晚上支書沒來我們家,我男人說要出去走走,我說我也去。他看了我一會,有點奇怪,問我為啥要去,我就把我今天白天自個琢磨的事跟他說了,我說我想看看大家都在干啥,我想看看我活著的這個地方大家都在干啥,我想找幾個人看看,看看這個地方的人都在干啥。
“你要看看我在干啥?”我男人笑瞇瞇地問我,他說,你還不知道我每天干啥?你還不知道大家都在干啥?你在這地方住了這么多年了,你還不知道?
他的語氣有調侃的成分,他高中畢業,而我只小學畢業,在他面前,我經常覺得自己說啥都沒水平。可是今天我膽子大了,因為我認為自己是個有思想的人:要是我沒思想,怎么可能會想要琢磨我身邊的人和身邊的事兒呢?我洗了碗就去看電視劇,多輕省?我沒讓自己輕省,沒讓自己閑著,卻要琢磨一些事,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我這么一想,我就不自卑了,我說就是,我就是要看看你要干啥。
我男人聽了我理直氣壯的話,撲哧一聲就笑了,他說那你總得把身上的圍裙摘下來再走吧。說著,他指了指我身上的花圍裙。
我忘了這個,我有點窘迫,我都老了我還是在他面前有點害羞,從小大家就說我腦子缺根弦,可是我男人不嫌棄我。他從來沒說過我腦子缺根弦,他常說人活著還是簡單點好。他說我這樣很好,他說他喜歡。
我摘了圍裙,跟著他出門了。他笑笑地看著我,仿佛看到他的婆娘變得跟地里的一茬新韭菜一樣新鮮了,這讓我更有點不好意思了,不過我還是硬著頭皮跟著他,我跟著他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自己能了解一下我身邊的世界。多多了解,不同層次不同方位了解,就像看一塊地適合種什么莊稼,就像看一個黃南瓜一個紫茄子怎么做好吃。需要多嘗試,才能得到答案。
我這么邊想著,邊跟著我男人往前走著。
天晚了,春寒還在,路上沒啥人,估計都在家看電視呢。我們往村西走,走著走著走到了村委會門口,我跟著我男人走近村委會的大門后看到我男人敲了一個辦公室的門。門被打開后,里面的小伙子我認識,是個姓白的娃娃。剛結婚,三十歲左右。是來我們村里當第一書記扶貧的,我們都叫他白書記。
他姓白,長得也白。是去年來我們這里的。
前幾年那個來扶貧的,年紀比白書記大,皮膚黑的流油,紅光滿面。那人姓張,天天樂呵呵的,有事就來傳達一下,沒事就回城里了。張書記來了一年也沒干啥,聽說是他知道村里兩派斗爭的情況,所以啥也沒有打算在村里干,因為支書和主任吵得不行,要干事就得費勁,就得得罪人,要不就啥事也不能干成。他干脆就啥也不干,后來他就給換人了。換了這個姓白的娃娃書記。
我男人來這里干啥?我有點犯糊涂。還沒等我想明白,我男人就指著一個板凳讓我坐下來。白書記熱情地叫我嫂子,給我倒了一杯熱乎乎的茶。然后他們倆就面對面坐在一個大桌子邊上了。我知道這時候不能打擾他們。我安安靜靜地坐下聽他們倆說話。
白書記說:你考慮的怎么樣?
我男人說:地真的能行?
白書記說:那還能有假?這是大事,開不得玩笑的。
我男人說:你找人看啦?
白書記說:過年的那幾天就找啦,我帶的技術員去的。又說:支書主任我都沒叫,怕節外生枝。
我男人說:你也作難了。
白書記嘆口氣說:那有啥法?你們村的情況,復雜。
說了這么多,我就聽懂這一句,看來白書記也發現了我們村里面的情況復雜,他可能也跟那個張書記一樣,看到我們村班子不團結,啥也弄不成,就要走。
想到這兒,我有點著急,我就看我男人,可是我男人并不著急
我男人還在跟白書記說事。
白書記說:咱們這邊位于北緯38度地帶,光照充足,溫差大,氣候又干燥,土質疏松,沙土比例適中,地下水資源豐富,最適合種植了。
我男人說:那就太好了。
我男人又說:那啥時候種?
