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佳妍
毫無疑問,坂本龍一是傳奇。但在自傳《音樂即自由》中,他卻為這些傳奇一一做了“其實并非如此”的解說。
18歲,他是學生運動骨干,至今流傳著他在障礙物封鎖的教室里,戴著安全帽彈奏德彪西的《傳說》?!拔乙呀洸挥浀昧?,要真是這樣,那毫無疑問是想出風頭吧?!彼猿暗馈?/p>

26歲,他和細野晴臣、高橋幸宏組成改變日本樂壇的YMO樂隊。風格激進前衛并風靡世界,其歌曲《面具背后》(behind the mask)曾被邁克爾·杰克遜翻唱。而據坂本龍一回憶,隊友是穿kenzo的時髦青年,而自己是被逼換下牛仔褲和人字拖、剪掉長發的鄉巴佬,并忿忿地想“穿成這副德行玩什么搖滾?”
35歲,他和意大利導演貝托魯奇合作《末代皇帝》,在其中出演偽滿洲國“夜皇帝”甘粕正彥。拍戲時,坂本吊兒郎當嘻嘻哈哈,“溥儀”尊龍告訴他:“你是我的敵人,片子拍完前,我不會跟你說話?!彼麌樍艘惶?,心想這人什么毛病。
如今,坂本龍一成了滿頭白發的優雅老頭,他曾說“不喜歡回首過往歲月”。在罹患鼻咽癌三年后,2017年4月,坂本龍一唯一的自傳中文版再版,他在書里開始回憶往事,“我為何會生于這個時代?打從孩提時代開始,這樣的疑問就從我腦中掠過,或許直到臨終,我仍在追問?!?/p>
“這本自傳寫的都是流水賬的事,但是特別好玩,特別坦白,特別不裝,特別讓普通人有共鳴?!背霭孢@本自傳的中信出版社編輯章武說。
“竟然那么愛音樂”
三年前,坂本龍一被診斷患了鼻咽癌,那年他62歲。他很震驚,在順風順水的人生中,這是“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停止了音樂事務,每晚看月亮。接受NHK采訪時,他引用電影《遮蔽的天空》的臺詞描繪病中的心情,他曾給這部電影配樂:“你還能看到幾次滿月升起?也許二十次,但人們都覺得還有無數次機會?!彼洺O脒@句話,并開始從頭到尾想自己的人生。
三四歲第一次接觸鋼琴,彈得不好,“一點也沒有快樂的感覺”。幼兒園養了只兔子,讓大家輪流帶回家照料,并寫首歌,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音樂表現的世界和真實世界并不是一碼事,歌中的小兔和“咬我的手、讓我清理它大便的那只,完全不同”。
十幾歲,他迷上了搖滾樂。“帥不帥”成為他中學時代的行動指南。逢人就問“知不知道披頭士”,以此作為篩選朋友的標準,知道的立馬歸為朋友,不知道就不再理會。他抱著笛卡爾的書在學校里走來走去,但在自傳中,坂本龍一揭了自己的老底:“那本書我也只是讀過開頭幾頁而已。”
為了???,他加入籃球隊,因為籃球服“看起來很帥氣”。籃球容易弄傷手,這個決定立刻遭到了父母和鋼琴老師反對,“是要繼續學音樂還是要打籃球?好好選一個!”他們嚴厲地問坂本龍一,他幾乎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學了十幾年的音樂,“要打球!”
大概有三個月到半年,他連琴鍵都沒摸一下。打了一段時間球,他漸漸回過味來,“體內好像少了點什么”。于是,他只能回去低聲下氣拜托老師“請讓我繼續上課”,然后吞吞吐吐地找籃球隊長請辭,隊長同意了,但卻把他帶到走廊角落毆打一頓。經過這番屈辱,坂本龍一發現自己竟然這么愛音樂。
在自傳中,坂本龍一花了半本書來描繪一段熱血的日子。進入新宿高中之后,他逃學泡遍了新宿三十幾家爵士咖啡館,搭訕女生聊政治,然后相約參加示威游行。他跟同學堆起障礙物封鎖了校園,霸占教室,不讓上課,討論越南和巴黎正在發生的事。
他們決定去批判一下作曲大家武滿徹,“這家伙居然使用日本樂器,立場有點右傾吧!”坂本龍一跑去他的演奏會發傳單,并攔下武滿徹質問。武滿徹很有耐心地聽完“控訴”,跟他們談了半小時音樂,坂本龍一被震得服服帖帖,“相當感動,當時真是什么都敢做??!”老年坂本龍一在自傳中不時感嘆。
