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帝國”航跡與啟示

袁弟

“白銀帝國”航跡與啟示

The track of the "Silver Empire" development and its enlightenment

袁弟

圖1 阿爾班山考古遺址

圖2 墨西哥早期珠寶制造業分布

墨西哥銀器是最具代表的民族工藝美術之一，是國家的經濟支柱、民族精神與文化符號。其發展經歷了百余年里無數銀藝人在民族自覺和國際意識方面的革新及產業振興，對國內工藝美術產業發展具有借鑒意義。

Mexican Silverware is not only one of the most representative Mexican arts and crafts, but also national economic pillar, national spirit and cultural symbol. Its development course witnesses silverware artists’ innovation efforts for national consciousness and international awareness in the past hundreds of years, and mirrors industrial revitalization. This is of reference significance for the Chinese arts and crafts industry development.

世界白銀產量位列前三的墨西哥因其擁有豐富儲備的銀資源與極具特色和精美裝飾的制銀工藝，而被世界公認為“白銀帝國”。墨西哥冶銀制銀的歷史悠久，但真正將墨西哥銀器從傳統的手工工藝發展成為新興的設計產業，乃至成為支撐整個國家的中堅產業而贏得美譽，則是在20世紀的百年之中完成的。它已不再是局限于民族性和地域性的一種單純的工藝美術，而是承載著歷史、設計與藝術，通行于世界的墨西哥“民族標識”與“民族符號”。墨西哥銀器產業是工藝美術中較為成功的范例，在當今國際貿易化、設計藝術化與藝術生活化的時代潮流中，為工藝美術從手工工藝走向設計產業提供了一定的借鑒與參考意義。

墨西哥傳統手工工藝

在傳統工藝美術的范疇內，提供創作材料的自然資源成為決定工藝美術種類與風格的重要元素之一，豐富的自然資源為銀器工藝美術的發展奠定了基礎。銀器之所以能夠發展成墨西哥代表性的產業，首先與其豐富的銀礦資源密不可分。墨西哥銀礦資源分布范圍廣，開采歷史悠久，它共有32個州和地區，其中21個州有產銀礦山和礦廠。其次，墨西哥礦廠進行采選冶一體化生產，白銀資源利用率較高。佩諾萊斯工業公司 (Industrias Peno les SA de CV)是世界上最大的產銀企業，其中位于庫亞維拉州托雷翁市的冶煉廠，年產白銀1000噸以上。正因為有豐厚的銀礦資源與穩定的礦業公司，才使得整個墨西哥合眾國擁有得以持續創作制造銀器而無后顧之憂的得天獨厚優勢。

在社會資源方面，墨西哥本土文化的滋養與外來文化的沖擊皆為銀器這一項工藝美術的發展提供了可供學習參照的復古對象和創新元素。正如李硯祖所述，墨西哥銀器的發展同樣經歷社會資源的轉移，地方性特點的削減、嫁接、融合與創新的過程，勞動力本身成為一種融合文化的動態載體。墨西哥早期傳統金銀器體現了本土文化的深刻烙印，1932年，考古學家阿方索·卡索在墨西哥瓦哈卡州的阿爾班山（圖1）考古遺跡的7號墓中發現一批金銀器，證明了當時印第安金銀匠們具有非凡的制作工藝和細膩的藝術表現能力。

墨西哥早期傳統珠寶制造業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無論從取材還是使用都充分利用本土特產及文化元素，因而在金銀器的制作上因地制宜地展現了豐富多彩的工藝樣貌。如位于東南部沿海，毗鄰大西洋地區大量使用玳瑁；墨西哥南部邊陲地區將琥珀和銀結合應用；墨西哥中部常用凸紋鏨花技術，并因本地山區盛產蛋白石和石榴石而充分運用于銀飾品的設計中，其他中部地區也以紫水晶、珊瑚、海藍寶石和綠松石的點綴為突出特色；西南部沿海地區則多用半月形和魚紋用作銀器紋飾；作為美洲大陸重要文化中心之一的瓦哈卡地區喜歡采用金章串聯頸鏈，并用白銀和珊瑚搭配制作串珠，營造富麗堂皇之氣；而作為瑪雅文明核心地帶的尤卡坦半島，為金銀器增加了極其繁復的裝飾工藝與神秘紋樣的復古韻味（圖2）。