白書記說:種子我都聯系好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要你們村里同意種,咱這個事就能成。
他這么一說,我男人就不說話了,白書記也不說話了。外頭刮起了風,白書記這個辦公室里放著一張床,里面也沒空調,就有一個煤球爐子取暖和自己做飯兩用。一刮風,屋里就冷了。我看到白書記縮了縮肩膀。
我男人起身要走,白書記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好好考慮妥當,看怎么弄合適。
我男人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白書記雖然年紀輕,可是很像個大人物,看得出來,我男人很服他,很聽他的。
連村里的支書都很服我男人,足見我男人很了不起,而我男人又在這個白書記面前服服帖帖,足見這個白書記更了不起,所以人都說一物降一物,真是有道理。
能降住我的人,就是我男人。我從小就聽他的。小時候我們在一起玩,他總是當老大。我們玩公主嫁人,田小玉永遠是公主,我男人就演公主要嫁的人,我男人只比我大三歲,他還不是我男人,可在我心里,我就想象他就是我今后的男人。
在游戲中,我演公主騎的馬。別的娃娃當不上公主和娶公主的人,就當吹喇叭的,當點炮仗的,當發喜糖的,誰都不當馬,誰都不想讓公主當馬騎。那時候我男人就讓我當,他讓我當我就當,我把田小玉背著馱著送到他端坐的一個麥秸稈搭成的窩里,就完成任務了。大家就把他們圍成一團,嘴里咿咿呀呀地唱歌啊學喇叭吹呀學鞭炮噼噼啪啪的響呀,我躲在一邊看,看到被圍著的那兩個人臉蛋紅撲撲的,他們被大家擠著推著,身體緊緊靠在一起,有時候臉也貼在了一起。我心里真是酸極了。
我每天都馱著田小玉,背著田小玉,給她當馬騎。我娘說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不傻,還天天認字和數天上的星星。后來跟田小玉他們玩的我就傻了。
也許娘說的是真的,記得有一次,我們玩了好幾次公主嫁人的游戲,我一次次把田小玉背進窩里,后來我實在背不動了,身上的田小玉越來越重,我不想玩了,可是田小玉還是要玩,大家也都要玩,他們圍過來勸我說,再玩五次,就讓我當一次公主。
這個誘惑太大了,我還一次也沒當過公主呢。于是我就同意了,又背起田小玉開始玩。可是就在第五次的時候,我累得頭昏眼花,剛蹲下身子要背起田小玉,忽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頭一下子重重撞到了旁邊的石碾上,我疼的特別厲害,腦袋都懵掉了。田小玉嚇得捂住嘴巴哭起來。這時候我男人從那個窩里跑出來,把我拽起來,看了看我的頭,問我疼不疼,我說疼。他說,沒事,沒流血。咱在一起玩,摔了的事,可不許告訴大人。
我說:現在就讓我當一次公主,我就不告訴大人。
他同意了。
我又說:讓田小玉背我一次。
田小玉嘟著嘴巴不答應,我男人過去扒在她耳朵邊上說了句什么,她才答應了。
我含著淚水笑了,我趴在田小玉背上,可是她不背我,她的腳磨磨蹭蹭地向前挪動,我兩只手摟著她的脖子,腿都在地上耷拉著,她還直喊我重了。還沒走到窩里呢,我男人就飛快地從窩里跑出來,一把把我從田小玉背上拽開說:好了好了,就玩到這里吧,該回家吃飯了。
于是大家就一哄而散了。
我男人又對我說:剛才摔跤的事,你可記住不能告訴你們家大人啊。
我點點頭說:好的。
他高興地摸了摸我的頭說:真聽話。
他第一次對我這么好,我也高興,那時候我就知道,只要聽他話,他就會對我好。
我回家后有段時間總是頭疼,我娘問我是不是摔著了,我說沒有。可是我娘后來就說我腦子缺根弦,說我越來越傻,我小學剛畢業,我娘就不讓我上了,她說是老師說的,老師說我太笨了。老師說的對,我總是記不住課本上的字,算不對數學題。老師讓我回家,娘也讓我回家,于是我就回家了。
我跟著我男人出來,夜已經很深了,我催我男人快點走,我說我有點冷,可是我男人并不往家里走,走到家門口他還不進去,他還一直往前走,走到家門口他連看都不看一眼。我一把拉住了他。我說你傻了,自己家都找不見了?
他說:看見了,咋能看不見。
我說:看見了咋不回,還往前走?
他說:我去別人的家。
我說:你去誰家?
他說:我去田小玉家。
我一聽,急了。我說:你敢,你去一個試試。
他說:去就去。
我氣得要命,我回頭就往家里走,我走到家門口看到我男人還是沒回來,他還是往前走。我心想我怎么真傻了?我自己傻了我還說我男人傻了,我男人要去他以前的相好田小玉家,我竟然任由著他去,我自個回家生氣,這不是傻瓜是啥。我跟著他才對嘛。我的男人,我有啥不能跟的。
我就跟著他走,故意把步子跺得重重的,他知道我跟上他了,可是也不理我,也不哄我,也不回頭往家里走,還是往前走。
路上黑乎乎的,前年李派因為趙派門口的路燈數多而把全村的路燈都敲了,所以路上常年就這么黑著。可再黑我也不怕,我的氣足足的,我跟著我男人往前走,我看到我男人真的在田小玉的家門口站下來。他不但在田小玉門口站下來,還敲了田小玉家的門。他不但敲了田小玉家的門,還在田小玉打開門后,站到門口對著田小玉發了兩秒鐘的呆。
我在旁邊氣得渾身發抖胳膊發麻。田小玉比我小好幾歲,生了兩個女娃都已經嫁到外村了,可人家身材還是瘦得跟林黛玉一樣的,四十歲的人了,又不顯得老。她站在她家門口和我男人直瞪瞪地站著。兩人都跟發了癔癥一樣。
這時忽然屋里有個人在高聲問:小玉,誰來了?
我一聽,是村主任丁建國的聲音。
我氣糊涂了,我就想到田小玉了,忘了這田小玉早就是主任丁建國的女人了。田小玉就是因為丁建國家里有錢才把我男人甩了的,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不過我男人不認同這個,他說當初田小玉的娘得了重病,是丁建國拿錢給她看好的,丁建國是真心待田小玉的。
可是我知道我男人也是真心待過田小玉的。當初田小玉她娘得病時,我男人正在外頭打工,那時候收入沒現在多,所以田小玉壓根就沒告訴他這件事,她媽病了她就急了,就收了丁建國的錢,還很快嫁給了丁建國。我男人回來后,人家都結婚了。還能說啥?