這名左派青年成年后,在“雞蛋”和“高墻”的沖撞中,始終選擇站在“雞蛋”一邊,他的音樂常有反戰和環保色彩,“我從來都把政治觀點帶到音樂里?,F在的日本社會對發表不同意見過敏,這讓我覺得羞愧?!?/p>
“配樂也請讓我來做”
1978年,坂本龍一和朋友成立了YMO(黃種魔力交響)樂隊,第一年專輯賣得“很不好”,樂壇評價卻很高,說他們是“一股新風”。
出了專輯,YMO去洛杉磯演出,為另一支外國樂隊暖場。樂隊使用電腦和合成器,制作的音樂非常前衛,加上三名成員一身紅西裝,打扮時髦,和之前長發破牛仔褲的“搖滾青年”完全不同。本來只是客串,YMO樂隊卻引得全場起立鼓掌要求返場,這在演出中極為罕見。接著是歐洲巡演,YMO樂隊順理成章地出名,成了日本偶像。
三年后,大島渚導演籌備拍攝《圣誕快樂,勞倫斯先生》,邀請坂本龍一出演片中印尼戰俘營的日本軍官,大衛·鮑伊和北野武也在片中擔任角色。坂本龍一在高中和大學看過所有大島渚電影,興奮得不得了,脫口而出:“配樂也請讓我來做?!逼鋵嵥麖臎]給電影做過配樂,心里一點沒底。
他買了一大堆電影碟片研究,最后得出結論“畫面張力不夠的時候,就加入配樂”。《圣誕快樂,勞倫斯先生》入圍戛納電影節,坂本龍一因此有機會結識了意大利導演貝托魯奇,聽他滔滔不絕聊起拍攝“中國最后一個皇帝”的計劃。他不僅因此而獲得了一個角色,也再一次接到了為影片配樂的邀請。
作《末代皇帝》配樂的時間只有兩周。坂本龍一在長春拍攝偽滿洲國的戲份,劇組借來一臺舊“滿洲”電影協會的鋼琴,這臺老琴幾乎沒有一個音在音準上,他只能“一邊想象音調,一邊作曲”。
他特別喜歡皇妃文繡要求離婚,跑入雨中出走的電影片段,他給那段配樂取名《rain》(雨)。他把這段配樂第一次放給劇組試聽,所有人激動地互相擁抱,用意大利語大聲感嘆“太美了!”最后,《末代皇帝》在奧斯卡抱走了包括最佳原創音樂在內的9項大獎。
在《末代皇帝》后,據說因為貝托魯奇的苛刻要求給坂本龍一留下了心理陰影,他再也不想演戲了,專心搞幕后音樂制作。
“繼續傳達一些聲音”
因為音樂制作工作繁忙,在自傳里,坂本龍一寫道,他常想有一天老了,退出音樂界,一個人躲在山里讀書。2014年7月,他宣布自己“終于可以靜下來讀書了”,原因卻是得了癌癥。
“如果人生能活到八十歲,我現在也只剩下二十年了。不過因為癌癥,也可能過不了二十年,可能只有一年。”在一次采訪中,坂本龍一說給自己制定了“死前要讀的100本書”計劃,書單里有夏目漱石,還有希臘悲劇。
養了一年病,他又忍不住去工作,給包括《荒野獵人》在內的三部電影配樂。他看到影片里萊昂納多飾演的荒野求生者自白:“只要還能呼吸,你就要拼命。我再不怕死了,我已經死過一次了?!痹谝淮尾稍L中,他說這部影片讓他很有感觸,寫下了“像呼吸一樣的音樂”。這次配樂讓他很滿意,他決定“趁著氣勢”,做一張專輯。
因為疾病,“唾液分泌差不多是生病前的一半,喉嚨很干”,坂本龍一的聲音開始變得有點沙啞,他仍然迫切地想向世界傳達一些聲音。
去年十一月特朗普上臺,種族歧視、貶低女性、鼓吹暴力等言論讓坂本龍一非常反感。在接受NHK采訪時,他說看著“選舉結果公開后那個鮮紅的美國地圖”,覺得“世界變得越來越不好了,不寬容的社會風氣在世界傳播”,他決定做一張專輯,讓人們“放開耳朵,平等地聽每種聲音”。
他用手機錄下自然和街道上的聲音,有踩在枯葉上的沙沙聲,還有動物鳴叫的聲音,“就像種子和未經打磨的寶石”,最后處理進樂曲中。他給這張專輯取名《異步》,一共15首曲子,沒有明確的旋律或節拍,NHK評論這張專輯“初聽之下,好像是由凌亂的、沒有經過協調的音樂集合而成的實驗作品”。
相較于年輕時的電子音樂和恢弘的電影配樂,自傳編輯章武覺得這張新專輯“相對平靜簡單,沒那么花里胡哨的。就像年輕時拍彩色照片,年紀大了拍黑白照片的感覺,越來越追求本質的東西”。
坂本龍一卻沒作太多解釋。在專輯內頁,他給世界留了一些線索,他說這張“可能是最后的專輯”是他給時代發的一條短信:“不是大家去迎合同一個節奏,而是每一個聲音擁有自己的步調?!?