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好人并不受歡迎

老好人并不受歡迎

□國學說

子曰：鄉愿，德之賊也。

（《論語·陽貨》）

譯文

孔子說：“不分是非的好好先生，其實是社會道德的破壞者。”

□南懷瑾

我們中國人在民國之前有一個經常罵人的詞——“鄉原”。什么是“鄉原”?鄉就是鄉黨，在古代是普通社會的通稱。這個“原”字，也與“愿”字通用。原人就是老好人，看起來樣樣好，像中藥里的甘草，每個方子都用得著它。可是對于一件事情，無論問他有什么意見，他都說有道理；碰到另一方的反對意見，他也說不錯。反正不著邊際，模棱兩可，兩面討好。

孔孟之道距今已兩千多年，這期間，后人繼承的思想與原來的意思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今大家提到孔子似乎就立刻將其等同于中庸，好像中庸就等同于圓滑世故，沒有棱角。其實，這是將孔子的思想庸俗化，也是大大曲解了孔子的思想。孔子本人對我們所說的中庸圓滑作風的行為也是恨之入骨的，并將這些人稱之為“德之賊也”！足見孔老夫子對這種人的厭惡之情。

孟子也將這種人稱之為“鄉原”。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湯圓作風”或“太極拳作風”。他本身沒有毛病，沒有缺點，也很規矩，可是真正要他在是非善惡之間下一個定論時，他卻沒有定論，表面上又很有道德的樣子。這一類人儒家最反對，名之為“鄉原”。

孔子是非常反感這種人用假仁假義的面具來迷惑大眾的，表面看這些人要眾人都以為他很有道德，其實，這種人從來都不會得罪人，極其狡猾，他們奉行的哲學就是要自己八面玲瓏。說實話，在現實生活中真正要做到八面玲瓏是不可能的，只要你是生活于一個群體，那么你總會和別人有利益沖突，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老好人并不見得能如他本人所愿——討好所有人，這種愿望是不切實際的。

大家應該還記得《紅樓夢》中的薛寶釵吧，《紅樓夢》從頭到尾，曹雪芹幾乎沒有說過薛寶釵一點缺點，在這部書中，他描寫的薛寶釵是很完美的，是從內到外的完美。如此完美的一個人來到這即將沒落的賈府要做什么呢？曹公準備如何安排她的命運？這是許多紅學家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我以為薛寶釵還是有缺點的，薛寶釵這個人善良、實在，但她沒有真的愛過誰。大家看，整本書看下來，從來沒有看到薛寶釵真喜歡哪個女孩子，書中只寫薜寶釵見人就臉上“堆笑”。你第一次見一個人“滿臉堆笑”地看著你的時候，你也許下意識地覺得他還蠻熱情。但是等你見他遇到這個也“堆笑”，遇到那個也“堆笑”，你也就不當一回事了。

薛寶釵確是一個很會打太極的人，但是她是否能讓大觀園里的眾姐妹都滿意呢？小說中寫湘云問黛玉：你能挑出寶姐姐的短處嗎？黛玉無言以對。她真的說不出來，或者她有話說但沒有說出來。但是寶玉不說，卻從行動上表現出來，對寶姐姐沒興趣。寶玉是個至情至性的人，寶釵的缺點，一般人發現不了他卻看得明白，所以始終從心里反感“金玉良緣”。除了寶玉黛玉兩人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呢？再聽聽榮國府大管家鳳姐是怎么評價她的：“不干己事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

不要以為只有像薛寶釵這樣的人才能玩轉社會，能獲得上司的賞識與朋友的喜歡。殊不知，明哲保身其實是一個對社會或家庭冷漠自私的人，最后只會讓自己更孤獨。“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也許剛交往沒有人會認為老好人有什么不好，會覺得老好人還很不錯，說話從來也不頂撞他人，照顧別人的面子。但一個不能以真心對待他人的人，最終也得不到他人的真心對待。

這是做人的失敗，也是真正的失敗。讀完《紅樓夢》，雖然薜寶釵得到了她想要的，但她卻是個真正的人生失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