這都是年輕時候的這檔子事,村里人都知道。我也知道。當初結婚時,我問我男人忘沒忘田小玉,他啥也沒說。
我不怪他,因為我男人也算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聽到丁建國的聲音,田小玉就慌慌地叫我和我男人進門,她也叫我嫂子。我也趕緊做出很熱情的樣子回應她。我不能在她面前失了底氣不是?
我們走進屋,丁建國正坐在沙發上泡腳呢,看到我們進來,他臉上有一點點意外的表情。他不冷不熱地讓我們坐下。這時,田小玉過來蹲下身收拾起他脫下的襪子,端起他的洗腳盆,出去了。我看到我男人盯著田小玉看,我猜田小玉要是跟了我男人,肯定不用給他倒洗腳水,我男人巴不得天天給田小玉洗腳巴不得每天抱著她的腳丫子睡才是呢。我男人從來沒讓我給他倒過洗腳水。想到這點我就覺得我比田小玉好活,想到自己竟然比長得比我還好看的田小玉好活我心里就舒服。我心里舒服氣就順,我現在知道我男人不是來找田小玉了,我男人是來找村主任丁建國的。
丁建國不緊不慢地擦腳,好像故意延長讓我們等待的時間。過了好一會,他才慢吞吞開口說:趙副主任,哪陣風把你給刮來了?
這語氣充滿譏諷和不滿。丁建國把這個副字咬住,就像把一塊饅頭用門牙使勁磨了幾下才放出來一樣,爛乎乎地把這個副字扔給我男人,拋開田小玉這一層不談,我也能理解丁建國的情緒,因為作為副主任,我男人在大家眼里,一向是趙姓那一派的人,是支書那一派的人,按理說,是沒必要來跟丁建國所代表的李姓有什么牽扯的。
我男人聽了丁建國的話,一點兒也不惱,他笑著說:啥風?這春天了,當然是春風把我吹來的。
我男人答得真好。他這么一說,丁建國就不好說什么難聽話了。丁建國打了個哈欠,意思是告訴我們他累了,然后,他懶洋洋地問:有事就說吧。
我男人說:有個好事。
丁建國說:啥好事?
我男人說:種土豆的事,有指望了。
聽到這話,丁建國怔了一下。一絲狐疑從他臉上劃過。
丁建國想種土豆?我也怔住了,因為我以前沒聽人說過這事。
果然,丁建國淡淡地說:誰說我想種土豆了?沒這回事。
我男人笑著說:你別裝了,明人眼前不說暗話。你去找鎮長的事,白書記都跟我說了。
丁建國看了我男人一眼,沉吟一下說:那又怎樣?鎮上讓報項目,我就那么隨便一說。不用當真。
我男人說:你不用跟我繞彎彎,我今天來找你,是實打實想跟你一起把這個事辦成的。
丁建國把擦腳布丟下,看著我男人,不說話。
我男人接著說:我知道你想啥,放心,我不是哪一派的,你仔細想想,那次晚上趙燒餅把李滿屯在支書家外頭敲燈的事兒錄了個視頻,是誰讓他刪除了的?
我記起來,有這個事。當時趙燒餅要把李滿囤帶頭敲燈的視頻交給支書,要報到鎮派出所去,是被我男人看到了,把自己的低保指標讓給了趙燒餅,才哄著把他手機上的視頻給刪了的。這個事我知道。我男人還管了趙燒餅一壺酒,不讓他把這事告訴趙姓的人。我當時也不知道為啥,但也沒跟我男人鬧,我男人這樣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道理一定就在丁建國這里了。我男人一說這個,丁建國就笑了。那就說明他知道這個事,說明李滿囤已經跟他匯報過了,可能也說明敲燈這個事就是丁建國本人指使的,如果這個事給報到鎮上,報到派出所,他的村主任還能干成?當然干不成。所以,他得感謝我男人才對。
于是我覺得我真的搞不清楚我男人,他這么做,是為了田小玉嗎?或者是,他這么做,是有為著田小玉的成分在嗎?換成任何人,都會這么想吧,趙燒餅就是這么想的,上次在我家喝酒時,他說我男人是不是吃著碗里瞧著鍋里的,我裝作沒聽見。當時也沒認真想。不過這會我忽然特別深刻地想起來了。我發現當我決定了解一下我身邊的這個世界時,我忽然變得聰明了,我不像村里人說的那樣缺根弦,他們都錯了。我是一個很會很善于思考的人,只不過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罷了。
我男人在跟丁建國商量種土豆的事兒了,嘰嘰咕咕的,都不約而同地放低了聲音,田小玉再也沒有進來過。我坐在那里,思緒飄遠了,我想起我男人剛才提到的春風,春風一吹,我們村里就變得特別好看,野花開得到處都是,桃啊杏啊的,它們也都開花了,風把它們推得在樹枝上搖來搖去,和三嫂子年輕時一樣,三嫂子沒結婚之前,腰肢也和田小玉的腰肢一樣細,可是現在,田小玉的腰還是細細的,左右搖擺,讓人眼花繚亂,三嫂子的腰已經粗了。村里的草地上蹦跶著綠色的蟈蟈,我總是追著他們玩。兒子小時候,我也會帶著他來玩。