隨著16世紀外來文化的介入，對本土文化帶來了強烈的物質與精神沖擊。一方面，新西班牙的銀礦巨額利潤是皇室重要的財源之一，帶動了總督區內眾多銀礦集中地區城鎮的發展，內部的宗教及民間對奢華裝飾的需求成為銀器的主要消費動力；另一方面，這些消費群體的消費需求使歐洲巴洛克風格逐漸影響甚至主導了墨西哥銀器的風格，結合傳統銀藝，對合金材料、失蠟澆鑄、鍛造、焊接、壓花、雕刻等應用成為新的工藝時尚。18世紀末19世紀初，新文化和新需求加之新資源，墨西哥銀器再次煥發出欣欣向榮的面貌。位于墨西哥克拉韋拉州托雷翁市的阿羅塞納博物館收藏中包括大量為宗教服務的銀質禮祭器物，如高腳杯、圣油杯、圣水器、圣體龕（圖3）、洗禮杯、請愿盤、祭瓶、香爐和支架等，這些精美的器物表面多有鑒定者和制作匠人的徽記，其中一些甚至還鐫刻有不同教派，如方濟各會和奧古斯丁會的徽印。而在這一時期的家用銀器的制造中，較為流行具有單一特定功能的器物，如巧克力杯托、巧克力壺、茶具、香爐、文具（圖4）、盛器、壺罐和酒杯等。其后1810至1821年，因墨西哥獨立戰爭，國外軍隊武裝干涉，嚴重影響了本地白銀產量，墨西哥銀器生產與創作受到一定阻礙，相對蕭條與衰落。

二、墨西哥新興設計產業

圖3 圣體龕 銀鎏金 19世紀早期

在經歷了獨立戰爭期間銀礦資源受到武裝干涉及已發掘銀礦產量減少的資源危機后，墨西哥人愈發意識到：自然資源終會枯竭，而唯有工藝和設計才能永存。墨西哥銀器隨著歷史的演進，不斷從供應本國及殖民國需求的民族“手工工藝”向國際化、品牌化的“設計產業”方向發展。通過數代銀藝從業者的不懈努力，墨西哥白銀產業最終在20世紀重獲新生，白銀冶煉和銀器工藝再度成為墨西哥國民經濟和現代化的重要支柱。其從“手工工藝”向“設計產業”的發展主要由工藝教育及品牌創建等多方面共同推動而成。

工藝教育——創辦學校，培養專才

圖4 案臺文具 鑄銀 18世紀早期

在墨西哥大革命前，西班牙國王為進一步發展墨西哥銀藝業，頒布成立圣卡洛斯學院(San Carlos Academy)的命令，圣卡洛斯學院于1783年12月25日成立，是墨西哥第一所美術學校，美術學校為銀藝業提供了工藝設計上的靈感與創新。大革命（1910－1921年）后，在墨西哥南部格雷羅州的塔斯科城創辦了一所銀藝學院，旨在結合墨西哥本土土著的文化特色與國際前衛藝術的設計風格，培養了一大批優秀的銀藝設計師，為墨西哥銀器產業在20至21世紀的崛起提供了最具活力和特色的生產力。