在草地上,使勁伸伸鼻子,空氣里就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聽說城里有污染,可是我們村還是干干凈凈的,電視里說的霧霾我們這里一丁點都沒有,除了窮點,我們這里也沒啥特別不好的。我看得出,支書主任都急,越窮越急,越急越火大,越火大越看對方不順眼。這幾年,支書年紀大了,脾氣小一點了,主任也比原來看起來少了毛躁氣,可是兩人還是誰都不肯服軟,誰都不肯跟誰低頭,我相信,他們肯定都后悔以前老是作對,把村里的事都誤了。這么多年,村里不管是修路、搞養殖、搞調產,都搞得不好,搞得不團結,搞得讓上頭的人不滿意。上頭的人帶著好政策來,帶著夾板氣回去。有的事勉強干下來,有的事就根本干不成,不管他們想干啥,都是又費時間又費力。后來他們根本就不想來了。這么多年,我們村里都成了縣上的典型了,告狀的事就沒停過。誰都說我們麻煩得很。所以,有啥好事好項目,都漸漸地不想著我們村了,都盡量給別的村,這樣一來,我們村就越來越窮了,大家的怨氣也越來越大了,他們開始互相抱怨,抱怨自己也抱怨村干部,都說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更嚴重的是,村里的好女子大部分都想嫁到外頭去,春天到了,貓們叫得人心里慌,村里的小伙子們,很怕村里的好女子都走了,他們都想娶媳婦。他們娶不上媳婦,怪誰呢?我看就怪他們自己,一個村的人不團結,就活該好事輪不到他們頭上。活該他們娶不上好女子。
我想著想著就想起來我年輕的時候,誰都說我缺根弦,所以我沒嫁出去,娘愁的厲害,可是就是沒人上門說媒。
我男人那年回來,看到田小玉已經結婚了,我男人在村子里失魂落魄地亂跑,他每天白天晚上都不睡地亂竄,跟傻了一樣。有一天他在村西遇到了我。我攔下了他。
他說你干啥?
我說:你別亂轉了,快過年了,你趕緊置辦過年東西吧。
他說:我沒心思。
我說:心思和火一樣,燒著自個的,就滅了它。
他瞪著眼睛看了我半天,說:你說得對。
又說:人人都說你缺根弦,說你傻,我看你一點都不傻。
又說:我看你比誰都聰明。
這回輪到我瞪眼睛了,這是第一次有人這么夸我。我有點害羞,我一直在他面前有點害羞,我從小到大一直喜歡他。
我想了想,又對他說:動個別的心思,換個別的心思,就不燒自己了。你離火稍微遠一點,還能烤火,你跳到火里,就燒著自己了。
他說對。他對我點點頭。他的嘴巴有點干,都裂開口了。我想摸摸他,可我不敢。
過了幾天,他來我家提親,娶了我。我覺得真像一場夢,我們家里人之前還怕我嫁不出去呢,沒想到有人來提親,可高興壞了。
我也高興壞了,想到這里,我就笑了。正在我樂得冒泡時,忽然感覺到有人推我,我迷迷糊糊,看到我男人在推我,在叫我回家,他說我剛才睡著了。丁建國也站在我旁邊,問我剛才做了什么夢,竟然高興地笑出了聲。
田小玉也站在我旁邊,嘴邊含著一抹微笑。他們都在笑。我有點害羞,我覺得他們好像都看到了我剛才做的夢。這使得我有點難堪,我是來看身邊的世界的,怎么竟然又睡著了呢?唉唉,看來,我是真的缺根弦。
我跟著我男人回家了,我男人對我真好,他不笑話我。他也是高高興興的樣子。我問他高興啥,他說事情說成了。我問是種土豆的事說成了?他說是。我說那支書那邊呢?
我這么一問,我男人就又驚奇地看了我一眼,這時候我們已經進了家門,我開了燈,我男人看著我說,你可一點都不傻。
我說我當然不傻。
我男人拉著我坐下,給我倒了洗腳水讓我洗腳,我很高興,我又想起田小玉了,我再次覺得我真是比田小玉好活多了,我洗了腳,我男人給我倒了洗腳水,我就蓋上被子呼呼睡了。
天亮了,我男人不知道啥時候已經出去了,桌子上的盤子里蓋著我男人炒的南瓜菜和餾的饅頭。我沏了一壺大葉茶,慢慢地吃喝,我想起來,我男人昨天沒告訴我,對于種土豆的事,支書是個啥態度。
吃完飯我出來,天真暖和,比昨天晚上暖和多了,我在家門口發呆,不知道我男人在哪里,不知道該去哪里,不知道除了我男人我還想了解誰,可能除了我男人,我也不想了解誰,我男人就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就是我男人。我的兒子一年只回來一次,他上學,完了還要考研,還要在外頭找工作,他以后是不回來的,我早就知道這個。他不是我親生的娃,是我男人帶回來的。我男人跟我結婚第一年就把這娃娃帶回來了,當時這娃娃都快兩歲了。我男人說是撿來的,讓我養,我就養了。我聽他的,我什么都聽他的。我們婚檢時,我男人拿了個報告,讓我看。我也看不懂。他告訴我,醫生說我不會生,我有點奇怪。我怎么就不會生呢?我覺得我會生。我聽說世上有不會生養的女人,可是我們村里一個都沒有,我們家里也沒有這個遺傳。我娘生了我哥和我,我哥我嫂子又生了兩個帶把的兒子。我怎么能不會生呢?
可是我男人一點也不難過,他說不會生就不會生,他不嫌棄我。我有一點難過,可是也有點解脫,因為人人都說我有點呆,有點傻,我怕生個娃娃也不夠數,也呆,也傻。現在,我不能生,這種可能性就沒有了,這就意味著我不會生下一個不夠數的娃娃了。
后來我男人就帶回來這個娃娃。這個娃娃跟我男人親,跟我始終有點距離,我盡心盡力地養他,給他吃好喝好,可是他有啥事情也不多跟我說,可能他覺得說了我也不懂。
哎,想到這里,我望著外頭,再次覺得,這個世上,只有我男人是我的。啥也不是我的。我啥也沒有,我只有我男人。可是這會,我男人在哪兒呢?
我男人就愛到處跑,不愛在村里待著。以前他跟田小玉好的時候,帶著她在外頭打了兩年的工,整整兩年都沒回來,田小玉的爹娘死活不同意田小玉嫁給他,可是田小玉就是愿意,田小玉她娘就說,你要跟他結婚我就去死。田小玉就給嚇住了,不回來,可是兩個人也不敢去扯結婚證。后來田小玉的娘硬把田小玉給叫回來,再后來,田小玉的娘就病了,田小玉想走也走不了了,她知道我男人在外頭打工也賺不來太多錢,她娘病得急,她娘也逼得緊,她就嫁給丁建國了,丁建國在鎮上開著飯店,有錢得很。
我從家門口往地里走,看到路上的桃樹上,桃花兒都開得更旺實了,粉嘟嘟的,和娃娃們的嘴唇一樣嫩。我掐下一朵兒來,想插在耳邊,又覺得不好意思,我們村里和我這么大還擦脂抹粉的女人,只有三嫂子一個人,她家里閑人多,她也愛講究,打扮得跟個老妖精一樣,可也不好看,她天天打扮,可是照我看來,她也還是沒有田小玉好看。田小玉身上有個勁,我們都學不來,學不來就不學,人比人,氣死人,不比就好,她這么好看的人,不也一樣天天給她男人倒洗腳水?哪有我過得這么舒坦呢?
我怎么又想到田小玉了呢?我發現我總是會想到她,原來在我的世界里,她也是一個重要的人呢,她為什么重要?是因為她對于我男人重要所以對我重要還是因為我心里把她當成了敵人?
我心里一驚,我把她當成敵人了嗎?可是照我們村上敵對的趙姓和李姓看,敵人反對的是我擁護的。這套理論明顯在我和田小玉身上是行不通的,她喜歡我男人我也喜歡我男人,所以她擁護的竟然也是我擁護的,那我們不是敵人而是朋友。
可是也不對,我和田小玉怎么會是朋友呢?我們不可能是朋友。我的腦袋想得又快要頭疼了,我頭疼的毛病沒斷了根。我的腦子里有一根弦要崩斷了。我很害怕,因為我本來腦子里就缺根弦,如果再崩斷一根好的,我缺的弦就是兩根了,我不知道人腦子里到底有幾根弦,但我知道是缺一根少一根,斷了也不能修不能補不能換,在腦子里的東西,是動不得的。前年村里五十多歲的趙豐年得了腦瘤,做了開顱手術,人就傻了,天天流口水,歪腦袋,走路也不利索了。所以說我可不能讓別人動我的腦袋,我絕不能得腦袋上的病。
我試著讓自己放松下來,我一放松,我就覺得自己腦子里清靜了,腦子里一清靜我又發現我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就是,這個世界,并不是我先前想的,不是敵人就是朋友,不是好的就是壞的,并不是這樣的。就比如我和田小玉,我們不是敵人,可也不是朋友,我們什么都不是,我們并沒有什么關系。既然我們沒什么關系,我就沒必要再想她了。沒意思。她以前在我男人的世界存在過,可現在已經和我男人沒關系了,更和我扯不上任何關系。什么都沒有。沒什么。
地里空空蕩蕩的,地是去年種過玉米的地,收了玉米后,地被重新犁過,這犁過的地和一個女人的肚皮一樣,它修整些日子,就又是松松軟軟充滿活力了,只要有種子,就會再長出想要的莊稼娃娃。我沒有娃娃,我不遺憾,我有地,我把這地當成是我,我男人在地里忙活時,我跟他一起干,一起使勁,莊稼長出來,我覺得自己是生了娃娃,我生了一茬一茬的娃娃,金燦燦的麥子、玉米長起鼓囊囊的穗子,豐收的香味每年都在村里的上空飄蕩,這味道像是一個抱著娃娃的女人炫耀自己飽滿的乳房和嬰孩。嬰孩就是她的果實,飄蕩的味道就是乳汁的清香,滿村的麥場和田地里,都是這耀武揚威的風騷味道。
我守著地,守著莊稼,守著自己的男人,我的幻境里,每年的那個時候,我也是那樣一個女人了。
每年地里活多的時候,我男人都不讓娃回來,這個兒子一年我真的就是只能見上一回,他吃我的飯,可是不穿我的衣,他從小到大穿的衣服都是田小玉給的,田小玉偷偷給他織毛衣,織毛褲、打圍巾、買棉鞋,這我都知道,田小玉生了個閨女,我男人說是因為田小玉喜歡男娃,和我家這個兒子對眼緣,所以才格外疼他。而且田小玉每次拿東西過來,從來都不給我男人,不給我男人拉拉扯扯。她都是塞到我手里,放下就走,多余的話也從來不說。只有在我兒子回來的時候,她才多坐上那么一小會,她在我兒子面前低了一等似的,賠著小心,問上幾句。她問一句,我兒子答一句,他不問,我兒子也不說。有時候她干坐上一會,就起身走了,不想走又不得不走的樣子。