品牌創建——品牌標志，個性意識

對于一個工藝美術品種類而言，品牌特色是它能否成為設計產業的關鍵標桿之一，墨西哥銀器產業在產業轉型期就牢牢把握住了20世紀初品牌創建的大趨勢。1925年，來自美國的弗雷德里克·W· 戴維斯創立了自己的銀器品牌，成為第一個在墨西哥經營銀器設計與制造的外國人；緊接其后，美國人威廉·斯佩林定居塔斯科市，開設了“拉斯·德里夏斯銀器坊”，其中不乏后來銀藝界的大師級人物，如安東尼奧·皮內達，卡斯蒂約家族，赫克托爾·阿吉拉爾等人；1939年至1966年本土的赫克托爾·阿吉拉爾與設計師瓦倫丁·比達烏勒塔合伙創立了“波爾達銀器坊”。而之前在拉斯·德里夏斯銀器坊當學徒的安東尼奧·皮內達也在1941年建立了自己的作坊，并且專制高純度的970銀制品，他一生共打造了4個不同的銀器品牌。同為學徒的安東尼奧·卡斯蒂約及其親屬也加入了卡斯蒂約家族的設計團隊之中，于1948年開創了“塔斯科的瑪格特”，這一品牌因擅長白銀、琺瑯和搪瓷的材質跨界混搭和同時融合了瑪雅元素和日本風情而聲名大噪、廣受追捧。這些銀器坊在注重銀器風格特色的同時，也為自己的品牌設計了獨特的品牌標志用以辨識和宣傳（表1）。從開設銀器坊，接受優秀的銀藝學徒，到創建品牌標志和品牌特色，正是這猶如繁星一般許許多多的銀器坊與銀藝大師們堅持追求創新的理念，才使得墨西哥銀器經典迭出、熠熠生輝。

每年的12月1日至8日，世界著名銀都塔斯科都會舉行塔斯科城“銀器節”——Feria de la Plata，節日期間每家銀器店門前都擺放著精美的銀制工藝品，向來自世界各地的買家和游客展示墨西哥銀器。尤其是2014年在中國京、滬、穗等地開展的一系列墨西哥銀器展，就如墨西哥合眾國總統恩里克·培尼亞·涅托所言“展覽正是國家間開啟理解與友誼新時代的完美見證”，也是墨西哥銀器以嶄新面貌走向世界的重要契機。世代相傳并被視若珍寶的冶銀制銀技藝仍散發出勃勃生機，在制造和設計兩個領域內得以復興與墨西哥人代代付出密切相關。

銀飾 蝶

三、啟示

縱觀其上，墨西哥銀器之所以能夠成功轉型，從依托自然資源為主的傳統工藝轉變為品質為先、設計為上的現代產業，墨西哥人在大革命后的民族自覺與國際意識起著關鍵性的作用。18、19世紀短暫的銀礦開采受限使墨西哥銀藝人意識到，自然資源終會枯竭，而設計與藝術將會永存。在工藝教育方面，開創學校，為銀器產業培養專業人才；在品牌創建方面，注重品牌意識與創意創新，設計獨特標志（商標），打造品牌個性；墨西哥人民對于本土承載歷史與文化的工藝的熱愛和執著；歷代執政者對這種貴金屬經濟產業的管理與支持，促成了墨西哥銀器產業在時代風尚不斷更迭的國際背景下，主動學習，自我改革，順應要求，穩步發展。其對國內工藝美術產業發展極具借鑒意義。

在當前創意經濟浪潮中，借鑒“白銀帝國”的航跡，國內工藝美術產業發展需準確定位在服務生活與區域經濟才能獲得不斷發展，這種發展不僅限于教育教學和人才培養的創新，還包括新興科學技術運用、商業模式、跨界合作、產業協同與政府政策等多領域、多層次的協同創新，將藝術、生活、技術 、商業四要素交融，即文化的認同感、技藝的精湛性、設計的個性化、作品的市場化，讓傳統工藝美術走向現代，創意設計制作接續傳統，打造承古開今、融貫中西的現代工藝美術產業。

以自然資源為依托的工藝美術是被動而不可持續的，只有追求設計與品質的工藝美術才得以被歷史銘記、被世界追尋。

〔1〕劉玉平、張英正：世界銀器概覽[M]，北京：東方出版社，2010年版。

〔2〕（美）貝爾著；楊夢雅，高嘉勇，李玉珠譯：歐美珠寶首飾鑒賞與收藏·1840-1959年[M]，北京：人民閱讀出版社，2013年版。

〔3〕上海龍美術館：白銀之國——墨西哥，歷史與未來[M]，上海：上海雅昌彩色印刷有限公司，2014年版。

〔4〕金問龍、躍遷：待開發的墨西哥銀資源[J]，世界采礦快報，1991年第2期，第2-3頁。

〔5〕燕海鳴：瓦哈卡:多元文明的民間傳承[J]，中國文化遺產，2012年第4期，第99-10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