我男人說的話我總是聽,他不讓我告訴別人這事,我也就不告訴,這事就我男人和我、我們兒子,還有田小玉四個人知道,我們誰也不告訴。我心里還是可憐田小玉,她沒生下兒子,就眼紅我的兒子,她沒生下兒子,就得給她男人丁建國天天倒洗腳水。可是我就不一樣了,我男人總夸我聽話,懂事,他不嫌棄我不能生,他也不讓我伺候他,他還每天給我洗腳。比起田小玉,我多么幸福啊。太陽有點暖和,我又累了,就回家去睡了。
快四月份了,我男人每天忙得不可開交,我有時候跟著他出去,跟著跟著,就累了,就想睡了。有時候,他明明和我在家,我瞇一覺醒來,他就不見了,于是我又出去找他。
我覺得他跟個特務一樣,哎呀,這個詞好像不太好聽,其實他就像個間諜一樣,像個臥底一樣,這么說,好像也不對。那么,他就像《大秦帝國》電視里演的那個蘇秦一樣,他找支書、找主任、找白書記,還真的把種土豆的事說成了,因為白書記把種子聯系好了,把到時候土豆成熟時收購土豆的公司又聯系好了,更重要的一點,是這個事由白書記出頭,也不算是支書的決策,也不算是主任的功勞,責任風險什么的,說好了都算在白書記頭上,所以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我男人說,白書記這么年輕,可是非常有擔當。人家是真心想給村里的人想條富裕的路子。
要這么說,我男人也是很有擔當吧,他不也就是為了讓大家多點收入嗎?我把這句話告訴我男人,他看著我,笑了笑,沒說我說的對,也沒說不對。不知道他腦子里在想啥。
過了幾天,一輛大卡車把土豆種子拉過來了。除了最懶的李木生,全村人都忙活起來了。光棍李木生是個壞人,我沒結婚前,他就總想著占我便宜,有一年夏天,我在河邊洗衣服時,他一直在我身后站著。我不理他,他也不吭氣,站在我后頭,等我洗完衣服他才走。我回家告訴我娘。第二天我去洗衣裳,我娘看我又穿個背心要出去,就拿了個高領的衣服讓我套上。我套上高領的衣服后,李木生就不在我身后站著了,他跑過來要抱我,我就大聲喊,他就跑了。我才明白過來,我從來沒搭理過他。后來我娘說,以后洗衣裳,河邊有人作伴才能去,不能一個人去。
李木生現在穿著條破褲子,在各家邊溜達邊說著風涼話,說這能成?這好好的地,你們不種麥子,不種玉米,種個土豆蛋蛋,這哪能行?到時候糧食不夠吃,難道你們一個個餓肚子去?要是長不出好土豆,換不來錢,看你們拿啥換糧食,拿啥填飽肚子,你們吃土疙瘩去吧。
他唾沫亂飛,說得還真的有幾個人動了心思,我跟著我男人在村里轉,看到有幾戶籌劃把自家的地種一部分玉米種一部分土豆,圖個保險。
村子里當當切土豆塊的聲音此起彼伏,就跟過年剁餡包餃子一樣,噌、噌、噌,各家把土豆種子切開,和農家肥一起埋在地里,白書記說是要種綠色土豆,所以不用化肥,都用上了農家肥。白書記幾天幾夜都不回家,也很少休息,白白的臉都曬黑了,嘴巴也起皮了,他和技術員到地里去指導,我男人也跟著忙活,除了做別人的工作,他還和我一起在家切土豆種子,和我一起把土豆種到我們家的地里。他在地里樂呵呵地笑,他說,要把我們家的地,種成全村的樣板。
太陽暖暖和和地照在人的身上,讓我又想睡覺了,可是,老話說,谷雨前,先種棉。谷雨后,種瓜種豆。時節不等人,再累,我也必須扛得住。
在種土豆這件事上,支書和主任都很少出來露面,可是,他們兩家的地里,也都悄無聲息地種上了土豆,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們的地里,也和我們的地里一樣,長出來喜人的綠色秧苗。趙豐年歪著腦袋,看著他老婆和兒子種下的土豆出了苗,樂得口水都比以前多了幾兩。
人家家里的活,都是嫁出去的女兒女婿、外頭念書的打工的兒子喊回來一塊干,可我男人,就是不肯叫兒子回來,他說兒子念書要緊。不過他在村上威望高,種土豆這件事,也有幾個知道內情的人都很服他,不用叫,我們地里有啥活,有人就自愿幫我們干了。我男人就是這么有本事,不顯山不露水的,就把事情干成了。
可是我還是有一點點埋怨他,他總是舍不得讓兒子干活,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他對這兒子太寵了,太嬌了,一個男娃,不讓下地干活,成什么話?以后畢了業,上了班,那在外頭,能不能吃下苦?
我這么問的時候,我男人就說,外頭的苦和家里的苦不一樣。
我說:咋個不一樣?
他說:有的苦是身上的苦,有的苦是心里的苦。
我不明白。
他說:外頭就是心上的苦。身上的苦,睡一覺就沒事了,心里的苦,會讓人睡不著。就是睡著了,醒來了,那苦還在。
他說這些的時候,正是晚上。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里有一格一格的小窗戶,每個窗戶里,似乎都有個我不懂的世界。后來他閉上了眼睛,他的世界就對我關上了門。好半天,他都沒動靜,我也不知道他睡著沒睡著,反正我頭越來越沉,我就睡著了。
我一覺醒來,看到外面的天還是黑乎乎一片,我摸摸身邊,沒我男人,我穿上衣服,到院子里,也沒見他,到茅廁里,也沒見他,我喊了幾聲,也沒見他。我以前是一覺睡到大天亮的,可是自從開始思考世界以來,我就睡不好了。
我走出去,到處走,我心里有點恍惚,我有點怕,有點膽怯,這點怕不是因為走夜路我害怕,而是因為別的,我害怕不好的事情發生。我很怕我看到什么,很怕我聽到什么,很怕我看到的世界里多了什么和少了什么或者是改變了什么。我怕我知道的是我不愿意知道的。
路東面,趙豐年家有一只兇惡的狗,我一個人晚上不敢往那個方向走。我就往村西面走,遠遠地,路過村主任丁建國家的老窯洞時,我模糊聽到里面有說話的聲音,這個老窯洞早就廢棄不用了,丁建國的老爹老娘以前住過,后來他們都死了。再后來,丁建國開飯店發了財,在村里蓋了現在這個二層小樓,這個窯洞就更沒人管了,這大晚上的,這里咋就有人說話?莫非是鬧鬼?
我站在窯門口不遠的地方又聽了一下,覺得聲音有點耳熟。我悄悄地走過去,看到窯洞里有兩個影子,一個寬些,一個窄些,一個聲音粗些,一個聲音細些,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
我被嚇住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里面是我男人和田小玉。
我把腦袋湊到門口看,里面的兩個人的臉都是亮堂堂的,窯洞里當然沒有燈光,是我男人手里攥著的手機在發光,他們坐在窯洞里的土疙瘩上,他們頭靠頭,肩并肩,對著手機指點著,談笑著。就跟小時候公主嫁人時他們并排坐著一樣親近。
我男人說:看咱兒子,這是在籃球比賽。
田小玉說:咱兒子長得真高,像你。
我男人說:長得好看,像你。
他們的臉都笑得跟花兒一樣,田小玉靠著我男人,我沒見過她這樣好看的笑容,她陶醉地看看手機,看看我男人,她的笑軟軟的,像剛犁過的地一樣軟,像剛切開的土豆塊一樣白凈。
我沒有多想,我的腳就跳到窯洞里頭了,我身子很輕,以至于我伸出手把手機從我男人手里從田小玉眼睛里拔出來的時候,他們倆都嚇得大叫一聲,他們都吃驚地喊出來。他們喊出來之后都一起直起身站了起來。跟詐尸一樣。
手機現在在我手里,里面正是我們兒子的照片,哦,不對,是他們兒子的照片。這個兒子,這個號稱是我男人撿來的娃娃,原來竟然是他和田小玉的孽種。怪不得田小玉這么高興,怪不得田小玉笑得這么開心,我還以為我比田小玉好活,原來田小玉和我男人一起把我耍了。
我看著我男人,我男人卻已經恢復了平靜,他看到是我之后,其實就已經平靜了,我猜如果是丁建國在這里出現,他一定不會這樣平靜。他料定我總是聽他的,他料定我總是被他拿捏在手里,像泥巴一樣由著他揉搓,搓成長的就長了,搓成短的就短了,不會有自己的思想。泥巴怎么會有什么思想呢?
他揮手讓田小玉回去,田小玉就低眉順眼地從我身邊走了,我伸出手要拉住她,卻沒拉住,還把手機咣地掉在了地上,我男人拉住我的手,不讓我抓田小玉,有了我男人的庇護,田小玉很快就不見了,我追到窯門口,看到她已經變成一團遠遠的黑影子了。
我男人抓著我兩只手,不讓我動彈,我就用腳踩他的手機,手機在地上被我踩得亂轉,屏幕還是亮亮的,我親手養大的那個娃娃的手里拿著一個大籃球,正在用一個好看的姿勢投籃。
世界原本一片模糊,現在卻非常清晰了,我掙脫我男人的手,轉身回家,我男人跟著我,手機他已經撿起來了,我看到他把手機放進了上衣口袋里。
回到家,我男人看著我,讓我繼續上床睡覺,他守在床邊看著我。可我怎么都睡不著,我想哭。我男人說:娃娃是他們打工的那兩年生的,因為田小玉的家里反對,所以一直不敢抱回來,就放在一個遠房親戚那里養,后來田小玉為了她娘的病,嫁給了丁建國,這事就更不能提了。他就給抱了回來,抱到家里來養。
我還是想哭。可沒哭出來。我想起我男人說過的話:心苦的人,是睡不著的。現在我也成了一個睡不著的人了。我知道了,我睡不著,是因為我心里苦。我睜大眼睛看看我男人,我腦子里,他就是我的全世界,可他的世界好復雜啊。我不知道還有什么我沒弄清的事,我也不想弄清了,我很后悔我想弄明白這個世界的想法,我睡不著就是因為這個想法造成的,我吃了睡,睡了吃,本來是很好的,可是現在,我已經開始睡不著了,我成了一個心里苦的人了。
后來我竟然還是睡著了,那是因為我男人給了我一顆藥,給了我一杯水,他說你這樣不行,你吃了這藥,就能睡著了。
我很痛苦,可也說不來該怎么辦,我就決定暫時再聽我男人一次,我喝了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了,發現天早已大亮,家里又是我一個人了,就像我男人說的一樣,我醒了,可是,心里的苦還在。我嘴里都是一股苦味,比我去年發高燒時喝過的中藥還苦。
我不太關心我男人去哪兒了,我忽然就不關心了。我起來做飯,把紅薯南瓜饅頭都餾上,沏了茶,就坐在椅子上往外看。等吃食都熟了,我就吃。
我吃完喝完之后,也不想出去了,我就和面,準備中午飯,和好面后我發現我和的是兩個人的面,就把面扔了,扔到豬圈里喂豬了。我回來又開始摘韭菜,我要烙韭菜盒子吃,我把肉從冰箱里拿出來,把韭菜洗干凈,切碎,把雞蛋炒得香香的,粉條切得碎碎的,做成餡料,做韭菜盒子。
我第一個韭菜盒子做好時,我男人回來了,他沒提昨晚上的事,不知道他忘了還是以為我已經忘了,他說土豆長得好,鎮上領導來看過了,白書記已經把種土豆的經過給領導匯報過了。我男人說,支書老了,這件事做成后,他當支書的事,就多了幾成勝算。
原來是這樣。
我看著我男人,現在我看到他的樣子,不像以前那樣了,我以前高看他了,他的世界,原來是這個樣子。以前我沒想過這個,我以為世界不是這樣的,我以為世界是簡單的,我們就不能讓這個世界簡單一點嗎?
我男人把韭菜盒子拿到手里大嚼起來,心安理得的張著嘴,我看著他的大嘴,忽然想,他這樣紅口白牙的跟我說過多少瞎話呢?
其實我也忽然不關心這個了。
我男人吃完飯,討好地看看我的臉,說:以后,你就是支書夫人了。
我笑了笑。
我知道,在他眼里,我也是缺根弦的傻子,跟別人眼里的我沒什么兩樣。我一直以為我不是,可我發現曾經我真的是。
可以后我不想是了。我不想是,不是說我想弄明白什么,而是我不想思考什么關于世界的事了,我想放空我自己,想讓自己輕盈,和春風里的柳絮一樣。
晚上,我男人出去找白書記,他讓我跟他一塊去,我搖搖頭拒絕了


我們村以前沒種過土豆,現在一下子種了這么多,還種成了,果然是像白書記說的那樣,長得太好了,桿桿有點發紅,葉子綠個油油。

我決定把這些娃娃全都從里挖出來,挖出來,我看到一串一串的土豆娃娃,就跟我自己生了一個又一個娃娃一樣高興。現在,這些土豆就成了我的世界了,這世界上的土豆這么多,我得把它們都鏟除掉,都扔掉,不能讓它們長大。我瘋狂地干,我干活干得很累,不一會兒我就滿頭大汗了,頭發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和臉頰,臉上布滿了不斷流下來的汗水。此刻,要是有個幫手,幫我一起干該多好啊。
路燈重新亮在村里的路上,這是土豆剛種上那陣,村里一致同意再安上的。那一派燈火離我并不遠,月亮也是又圓又大,可這跟我都像是沒什么關系,這會跟我有關系的就是這些土豆了,秧苗刨開后,土豆一串串地被我扔到很遠的地方,這真是個非常好玩的游戲,太好玩了。我挖了這塊地,還想挖別的地,我想把全村的土豆苗子都挖出來,把土豆蛋蛋都扔出很遠的地方,扔出去,地里就空了,地里空了,就像我腦子空了一樣。我不想再思考和了解我生活的世界了,我想和地一樣空著自己的腦子。這樣我才快活些。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發現光混漢趙木生也來了,他還是穿著那條破褲子,涎著臉對我笑。
無邊無際的黑夜在我的世界里伸展。趙木生呆呆地問我:你在干啥?
我說:我在收土豆。
趙木生說:土豆還沒成熟,咋能收?
又說:人人都說你傻,你果然傻。
又說:你傻我也稀罕你。
我說:你也看我傻?
他說:你可不是傻,你家的地,村里的地,都是你男人張羅著種下的土豆,你咋能把它拔了?
我說:我想拔我就拔。
趙木生說:你家這個地是樣板,你拔了,你男人咋當支書?
我一愣,說:你咋知道這事?
趙木生說:村里誰不知道呢?馬上就有結果啦,八九不離十了。
又說:這個事其實挺好,我也種了些土豆。
我說:大家種的時候也沒見你種啊。
趙木生說:我領種子領的遲,種子切開后,我逛得忘了種,扔到太陽底下曬壞了,我種上后,還沒長出來呢。
又說:我不怕,到時候我就找村里賠,找白書記賠,我的損失讓他們賠,讓他們賠他們就得賠,否則我要告到鎮上,他們的功勞就沒了。
我看到趙木生嘴巴一張一合地說話,一顆掉了的門牙一次次顯露出夜色一樣的黑洞。我撲嗤一聲就笑了。
趙木生說:你笑啥?
我說:你幫我干點活吧。
趙木生問我:干啥?
我說:給我把這地里的土豆苗子全拔了。
趙木生說:為啥?
我說:你別管為啥,你就說你干不干?
趙木生說:干能行,你得給我點好處。
又說:除了干這個活,我還想干點別的。
我說:行,你先干活。

我邊干活邊開心地笑,我想起我男人種下這些土豆時,也是這樣樂呵呵的笑著,他的心情,一定也和現在的我是一模一樣的。
李瑞華,1978年生,山西古縣人。作品散見于《山西文學》《中華文學選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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